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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忘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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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去闻望家这条路坐马车很快,走路会稍微慢一点。
叶栖没坐大榆安排的马车,有一些原因是因为想和薄煜多聊聊,慢慢地更了解他。
其他原因就是,他想和他走一会儿路。
仿佛就这么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路上静静并肩走着,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叶栖心里隐秘地觉得,真的好开心。
而这份雀跃,柏樾也感受到了,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叶栖太过显眼,一路都有人偷偷看他,认识的都在和他打招呼,而柏樾的眼神太露骨。
叶栖忍不住道:“你别看我啦,人家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搞什么禁忌之恋。”
一路上还是认识叶家小公子的人多,仲孙荞和仲孙秋桐长得像,之前陪仲孙秋桐出门买过几次东西,认识的邻里都知道这位是表三小姐。
叶栖一向觉得薄煜最好辨认的就是眼神。
无论换了什么皮囊,他看他的神情都总是给人一种错觉,深情得过分,黑漆漆的仿佛有隐晦又浓烈的情感从里面流出来。
也太自恋了吧,至于这么喜欢看自己吗?
不过叶栖作为一个同样的自恋的人,也经常被自己的美貌折服。
闻望说小时候跟他一起去河边玩水时,他就会玩着玩着莫名其妙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怎么叫都不理。
此刻叶栖因着自己生出了不纯的心思,所以再看这副神情时,会偷偷想,薄煜会不会,喜欢他。
不是喜欢这具他们共有的躯壳,而是喜欢他的灵魂。
但这副神情追溯到很久以前,他初遇三姐时,似乎就是这样的,一直没变过。
所以叶栖也会自我怀疑,他是不是看自己就这样。
看别人漠然冷淡,看自己怎么看都是欣赏的目光。
那也太自恋了。
叶栖经过相处,觉得薄煜不像他这种臭屁的人。
那会不会是因为沉睡时有记忆,从前世开始就慢慢爱上他了。
可前世的他有什么好喜欢的,一事无成,浑浑噩噩,都烂到泥里了。
如果是他,他会生气的吧。
肯定会在心底疯狂说,叶栖,你振作起来啊,小妹和闻望的在天之灵,肯定不希望你这样自暴自弃的!
没人希望他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想到过往,叶栖心情都低落下去,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薄煜。
柏樾察觉到他突然的情绪变化,道:“怎么了我的小少爷?”
这句话好耳熟,闻望总是对他妹喊:“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没事,”叶栖本不想说,但犹豫一下还是憋不住问,“薄煜,你会怨我吗?”
“怨?”柏樾从没想过,以为自己听错了,会不会是别的字。
不过叶栖说:“对,你怨恨我吗?”
“怎么会,”柏樾忽然心疼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叶栖道:“前世我活得很差,我从星槎休学返乡后,所有人看见我都唏嘘,我爹更是恨铁不成钢,我将本来很好的一生过得稀烂,让你的回忆里大多半都是痛苦,真的很对不起你。”
就算是这个原因,你也很难喜欢我吧,叶栖难过地想着。
“我喜欢你。”柏樾突然说。
叶栖抬眼懵了:“什么?你,你难道听到我心声了,你不是说听不到的吗?”
一扫悲伤情绪,叶栖紧张得要死,第一时间觉得薄煜肯定觉得他自恋,下一息,等等,他刚刚说什么。
柏樾道:“这是第一次听见,也许是因为你太难过了。”
本体情绪太差的时候,主神自己设的禁制都会让步。
“为什么说我很难喜欢你?”在叶栖震惊的表情下,柏樾说,“这听着很让人伤心,我明明最喜欢你,只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叶栖。”
被点名的叶栖回了回神,理智道:“看出来了,那是因为我是你,你没开情窍,只喜欢自己,很正常。”
一声轻笑,柏樾道:“我没那么自恋,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换言之,这具身体里是你,我才会喜欢。”
叶栖依旧不敢相信,柏樾想触碰他,让他更加心安,但只是将他一根散乱的发丝勾回耳侧。
柏樾又用那种要将他整个包裹住的眼神,笼罩着他说:“还没听懂吗?我喜欢的是你的灵魂。你觉得自己活得很差吗?叶栖,如果这具身体里是我的灵魂,我才会恨它。”
柏樾一向的观念都是,身体只是躯壳,里面的魂灵是谁,才重要。
但叶栖不理解,他一边因为对方说喜欢他的灵魂而欣喜不已,一边因为后半句话而忽然感觉心被攥紧。
“怎么这么说,为什么要恨自己。”叶栖很心疼。
“因为我的苏醒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不是一次,而是十世。
璇玑他们之前不肯告诉他,是怕他更痛恨圣帝,会难以自控,做出丧失理智的事,其实知道真相的柏樾更恨自己。
主神只能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唤醒他,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沉睡,为什么那么弱,为什么不能保护他和整个桃源洲。
他恨自己,让他那么痛。
“我无法替从前的我说什么,但我现在心甘情愿,即使回忆是痛苦的,但你的出现补全了那些遗憾和伤痛。”
叶栖说,“如果换作从前的我,我想也是愿意的吧,毕竟,薄煜,你是因为想让我活,想让我拥有美好的一生,才换我重来的吧。”
柏樾抬起眼,看着他。
“我说对了?”叶栖得到无声的答案,心中更多的是感动,“你怎么这么好。你没听见我心里其他的话吧。”
柏樾很想拥住对方,但他最擅长克制:“没有,是什么?”
叶栖凑到他耳边:“我也喜欢你的灵魂,最喜欢,只喜欢。”
仿佛烟花在耳畔炸开,柏樾忍不住拉住他:“真的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吧。”
叶栖最近才确定自己的心意。
柏樾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只要被爱,什么时候开始都是曾经的奢望,他很知足。
知足到就算叶栖不是说喜欢他,而是夸他几句,他也会“摇起尾巴”,感觉到自己被爱和关注。
但叶栖又说:“可能早就开始了,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柏樾道:“比你更早。”
叶栖不乐意了:“你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就说比我更早。”
“嗯。”
叶栖没招了,但他又内心欢喜地想,看来薄煜真的在这一世重来前就喜欢他了。
那个烂到泥里的他,对方竟然也会喜欢。
“你不觉得前世的我,很颓靡吗?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叶栖一下子就追溯到了前世。
柏樾也没有提出不对,反而说:“你跟你识海中的劲草一样,顽强坚毅,如果换成是我,只会终日抱着墓碑哭,一直到死,根本没有站起来再迈一步的勇气。”
叶栖以为他说的是小妹和闻望的墓碑,自己前世确实想那么做,跟二泉一样醉生梦死,仿佛那样就能忘却一切痛苦,但他没有。
也许是叶隋的严厉不允许他那么做,也许真如薄煜所说,他其实很坚强、很优秀。
仿佛到此时才真正释怀前世的事,叶栖鲜少对前世的自己表示了肯定,道:“你说的对,我前世已经很努力,很顽强了,你喜欢我是应该的。”
柏樾一笑:“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叶栖控制不住地脸红。
俩人不自觉地在闻府门口站着聊了一会儿,浑然未觉闻望一直趴在石狮旁的马车里看热闹。
他刚开始看见三姐是很兴奋地准备打招呼的,但两人郑重其事的表情让他觉得此时不宜打扰,所以也就没说话静静等他们聊好。
但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不对,气息浓稠地快要拉丝了。
闻望隔着好几米,都感觉到情丝快攀爬到自己身上了。
这什么情况。
感觉自己兄弟跟谁都有点暧昧,这是为什么?
因为对方是敬爱的三姐,所以闻望又观望了一会儿,发觉更加不对。
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里流露着浓情蜜意,虽然守礼有节地保持着距离,但莫名让人觉着他们之间的氛围应该贴上去严丝合缝地狠狠厮磨才正常。
闻望在“自己兄弟是渣男”和“自己兄弟有事瞒着他”之间,选择了后者。
要趁下回三姐和羿升都不在的时候,好好问问他,或者问叶芜。
叶芜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忙得看不见人影子,肯定也有事瞒着他,真不够意思。
闻望打了个哈欠,开始脑补自己和叶芜的对话——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没拿我当哥哥!”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不告诉你的事肯定不是好事,我怕你有危险啊。”
……
闻望喜欢且擅长脑补,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马车上坐上来两个人。
“终于聊完了?”闻望回神就道。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柏樾说。
这么有礼貌,这是哪个三姐。
闻望其实也隐隐约约觉得仲孙荞有两面性,比如在青冥妖都时,她就很嚣张,骨子里带着一种高傲自信的狂劲,之后从玉虚回来再次遇到,她又给人一种想狂但教养不允许的矛盾感,整体还是偏于和颜悦色。
闻望当时想她可能是之前一直在江湖漂泊,所以才展露出侠女不羁狂傲的一面,而后来和仲孙秋桐相处一阵子后,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所以性子又软下来许多。
闻望也很擅长给人找理由,不过这些理由多半是用来说服自己的。
他说服了自己,感觉到的古怪都是错觉后,又麻痹自己暂时把疑问放在心里,开始和他们说四明山上的雪。
“这会儿都快中午了,不知道山上的积雪化了没有。”闻望说。
叶栖也跟个没事人一样:“听说很厚呢,没那么容易化,再说山上寒冷,应该还是有积雪的。”
柏樾倒不在意,一直看着窗外,时不时难以自持地看叶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这是叶栖嘱咐的,不能让闻望看出异样来。
叶栖不是不想告诉闻望实情,只是他才刚和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互相表白,好像还不算确定关系,他不知道怎么和闻望说这件事。
最主要的还是闻望心里藏不住事,叶栖总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还有个很久没露面的坏人潜伏在暗处不知道想做什么。
因着坏人很久没露面,叶栖也准备暂时不把这事告诉薄煜,他要知道坏人目的是什么,是否会对薄煜不利,继而才会考虑要不要告诉薄煜。
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四明山,期间三人各有心事。
叶栖在想坏人的事,担心薄煜安危;
柏樾在琢磨着怎么多看几眼叶栖;
闻望在破案……
他企图从两人之间的相处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但两人面对面坐着,离得最近的膝盖都隔着好远,马车颠簸时,他们也没有扶对方。
几乎没有身体接触。
如果真的有感情,应该会很想暗戳戳触碰一下对方吧。
闻望陷入迟疑,但他又看见三姐的眼神,虽然一直看着窗外风景,时不时在他说话时看向他,但神情都是放空的,失焦一般。
闻望和叶栖聊天时发现,三姐看他说话时,瞳孔都有些散了,好像在看着虚空失神。
而看向叶栖时,又凝成一个聚精会神的点,就像学堂里认真听夫子讲学的学子,生怕漏下一个知识点,专心致志。
太过分了。
闻望一边不高兴,一边觉得熟悉。
之前去黑薯山路上,他、叶栖和羿升谋划怎么对付月有缺时,羿升虽然也有在认真听他说话,但看叶栖的眼神就是不一样。
难道是同一个人?跟慕容隐隐一样。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闻望一棍子打回去,怎么可能,明明八杆子打不着嘛。
也许是他兄弟长得实在好看。
他自己也承认,有时候看了别人再把目光移回叶栖脸上时,眼神会更聚焦,毕竟他兄弟就是那么吸睛,天生就是万人迷来的。
又把自己说服了。
闻望走在他俩前面上山。
马车上不去山,需要步行。
一路上步行上山的青年人很多,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一路上都有说有笑。
闻望虽然和叶栖也聊得很欢,一路都能看见别人堆的小雪人,还有树杈上的雪松鼠,但他总感觉自己在发光。
俗话说“十里不同天”,四明山这边和城里不同,看不见阳光,山顶还在飘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尝一下仿佛都是甜的。
驭风都很少下雪,也就这高山上有雪,年轻人们都很兴奋,有聚在一起吟诗的,有奏着阳春白雪翩翩起舞的,也不乏在雪地里撒泼打滚,用身体画一大幅画的,各有乐趣,雅俗共赏。
闻望就是在雪地里撒欢的,他很快跟其他撒欢的人们打成了一片,雪球砸来砸去。
叶栖上了山,看见下雪才想起来,妺燃城时的“三姐”好像说过,不喜欢雪。
果然,他一看薄煜,就见对方看着漫天雪花,情绪说不上好。
这种城郊的山上不乏墓碑,柏樾每次经过都会特意避开视线。
仿佛突然连通了某个脉络,叶栖想起来了,他死后去往九幽地府前,那个背对着他在墓前跪着淋雪的身影。
原来,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啊。
他就说呢,九族尽灭,谁还会为他刻墓碑烧纸。
原来,这就是薄煜讨厌雪的原因。
鼻尖发酸,叶栖抬手,灵力形成了一道屏障,像一把伞,遮挡了对方头上簌簌而落的雪。
柏樾看向他,从他眼里读出了无尽的心疼。
而叶栖则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自责和悔恨。
痛苦的场景会触发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记忆。
此时此刻,柏樾想起来了,那十世,他都记起来了。
好痛苦啊。
内里狂躁的血脉贲张,似乎要消灭抹杀些什么平复。
但他习惯了压制自己的天性。
而这次太难了,他真的好难过。
“闭眼。”叶栖说。
眼前白茫茫一片被手挡住,陷入黑暗。
柏樾闭眼,进入了叶栖的识海。
几乎是进去的同一刻,属于叶栖的灵魂扑了他满怀。
带着被烈日晒过的野草气息,炙热馥郁。
柏樾拥着他,声音低而无力:“叶栖,我改变主意了,若真难两全,你活着就好。”
我不配。
“我绝不独活。”
叶栖斩钉截铁地说,“这世上对我好的人有很多,但爱你的人好少,家人的爱都被我独有,你最亲近的人只有我。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切最好的,都属于你——
“被所有人偏爱,被追捧,芳菲和鼓励铺就的坦途,你的一生平安顺遂,不用在我墓前伤悲,也不要焚身换我。你应该拥有所有美好的,破除黑暗,迎来天光。然后,忘了我。”
柏樾猛地一怔,握住他的肩:“你说什么?”
叶栖也怔了一下,随即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头好疼。
后面说的话,虽出自真心,但好像不是他要说的。
他想说他会对他好,把他缺失的所有的爱都给他,所以他们要一起活下去,他才能弥补他缺少的爱。
但他说出口的竟然是,忘了我。
柏樾试探着说:“主神?”
叶栖没什么特别反应,仍旧头疼欲裂。
柏樾重新把他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吻他的发丝:“别想了,没事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叶栖只是重复之前那句:“我绝不独活,薄煜,你不能丢下我。”
柏樾失笑,真是霸道,明明是你先丢下我的。
疑似潜意识里主神的真心话流露,柏樾在短暂的惊诧后,得到了答案——
主神早就喜欢他了,五百年前,或是上千年前,他们一定早就相爱。
柏樾致力于给主神完美的凡人一生,而对方何尝没有这么做。
所以自他苏醒,就有无数人拥护他为主,即使他是恶魂,大家给他的也是芳菲和鼓励铺就的坦途。
他受尽了偏爱,主神却依旧觉得他拥有的爱很少。
原来给他最多偏爱的,正是主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