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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我的人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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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就知道他又是为这事来的。
天机阁内与外界不同,指引着凡人命数的星子如盏盏天灯,照在柏樾的魂体上,会让平日里看不见的魂体透出隐隐约约的浅淡的光。
在这层光的铺洒之下,柏樾和叶栖一般无二的眉眼也变得清晰起来,神祇般的圣洁。
而他坚定又固执的神情告诉着璇玑,他虽是菩提神树上生出的魂,却和那位主神大人的本魂是有区别的。
对于有些事情,主神会随意、轻描淡写地说无事,而他会刨根问底,会拼尽全力地,近乎偏执地非要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这点倒是有点像圣帝。
璇玑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颇为无奈:“君上,演算结果是不会错的,玄韶长老不是也劝过您了吗?主神既然费劲心思把神体给了你,你又何必非要焚身还他。如今重来一世,结局也不会变的。”
柏樾偏不信命:“天枢阁早有降言,说我与他,最终只能存一魂在这躯壳内,我愿意永生永世做一缕残魂,只求他平安无虞。”
“您怎么还不明白呢?就算您神魂离体也无用,降言所说之意,意为你与他,必有一死。”
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么,璇玑擦汗。
柏樾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在万千命星的闪灼下,显得脆弱而苍白,神情却带着不可压倒摧毁的韧性。
“那就破了天命,我和他,必须同活。”
柏樾从未言过要以命换命,向来说的都是菩提树长盛不衰,他与主神永生永世不分离。
璇玑其实很羡慕他这种骨子里生出的傲和不屈,但……
“天命不可违。”璇玑说。
“璇玑,”柏樾很少喊她名字,带着一种企图得到肯定的低位姿态,“可他是神。”
“君上,神又如何?”
“人都能胜天,神为何不行。”
“君上,你太过执着了。”
“我此一生,只执着于他一人。”柏樾说,“你只需告诉我如何做,就算受尽反噬,承受更甚于剔骨焚魂千百倍的痛楚,我也甘愿。”
也许是珙宸来了桃源洲,让他心中更加不安,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扭转一些既定的前路,即使力量有限。
璇玑沉默良久:“事已至此,有些话,四大长老不让我说,我也觉得需要让你知道,毕竟瞒着也毫无意义。”
“你说。”柏樾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得到了证实。
“你认为天机阁只我一个小仙懂命盘法则,如何能见神之未来。”
“璇玑夫人师承司命星君,自有过人之处。”
璇玑摇头:“所谓天命,实乃诅咒。”
“诅咒?”
“没错,神的诅咒,而且是主神大人自己设下的。”璇玑说,“一体双魂,他死,你活。”
“他死,我活……”柏樾很轻地笑了,笑得惨淡而悲切,沉吟良久才沙哑开口,“既如此,何不同死?”
“主神他有他的理由,不仅是为了桃源洲,也不仅是为了你。”璇玑道,“君上,在你神魂苏醒之前,你知道他反复经历了凡人几世吗?”
柏樾抬眼:“难道不是只有上一世?”
“错了,是十世,只不过每一次他都推翻重来,扭转时空,所以你的记忆被一次次磨灭重来,只记得一世。”
“十世……”柏樾喃喃,声音轻得显得空荡。
艰难控制住喉间压抑的不适感,他问,“他为何这么做?”
“为了唤醒你。”
璇玑道:“主神神魂于十八年前重聚,但魂体还未复原,即使回归神体,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破出桃源洲。彼时的四大长老和都主们虽被剥夺记忆,但各自凭借着依稀的记忆,聚在一起一同拼凑出了完整的过去记忆,从而想起一切。他们忍辱负重,只为破除桃源洲禁制,上乾宇洲讨回公道。本来行动即将进行,但主神回来了,让他们不要冲动,光凭他们的力量是不可能战胜珙宸的。”
“这和他唤醒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做到,”璇玑道,“菩提神树可创万物,却不能行杀戮之事,否则会遭反噬,所以你是他选的一把刀,圣帝已不受控制,这弑神之路只有你来走。”
“弑神……我也并无把握。”
“你可以,”璇玑说,“君上,只要你愿意独有他的神体,你就可以。”
“我不会那么做。”
“那他所受的苦,皆成白费。”璇玑说,“十次重来,历凡人生老病死,你有一世的记忆,应当知道他是如何唤醒你的——
“以己身承受不可承受之伤痛,从而让彼岸花开。”
“不可承受之伤痛……”柏樾想起了他的痛,众叛亲离,所爱皆死,万念俱空。
“没错,我这里有他亲手为自己写的命簿,不过我不建议你看。”璇玑说,“主神大人什么都会,又和司命交好,我会的,他都会,甚至比我帮他写得更狠。”
神魂有些不稳,柏樾堪堪站定:“我要看。”
璇玑想扶但没忘对方是魂体,自己扶不了,她道:“你有多久没休息了,以你现在的状态,你今天不该来我这里。也是我刚刚没发觉,和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别做傻事。”
“我要看。”柏樾仍是坚持。
长叹了一口气,璇玑手中变幻出命簿。
主神的字很好看,虽然写得是繁复古老的神文,却比凡人时期的字更飘逸灵秀,和他的神魂一样本该是无根、自由的,而不是扎根一处,埋入尘土。
这般神文,柏樾印象里是初次见,却居然看得懂。
翻页的手微微颤抖。
第一世,天生体弱,受病痛折磨一世,药石无医,日日痛不欲生;
第二世,受人构陷,本是风光无两探花郎,却在最好的年华锒铛入狱,余生只有铁窗大的风景可望;
第三世,被坏人抱走遗弃,本是富家公子,却为一口吃食被打至残废,在寒天雪地里被冻死;
第四世,一身才华,却遭亲舅舅嫉妒陷害,埋尸沙场;
第五世……
“够了!”柏樾将命簿粉碎在掌心,蹲下身,脊背颤抖不止。
璇玑道:“主神大人生平未杀过生,昔年除魔时,都是以己身消弭化解罪炁,你便是如此诞生的,他对万物皆慈悲,独独对自己残忍。”
柏樾神情空洞,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只是为了弑神?你告诉我,他如此做,近乎自虐,只是为了杀珙宸?那我现在就要珙宸死。没有神体,只有神魂,我亦可以做到。”
“你还是冲动了,”璇玑道,“还有,不只是这个原因,旁的我不清楚,或许只有主神自己知道,我也是猜测,至于为何如此猜,是因为我觉得五百多年前,主神散尽魂体消弭罪炁,应该还有别的办法的。”
柏樾将头埋低,声音轻而闷:“圣帝有句话没说错,他心里除了天下,可曾装得下别的。”
“或许有呢,”璇玑说,“当年他魂散,却独留你的魂魄完整,菩提神树不死,如今虽有珙宸这个前车之鉴,仍扶持你这缕天生恶魂做桃源洲的君上,你想是为何?”
柏樾闷闷的,道出不敢深想的话:“难道是为了养出第二个圣帝吗?”
璇玑一笑:“那就不会选你了。是因为他信你,君上,主神信你,只信你,纵然你是罪炁所化,是菩提神树上生长出的异类,他仍信你。”
“为什么?”柏樾忽觉头疼欲裂,“前尘,我是否也忘了些什么?”
璇玑道:“主神魂散之日,我们始知有你的存在,也许是伤心过度,你陷入了沉睡,又或许是珙宸的手笔,你失去了他魂散前的记忆。但我只敢肯定一点,你们有一段过去,所以他才会这般信任你。”
柏樾拼命地想,脑海中却是翻江倒海,有种要炸开的感觉。
“别想了,总归你要知道,他在经历了一次背叛后,还选择了你,说明主神大人心中并非是装不下一个人的。”
璇玑说得再直白些,“不然你以为玄韶他们为什么会同意你做这些荒唐事,明明已经唤醒你了,却还要重来,赌一个万一,万一主神的诅咒不灵验呢?你以为他们真的在赌什么?赌的是,万一,他会为了你,对尘世有所留恋呢?结局会不会不同。”
今日听到了太多坏消息,唯独此时,柏樾心中重燃一星微弱的烛火。
为了我吗?
那他就赌,他会对自己生情。
不,赌他本就对自己有情。
……
叶栖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噩梦不断,醒来时,整个枕头都被浸湿了,但不再有难过的情绪。
羿升下楼时看见他抬头在望顶上,问了句怎么了。
叶栖答说:“看看是不是哪里漏水了,还是我的人间在下雨。”
“那……应该是后者吧。”羿升看着完好的屋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叶栖一下子猜到是薄煜难过了,手撑下巴:“那很糟糕了。对了,羿兄,忘记问了,你身体还好吗?”
被附身过身体会有些虚弱,薄煜和他说过的。
有之前君上的提前说明,羿升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大大方方道:“我底子好,灵力高强,没事的。”
“那就好,你要多注意休息啊。”
羿升点头:“我会的,一起去用早膳吗?等会儿师尊还寻我们有事。”
“你和闻望先去吧,我有点事,等会儿就来。”
“行。”
叶栖躺回床上,一偏头,侧脸就触到潮湿。
湿润润的布料贴着脸,明明是睡着时自己眼里滑落的泪,现在却陌生得很,好像是别人流的一样。
冰冰凉凉的,一触到,心魂都会震颤一下。
一股油然而生的心疼,和另一种隐秘的、不受控制的跳跃心情让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湿处。
好在他头脑还算理性,没有被身体的莫名兴奋所压倒。
怎么哭了啊。
遇到什么事了。
好在他自我感觉现在情绪还挺稳定,对方现下应该没在难过了。
不吃早膳的话,应该能赶上去师尊那边。
叶栖闭上眼,召唤对方的神识。
柏樾正好在和玄霜议事,谈论到重要部分,不及应答。
叶栖等了好久没等到人,无奈睁开眼,接下去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半夜抱着已经干了的枕头,他脑中没来由冒出一句之前吃瓜的时候,听三姐所述的,慕容隐隐的一句至理“名言”——
抓心挠肝是为“想”。
他想对方了,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