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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为什么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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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不说狱中手段如何,进星典狱者一生污名,到哪都让人警惕远离。
饶是只进星典狱七日,柳讳深这一生也算毁了,至少别想竞选皇都武将。
众人议论纷纷。
“这也太狠了吧,不至于吧。”
“嘘,明滇灵尊也敢质疑?他最是铁面无私,只能说柳讳深运气太差,来的刚好是他。”
“咱也不是质疑,就是为何啊?”
“星槎入学考核只考察灵力功法,不论人品心性,而这些在入学后都会显现。柳讳深的人品没有得到明滇灵尊的认可,他这么做,等同于在劝人退学。”
“我听说明滇灵尊主罚,一眼便判人善恶,他这般不留余地,想是认定柳讳深不是好人,他日必会给学宫带来污名了。”
“啊,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这不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吗?”
“小事?哪有弟子刚来几个月就闹出这般大阵仗的,若不是有个师兄拦着,柳讳深刚刚都杀人了。只进星典狱七日,算是灵尊开恩了。”
“你说的倒也是啊……”
“叶芜,你怎么看?”闻望道。
叶芜事不关己,专注研究考核海域,道:“闲杂人等,与我何干?”
落潮眠跟她一样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可以稍作评价道:“明滇灵尊罚得不重,星典狱前八层皆关押了犯了事的人和妖,不过第九层还没开始使用,他去那里关上七天,顶多就是不见天日,不会受什么酷刑,刚好让他好好反省思过,引以为戒,我觉着比在风口抄经舒服。”
羽逅道:“关键是,那可是星典狱,重刑狱!”
“那又如何,”落潮眠看得通透,“顶多就是终身不入仕,明滇灵尊又没明说让他退学,只要脸皮厚,苟着别再惹事就行,以后当个江湖除妖师还是可以的嘛,就看他想不想得明白了。”
息屿摇头叹气道:“我看他这样是想不明白的。”
“那就对了,”落潮眠道,“如此性格,就算不入星典狱,也不会通过层层灵力心性的考核,被选作官,既如此,又有什么好遗憾不甘的。”
闻望给她竖了个拇指:“听君一席话,世上绝境皆不是事。”
叶栖深表赞同:“落姐,下次我心中郁结时也找你开导。”
落潮眠潇洒一笑:“好说。”
那边,柳讳深从未如此无力,上一次这样还是十岁时,在他爹拿了刀砍掉他两个中指,让他永远拿不了剑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时完好无缺。
后来这两指还是他砍了人家的,给自己接上的,只是摆设。
饶是他已经尽量掩盖这两指不能动的事实,仔细观察了解他的人,还是会发现端倪。
不过刘恢他们倒是从来没发觉,看来都是虚情假意,从未真心待他。
什么朋友,都是假的。
全都没安好心。
来了人押着柳讳深去星典狱,路过明滇身旁,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句“为什么”也不问。
明滇灵尊眼里的神情他太熟悉,是鄙夷,藐视,漠然。
在这样高高在上的灵尊眼中,他微不足道,低贱如蝼蚁,随手就可以折断他的双腿,让他无路可走、寸步难行。
他心道,明滇灵尊,你们这些人,比柳三狗更让人痛恨。
柳三狗就是他爹,人和名字一样粗俗。
除了刘恢和柳讳深,其他人都被罚洒扫学宫。
星槎学宫之广,覆盖一整片海域,要尽数扫上一遍至少要花个一年半载。
明滇也没规定时间,他们随时扫都可以,一天想只扫两个时辰也可以,就是拖得越久,丢脸的时间越长。
要真扫上个三年五载的,在星槎他们算是抬不起头了。
这种惩罚对于脸皮薄的来说,是比星典狱还可怕的酷刑。
有人谈论道,好像还是刘恢的惩罚最轻。
谁知道,人现在正在藏书阁露天顶楼,飞身捡笔捡了无数回,连纸张都按不到桌上,满脸都是飞溅的墨汁,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狼狈至极,还冷得喉咙沙哑,心中不由叫苦连天,这回真是后悔莫及。
叶栖长见识了,深以为这明滇灵尊是能把罚人罚出十八般花样来的。
昔年幽禁寒潭四十九日,若不是他根基重损,此后修炼再无寸进,或许真能说灵尊罚得轻了。
刘恢和柳讳深八成是参加不了期中考核了,同样不准备参加的还有师子妄。
除了他,这会儿所有人都被热闹吸引。
只他一遍又一遍地呛水,努力极了。
晚些时候,他终于站到了趟潮殿归不寻的面前。
话在嘴边绕了几回,师子妄终于说出口道:“师尊,弟子请求放弃此次期中考核。”
归不寻一边落笔处理事务,一边道:“期中考核排名关乎年终考核的分组,这分组至关重要,为师劝你还是慎重的好。须知,世上难事多易事少,若是这点困难就让你却步,何谈攀上更高的峰?”
“可是……”
师子妄想说,他不会水,此次排名定会大跌,参不参加又有何意义。
参加了反而会受人嘲笑。
归不寻看出他想说的,道:“即使落后,也不丢人,你本就请假了两个月,又天生不擅水。此次落后,待年终时一举追回,才更让人刮目相看。”
师子妄可听不进这种话,还想说什么,归不寻直接撂下笔,不由分说道:“下去吧,你的请求,本宫主驳回了。”
羿升刚好来找归不寻,听着了些他们的对话。
待师子妄走了,他才现身。
殿内此时只他两人,羿升自然不必伪装。
“宫主,君上道此人险恶,需好生提防,你何必如此用心教他?”
归不寻道:“他现下并未犯错,身为他的师尊,我有我的原则和义务。”
为师者品性高洁自不必说,羿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归不寻道:“不知羿大人寻我何事?”
羿升道:“过几日玄霜长老要回皇都一趟,君上应该会来星槎。”
他这么说一句,归不寻就有准备了。
免得这位君上神不知鬼不觉又附了羿升的身,他毫不知情,那还挺可怕的。
教人修炼时少不了肢体接触,言语若是激动了些,也会不慎顶撞到人。
——他难啊。
此时,御极皇都。
今日朝会事务繁多,刚下早朝。
御书房里,柏樾正在闭眸养神。
雪瑞道:“君上,按您之前吩咐,红鲤那边前几日便把确切消息放给刘恢的人了。”
“嗯。”柏樾闭着眼,应了一声。
雪瑞道:“星槎那边来了消息,说是今儿早上可热闹了呢。”
昔年叶栖被这柳讳深所坑害时,柏樾虽然沉睡未醒,但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他都感同身受。
“是该给他些教训。”柏樾睁眼,眸色黑沉道。
“要我说,明典大人还是罚得轻了。”
柏樾冷声:“若是姓柳的此番醒悟,便当是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了,反之,自会去找死路。”
雪瑞闻言有些惊讶,之前君上还想直接把人杀了或者丢进净罪塔了事,如今竟然说要给他一次机会。
这柳讳深身世可怜不假,但其人偏激极端,早已被他那恶毒愚昧的爹养坏了,很难轻易扭转过来。
君上竟然说要给人机会,真是难得。
难不成是回归了几次本体,受到那人灵魂之力影响了。
不管怎样,君上如今比起最初,理性温和了不少,四大长老一定会很欣慰。
或许如慕容隐隐之事一样,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要做的事,他能做成。
“那座边界大山,”柏樾揉着太阳穴道,“派一队人马去处理一下,记得先潜伏,想法子打入内部,重点是肃清这一整条产业链,再抓人依罪判刑。”
“是。”
柏樾道:“此类地带偏远荒凉,难以管辖,平日里难免有所疏漏,此番正好让各大都重视起来,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雪瑞道:“吾主,这种两都边境,我们是否要派专人前往管辖。”
“可以考虑,本君会给玄韶去信一封相商,尽早填补管辖漏洞。”
“吾主圣明,”雪瑞道,“对了,这几日玄霜长老要回皇都一趟,重点押送一批净罪塔的恶妖入元梵庙,顺便向您述职。”
“闻人语可有安排人严守净罪塔?”
闻人语便是后望都都主。
雪瑞点头道:“闻都主派了手下良将和精兵把守,日夜巡查,确定万无一失。”
“好,”柏樾道,“那便让玄霜长老在皇都多留几日。”
雪瑞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笑意盎然的。
柏樾眼眸一眯,勾唇却不带笑,对方立刻收敛。
柏樾轻哼一声,又谈起别的事,道:“元梵庙那边,不知圆悯大师他们日夜诵经净化恶妖是否有成效,明日你随我去看看。”
雪瑞拱手应是,又给他倒了杯茶水道:“此前从未作此尝试,恐怕不会那么快,吾主莫太着急。”
柏樾将茶水饮尽,摇了摇头道:“如何能不急?玄韶传信来说,南海恶妖数目激增,从前我们光顾着五都陆域,竟然疏忽了海域。这些都是隐患,若是再凭空出世一个天妖,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我们如今虽有手段制服它,但就怕伤及百姓,引起民众恐慌。”
雪瑞闻言担忧道:“吾主所虑,确实轻视不得。”
“元梵庙扩建的工期还需缩短。”
“我会派人传达您的旨意。”
“辛苦了,”柏樾半开玩笑道,“你明明只是我的坐骑,却要为本君做这么多事。”
雪瑞虽心中经常这么想,但此时诚惶诚恐道:“为吾主效力,是雪瑞之幸。”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称柏樾为“吾主”,因为雪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地府九幽,冥火灼身七七四十九日,浴火之人眼眸低垂,纹丝不动,从不言悔。
雪瑞皆历历在目。
他在叶栖此生重来前,就遇见了柏樾。
前世叶栖死那年,不满三十岁。
正值元宵佳节,阖家团圆。
叶家人齐聚祖宅,包汤圆放烟火,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变故横生,一夜之间,叶家满门覆灭,血流成河。
叶栖倒在血泊之中,胸口妖爪留下的致命伤汩汩渗血,旁边是他倾倒的轮椅。
生剔灵根,筋脉寸断,靠轮椅行走十载。
走马灯回首过去,伤痕累累,死那一刻对他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他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依照柏樾所言,在叶栖死后没几日,他便从沉睡中苏醒了。
他是在叶栖的棺材中睁眼的。
这具身体,不再是他们的,成为了他的。
雪瑞初见柏樾那日,应该是叶栖死后不久。
驭风都气候暖和,往年冬日很少下雪,偶尔下雪也不过几日。
那一年却飞雪一月有余。
那时的雪瑞只是一只普通的鹿妖,被世仇狼妖追杀,生机已断绝,灵魂将散。
正当此时,柏樾出现了,他以雪之精魄为雪瑞重聚灵魂,重燃生机。
自此之后,雪瑞不再是普通鹿妖。
他不但容貌焕然一新,浑身变得皎洁如雪,而且拥有了控雪之力,成为这世间唯一的雪鹿。
雪瑞原名薛瑞,在那一日他仿若重生,也得柏樾赐了新的姓氏。
自此他摆脱鹿妖一族,不再被狼群追杀,不再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柏樾救他也不是因为好心,只是因着传言说鹿有灵性,天生聪慧,他碰巧遇着他这一只鹿,想向他问两个问题——
“为什么我活着,他却死了?”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饶是鹿妖再聪慧,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雪瑞自从被他赋予新生,便奉他为主,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柏樾总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野,或是去山顶守一人的坟,一守便是一整天。
浑浑噩噩,漫无目的。
所幸很快,柏樾的答案找上了门来。
来人正是名震天下的四大长老之首,玄韶长老。
此番而来,是接柏樾回去做天下之主的。
雪瑞自然很意外,早听闻君上闭关多年,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就是眼前这位仿佛失了忆的柏樾?
柏樾看着和他一样一无所知,对做什么所谓君上丝毫没兴趣,只想知道答案。
答案如何,雪瑞没资格听。
但自从玄韶与柏樾聊过后,一直失魂落魄的柏樾有了精神,竟然真的愿意做这个君上。
只是他缺乏经验,总是想用杀伐解决所有问题,手段狠辣无情。
玄韶亲自教导了他三年,他才稍微有点正经君上的样子。
做君上的第四年初,也就是前世叶栖死了三年后,柏樾身骑雪鹿单枪匹马闯入了地府九幽。
还和幽冥殿殿主打赌,只要他能承受住冥火灼烧之痛,便给他焚身换回叶栖的机会。
起初说好的十日,殿主不守诺,硬生生让他熬到第四十日,终于被他打动。
以余下的九日,起阵助他焚身召魂。
柏樾再一次失去了这具身体,但他不悔。
幽冥殿殿主只能招魂回来,无法扭转时空,此事说来还是二泉灵尊相帮的。
雪瑞那时才知道,柏樾和玄韶他们早约定好了,他愿意做这天下之主,前提是他要做一个尝试。
试重来一遭,他和叶栖一体双魂,都能活着。
扭转时空之阵一启,柏樾、雪瑞、玄韶他们都带着记忆回到了叶栖十七岁这年。
叶栖重生,一切重来。
柏樾继续做好君上,当然他也要叶栖好好活着。
雪瑞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思绪回笼,雪瑞想,他愿意全心全意帮君上,不仅是因为救命恩情,也许也是被他所打动了吧。
这样一个天生不受世俗所缚之人,愿意做到这等地步,失去自由,改变心性,去尽力学着做一个仁君、明君。
愿意听长老的话,听人说那些大道理,纵使感到心烦,也不失控暴怒,更没有撂下一切不干了。
叶栖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也是,他们本是一体。
身系魂牵,永生也无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