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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Ⅰ黄塘酒一杯(六) 苏行锦当皇 ...

  •   十月初五并不是特别的日子,可许多年以后,新人旧人都知道,这晚,皇上谁也不会留。整一夜,只听得月下人独奏,悲鸿一夜无眠。
      通达元年十月初五这天,距妃嫔入宫已三月有余。明面上明凰进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有谁侍寝。在前朝与太后不断催促下,明凰终于要在后宫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这夜,李福敬上一碟绿头牌:“皇上,挑一个吧。”其中沈昭仪的牌子最明显,摆在最中间。
      明凰头也不抬:“苏美人。”
      李福刚要劝阻,不防对上明凰冰冷的眼神,吓得噤了声。派人去传话给苏美人,消息一下去,有人早就猜到显得淡然,有人嫉妒愤懑不甘,而有的人却白白准备空欢喜一场。
      “苏美人过去了么?”沈昭仪隔着帐子蓦然出声。
      “回娘娘,苏美人已过去一个时辰了。”侍女小心翼翼的回答,以为沈昭仪会有什么吩咐,好久也不见有动静,正欲退下,只见沈昭仪单手挑开帘帐,苍白的月光打在苍白的脸上,似在自言自语:“你说,他们在干什么呢?”
      何处无月光,何处不苍白?尤其是在这寂静的夜里,除却几个人的欢愉,储秀宫的沈昭仪尚且如此,何况这月下的许多人呢。
      罗禧宫的李美人在月下咒骂着,她是最沉不住气的:“贱人!贱人!”旁边的侍女吓到大气也不敢出。
      香炉内的香灰未除,侍女小心走了过来:“小主,奴婢来清理香灰。”
      陈才人素手执银勺,脸上波澜不惊,不悲不喜,往铜锈香炉里添了点点香料,“香灰不必除,可以养灰。你没闻见,这屋子里的气味更浓了吗?”
      以往的宫妃侍寝都是光着身子让人用锦被包着抬了去,明凰却特意嘱咐李福不必这样,于是小锦儿就穿着常服过来了,外面裹着锦被外人也看不出什么。
      龙擎殿内是皇室特有龙涎香的味道,小锦儿包在被里像一条大肉虫,这个姿势实在难为情,小锦儿害羞的把头缩回被子里,又不时露着头出来呼气,整个脸红扑扑的。
      小太监恭敬地把小锦儿放在床上退下了,明凰还没有来。
      在皇帝的寝宫里,小锦儿倒是大胆起来,一双眼滴溜溜的乱转,好奇的打量着。她也不是不想从被子里出来,奈何这裹被是有技巧的,须有第二个人才能打开。
      而明凰从大殿回来就看见小锦儿时而踢踢被子,像个大肉虫歪歪扭扭,他在旁看的不亦乐乎。
      十岁的小人儿板起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小锦儿,小锦儿见了明凰,反而更自在,叫道:“明凰,快给我松开!热死啦!”
      “叫我念哥哥,我就给你松开。”
      小锦儿拗着脖子,把脸转到一边,还晃了晃头,显得得意洋洋。
      明凰失笑,伸手假装想替她松开,小锦儿欣喜等待,可紧缚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小锦儿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嘴里哼哼唧唧乱叫一通,明凰坐在床边,忍俊不禁。
      想着不逗她了,刚想搜寻一下被角,小锦儿一个鲤鱼打挺,明凰反应不及,好巧不巧的手就落在了小锦儿的胸上。
      隔着被子,明凰倒没有摸出来什么,小锦儿却不依,怒吼:“流氓,明凰是个大坏蛋!”
      明凰被吵的头疼,只好俯身下去,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附在耳边:“你不知道侍寝是什么?入宫前老嬷嬷没教给你?小锦儿,今晚发生一切都是正常的。”
      小锦儿想起入宫前所看到的那几本秘书,书中的小人像在打架,那老嬷嬷并不负责,甚至带着某种羞辱的语调说出这个词:房事。
      难道今晚要和明凰行房事,要和明凰打架?
      “不!我不要!”小锦儿尖叫出声。
      明凰的脸冷了半截:“怎么,你不愿意?”
      小锦儿叫道:“我不要和明凰打架!我最喜欢明凰了,才不要和你打架。”
      聪明如明凰,马上反应过来小锦儿说的打架是什么意思,这才笑了起来:“傻丫头。”
      说着把小锦儿从被子里放了出来,小锦儿累极了倒在床上,枕在明凰的枕头上,上面也有明凰的气味,思思绕绕往鼻子里钻。
      小锦儿在上面狠狠地拱了几下脑袋。
      “睡吧。”明凰为小锦儿盖上被子,夜晚的风清轻扬,吹乱了明凰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
      “眉毛也好看,眼睛也好看,唔,鼻子嘴巴都好好看哇。”小锦儿内心想着,眼看明凰就要走了,她伸出白嫩的小胳膊扯住了衣角,“明凰,你别走了。”
      明凰感觉到软软的小手触碰到他,心下没了辙,缴械投降。
      “那你可别怕。”
      小锦儿闭眼笑着点点头。
      终究是小孩子,明凰与小锦儿相拥入眠。
      刚刚寅时,明凰已睡醒了。侧头凝望小锦儿,还睡的香甜。
      饶是两人相识已久,互诉衷肠,也是没有这般亲密过,只等再过两年,才算的上真正侍寝。
      轻轻绕过小锦儿跳下床,按以前的规矩,都是新妃为皇帝穿衣戴冠,哪有让皇帝自己穿衣的道理。明凰只是笑笑,伸手掖过小锦儿的被角,看着她柔软的小脸磨蹭到被子上。
      这才出了门。
      门外敬事房的人已经等候了一晚上,见皇帝没点头,也就了然,没有记档。
      没记档就说明苏美人与皇上昨夜里什么事也没干。
      后宫人听了也不知是什么神色,每日在昭仪宫中的茶话会没有了,就没人把这些事放在明面上做议论了。
      罗禧宫的秋景极好,从前的花红柳绿转眼落英缤纷,却不见败颓。
      也说这物随主人家,住着的李美人不安分,屋子里的花花草草自然也不能矮了别人一头。
      李花林年十四,与小锦儿一般的年龄,行事却无小姑娘的单纯。处处挑着拔尖。表面上她笼络沈昭仪,实际上她谁也看不上眼里。
      本来她就对自己美人的位分感到不满,只是除了苏美人和她平起平坐,还有沈昭仪一头压制,剩下的几个都在她之下,心里也舒服了几日。
      后来竟被苏美人一头抢先,心里更是不服气。
      “到了宫里,自然人人尊贵。管她美人还是昭仪,皇恩浩荡,我就要独占鳌头。”
      她的家人早就为李美人编了一套后宫生存法则,这套法则凝聚了李家自前朝的木妃到先帝的李太妃自传,堪称精华中的精华。
      李美人近来时时翻看,奈何她识字不多,只得依赖她的婢女广百念给她听。
      “以卵击石,以卑贱之躯击垮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当木妃曾是李才人的时候,曾以此计利用雅昭仪成功将奇妃送入冷宫。”
      广百静静念着,心里计数着条目。
      这已经是第十七章,木妃的招数已经快用尽了。
      “只这一条,你多念与我几遍。”
      广百依言又念了几遍,李美人凝眉听了半响,终是淡淡笑着。
      “不必念了,速去把这一条撕毁。”
      “好一条以卵击石法!”
      “小主可是有主意了?”
      李美人静静笑着:“广百,你且听我的,速速安排去。”
      李花林被禁在后宫,冷冷戚戚,再也不见当日的威风。
      谁能料到就在那日,一计“以卵击石”倒叫她折了老本,没有扳倒任何一人,自己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她只是想着利用陈才人对付沈湘,再转嫁给苏行锦,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何一开始就失败了?反而让皇上知道了她挑唆沈湘的一番话。
      由此被降为御女!甚至比不上宋月照,丁白庭之流。想着以后要给她们伏低做小,这叫她怎么甘心,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她咬碎银牙,瞪红了双眼。
      “陈似霰!苏行锦!沈湘!都是贱人!我是宫妃,是美人,以后还要做贵妃,做皇后母仪天下,拦我路者……”
      门外的看管扣了扣门:“小的说御女您就别闹腾了,好好的消停一阵,说不定就出去了呢。”
      李花林听罢更气,隔着门朝这位小厮嚷:“你是什么东西!”
      看管也是宫里当差惯了的,什么人没见过。笑笑也不去与她争论。
      “呀!小李美人来啦,给美人请安。”
      李花林听着外面的声音倒是罕见地慌了慌神,小李美人?那是谁?
      听着宫殿大门锁落的声音,一阵均匀的步调滴滴答答地走了进来。
      “姐姐安。”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李花林蓦地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这位小李美人,以及她后面的婢女—广百!
      孤雁难飞,孤掌难鸣,李花林也想到了这一层。
      “怪道是谁,竟是我的妹妹流霜来看我了。”
      李流霜莞尔一笑,“父亲让我进宫劝姐姐不要着急,以后是我们姐妹在宫中作伴了。”
      “只是过来劝我的?流霜,你没那么好心。还有,广百?我说我被关几日你怎么不见了,原来是攀了高枝啊!”
      李花林狠狠瞪着广百,后者被这眸子盯得冰凉畏缩着藏在了流霜身后。
      可流霜偏偏爱把人提溜起来说话,她挪开了身,慢慢踱着步子。
      “姐姐,你说,一个人从小不识字,那她的婢女如果一开始就藏了祸心,把这位小姐的一切书信都翻译了个倒的,黑的变白,白的变了黑。你说说,这小姐能成了什么样的人呢?”
      流霜呵呵笑着,看着花林好像明白的样子,笑了句:“蠢货!”
      “我说呢,让广百预备下的一切都没能实现,原来原因出自你这。那么,我六岁时姨娘入府半岁有余,爹爹为我写了一首诗,广百告诉我,爹爹是想让我把姨娘赶出去,我就照做了。结果,就是那次开始,爹爹开始厌恶我。还有,白家人给的书信,也是你们作的手脚?你怎么敢!”
      流霜忽视花林眼底的厌恶与毒恨,还是笑吟吟的。
      “是又怎样,我们拿现在来说话。我让了你十年,十年来,你什么事不压我一头,入宫如此,在府里更是如此,花林,每次我忍不住的时候,我都暗暗告诉自己,你现在好有什么用,早晚,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看,我现在不是熬到了吗?”
      流霜抬手,捋了捋袖口。露出雪白的膀子,不大的手腕上竟串着五六道金丝玉镯。
      “父亲竟将宝都押你身上了?他是怎么认定你比我强出多少。”
      “父亲是没有放弃姐姐,可也要姐姐争气才好。姐姐哪里来的眼力见,要去斗一斗这宫里的人来?”
      “所以说嫡庶有别,进宫人人尊贵,难道像个乌龟似的畏畏缩缩?”
      “不知悔改,好好的李家嫡女最后却被我这个庶女踩在了头上。花林,你用你那针孔大的脑仁想想,父亲要真想你出来,还会几个月都没有动静,还会让我进宫,甚至,还会抬我的姨娘做主母。”
      李花林看着她这位妹妹,口蜜腹剑。这些年来,父亲不知有多信任流霜,连同她的姨娘。可李家要不是靠她娘家的关系,也不会做到三司使这个位置!
      “庶子!贱奴!我李花林生来尊贵,我白家名门望族,你这等卑贱之奴,也好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花林在家里,流霜见了她哪次不是低眉顺眼,这会子总算漏出狐狸尾巴,露出她的狼子野心!
      “姐,有这功夫骂我,不如好好想想你娘呢。”
      流霜也不恼,依旧笑着,脸色淡淡的。
      “那,我娘呢?”
      花林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她的娘了。白家式微,已经沦落到三流小家族,舅舅们也不争气,要是娘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就不活了!
      “白氏通奸,三个月前就连同奸夫被浸了猪笼。姐,你不知道吗?”
      流霜吐气如兰,好像这不是她唤了十五年的娘,而是议论一个市井□□。
      “你现在是庶女啊,姐!”
      月上星高,松霜夜露。
      冰凉的大地又倒下一人,流霜皱起几乎和花林一模一样的眉头,伸手合上花林的眼睛。
      裙尾迤逦,毫不拖沓。
      “公公,李家一个女儿就够了。”小李美人移步门前,轻轻拢上门扉。
      “美人放心,此事只有我全桂知,要是有第三个人知道,全桂这条命任由美人处置。”
      “这件事处理好了,来我罗敷宫当差吧。”
      “是是。”
      全桂点头哈腰,跪在地上迭声道,目送着小李美人离去。
      “皇帝,哀家听说李御女殁了?”太后抚着茶盖,轻轻磕在桌上又拿下来,如此反复,倒不见其中思量。
      “回母后,李御女口无遮拦,扰乱后宫。朕将她贬为御女已是恩典,如此她还要寻死,那怪不得朕无情。”明凰虽与太后同坐榻上,神色却不敢有丝毫的骄我,面色极为恭敬地说。
      “虽然李氏已死,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妃嫔自戕势必给后宫造成不好的风气。皇帝看,该如何处置呢?”
      “儿臣以为,妃嫔自戕乃是大罪,应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是该如此,可你刚登基不久,株连九族恐怕会伤了老臣的心。”
      “既然李家又送来了一个女儿,那么这件事就暂且作罢。不过,之后要再有此类事件,朕必诛其九族。”
      “这后宫不宁,前朝也没有好日子。”太后幽幽地看了明凰一眼。
      “儿臣心中有打算。”
      “你有打算?说来听听。”
      “朕准备立皇后。”明凰言辞坚定,这倒令太后吃惊。
      太后的打算就是立后,中宫有主,这些个明争暗斗才会收敛一些。皇帝也知道她心仪的中宫皇后是谁。本以为皇帝喜欢苏美人便不会答应,没想到……
      “那皇上想让谁当皇后?”
      “苏云山之女苏行锦。”明凰一字一顿,目光如炬直逼太后。
      “皇上,皇后之位可要慎重。哀家知道皇上喜欢苏美人,可苏美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只怕她担不起皇后之位。”太后皱眉道,她真是不知明凰会如此看重苏行锦。
      “苏云山任一品同平章事。如此高位,有何担不得?”
      “可,她是庶女。”
      “有福之人不分嫡庶。”明凰淡淡的笑着。“太后不也是庶女出身?”
      太后也笑,“既然皇帝已经有主意了,哀家也不好讨皇上的嫌。”
      “儿臣不敢。”明凰又恭敬地拜了一拜。
      “那皇帝预备待沈昭仪如何呢?别忘了,她可是枢密使家的嫡女啊。”太后挑眉,状似不经意,实则抛出难题。
      沈湘可是她挑中的皇后人选,她也偏帮了沈湘不少,暗中提点了她的身份。皇帝如此决断,倒拂了她太后的面子。
      “沈昭仪封为贵妃,赐靖字。”贵妃已是何等尊贵,又有靖字加持,给足了沈家的尊面。
      “沈之远封靖国公。”
      明凰不动声色化解了太后的招数。太后若再坚持下去,不免显得不近人情。
      也就释然了,左右不会威胁她大献的社稷。
      “谈完你的婚事,不如将阿礼阿阳都定下来吧。”太后寻了个舒适的坐姿,将一枚果脯含入口中。
      “圣王爷今年十八,璞璃公主十六。确实该寻一门亲事了。不知皇额娘有何人选?”明凰想着已了了心头的大事,其他的自然要顺着太后的意思。
      “哀家近日查了查各家的家谱,适龄的门当户对的也就那么几个。茯苓,把名册拿来。”
      茯苓默默地将名册递来,太后瞧了一眼,递给了明凰。“皇帝,你看看。”
      明凰接来,名册中的名字大多不陌生:
      苏家长子照野,宋家长子单名一个骊……
      苏家长女潋瞳,陈家二女如蜜……
      “朕记得阿礼阿阳都与苏家姐弟有过接触,既然不陌生,那就定下苏家姐弟吧。母后看如何?”
      明凰想起小锦儿对自己说阿阳向她打听她家大哥的事情,怕是两人果真有缘分。既是这样,他这个做弟弟的,何不推自家阿姊一下呢。
      不料太后连连摇头,“身在皇家,哪里顾得了有情无情。苏家已经出了皇后,难道王妃,驸马难道也要在苏家找?”
      “苏家独大,对大献可没好处,苏云山不是个安分的人。”
      “不瞒皇帝,哀家就是想让沈昭仪当皇后,她的架子模样当真儿是天底下最符合的了。至于阿阳阿礼那时自然就可自愿与苏家结亲,可皇帝既然想成全自己,就要放弃阿礼阿阳的婚事。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过是选择这头,又要丢下那头。”
      太后一连串的话语,打消了明凰一切念头。
      明凰别过头,不看太后的眼睛,“朕会再为阿阳阿礼挑选合适的。儿子先告退了。”
      从太后的慈福宫出来,明凰只觉心头压抑,在慈福宫一隅伫立良久,发觉天色变暗,怕是要下雨了。
      太后已经同意小锦儿当皇后了,可明凰心头却一点也没爽快起来,身为一国之君,却还是不能任由自己心意。
      太后会阻拦,各部大臣会阻拦,更还有四方十国威胁以及各路感情羁绊。
      也只有小锦儿顺遂自己心意。
      太后在皇帝走后也是眉头不展,说是不阻挠苏行锦当皇后,可心里终究有一块疙瘩。
      “去,茯苓。把苏美人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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