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帝·山海》弋十七

4、妖怪

　　说是祭坛，其实就是高阳郊外树林里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用石头碓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台，圆台上赫然摆着顶带血的牛头。

　　“这是做什么！”青鸾大吃一惊。

　　“自然是献祭给应龙上神的。”大叔也大吃一惊，最近祭祀这么频繁，难道这姑娘是第一次参加？

　　“龙……龙还吃牛？” 青鸾一边嘀咕，一边打了个冷颤，心里合计着等下赶紧找个机会溜走，这龙既然吃牛，说不准也会吃鸟儿，万一一会儿自己又不小心变回真身被那什么龙盯上可就麻烦了。

　　百姓们在石碓外围围成一个圈，每人身边都摆着大大小小的木桶木盆，随着最前排领头人一声令下，大家齐齐跪下，高抬双臂。

　　“求应龙上神再为我们高阳降一场雨吧！”

　　百姓齐齐叩拜。

　　青鸾也赶紧跟着大家的动作俯下身去，一边转头悄悄问身旁的大叔：“大家怎的还都带着些桶来？”

　　“姑娘你不是高阳人？” 大叔奇道，“自然是接水用的。”

　　“那场大战之后天下大旱，别说旱死了多少庄稼，就是人也因为缺水渴死了不少。后来听旁边涿鹿的百姓说祈求应龙上神便能得降雨，我们高阳便也赶紧效仿，应龙上神慈悲为怀，每次祈求必会满足，我们这才缓了过来，不然高阳人怕是早就死光了。” 大叔低声对青鸾解释。

　　“真是条善良的龙。” 青鸾心里赞叹。

　　涿鹿？！青鸾突然想到，小王子说他就是从涿鹿将她捡回来的。

　　“大叔，你去过涿鹿吗，哪里是什么样子？” 青鸾急切地低声问。

　　“我可没有去过，若是去过，现在可未必还有命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大叔感叹。

　　看到青鸾疑惑的眼神，大叔更加惊奇，难道这姑娘是个痴傻的，怎的对这样轰动天下的大事都一无所知？

　　惊奇归惊奇，热心大叔还是好脾气地为青鸾解释：“我们轩辕王上与九黎王在涿鹿大战，本来轩辕王的将军就要败在九黎王手下了，可有个妖……有个神……” 大叔纠结了半天，身为轩辕子民，若说帮了轩辕王的功臣是妖怪不免有些忘恩负义，可她害死这么多人，自己也不愿昧着良心说她是神仙……

　　大叔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用词，“她放了把天火，我们轩辕便反败为胜了。只是这天火，烧得大地酷热，天下大旱，死了许多百姓。”

　　“虽说我是轩辕的人，应该为轩辕战胜而感到开心。可这些征战……最后受苦的都是我们百姓。” 大叔叹了口气。

　　青鸾沉默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大叔，又想到自己既然是从涿鹿被捡回来，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亲人在那里，战争之后他们又是否安好？一时间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下雨了，下雨了！” 人群欢呼声打断了青鸾的思绪。一大片乌云不知何时已覆盖了祭坛上方的天空，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来，渐渐越来越大。青鸾仰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并不觉疼痛，反而有种熟悉的清凉之感，令她少了些心烦。

　　“谢谢应龙上神大恩！谢谢应龙上神！” 感谢和叩拜声此起彼伏，身边的大叔更是连连叩拜。青鸾看他如此虔诚，不由有些触动，便也随着他俯下身来。

　　“呲啦——”

　　糟糕！出来这一趟耽误太久，竟然忘了自己的修为维持不了这么久的人形。

　　青鸾衣裙又被撑破，一双金色覆羽的青色翅膀从撕裂的广袖中展出来。

　　“你！！” 大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附近的百姓也吓得四处逃窜。

　　“她……她……她……妖……” 有个老妇人瞪大双眼，抬手指着青鸾。

　　“这是放天火的那个妖……” 一位中年男子大喊，喊了一半突然发现可能用错了词，骤停下来。

　　“妖怪！是放火的妖怪！那只妖怪就是这样的羽毛！大荒再没有别的青鸟长这个鬼样子！” 一位心直口快地年轻妇人大喊。

　　“放火的妖怪！！妖怪！！” 一群没想那么多的人跟着喊。

　　有些顾虑的人一听有人先喊出了这两个字，便也不再顾忌用词是否有对轩辕不忠之嫌，开始和大家一起大喊，抒发着心中对制造旱灾者的愤怒。

　　青鸾呆立在原地，对突如其来的指控不知所措。

　　“你不知道这样做会遭天谴吗？” 一个带着些威严的中年女声在青鸾脑海中闪过。

　　再探寻时，青鸾却怎么也再想不到关于那女子的线索，只感觉有无数尖针在脑中扎刺，每一根都仿佛要将她的头刺穿一般。尖锐的疼痛让青鸾忍不住把头埋进翅膀里。

　　不知是谁先拾起一块石头向青鸾扔过去。紧接着，一群人从地上拾起石块砸向青鸾。青鸾此时只觉得头痛欲裂，顾不得被砸，只呆呆埋着头，任石块在她身上砸出斑斑血迹。

　　好像只一瞬之后，投掷又停了下来。青鸾感觉自己身体在慢慢上升。

　　她呆呆地抬头，发现一团青碧色水雾正包裹着自己，水雾将石块隔绝在外，托着她升到半空，向后方房梁飞去，百姓的咒骂声和石块落地的声音渐渐变远，水雾散开时，青鸾发现自己站在街角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一位青衣少年捏着诀，青碧色水雾渐渐缩小成一颗珠子大小，被少年揣入袖中。

　　“小王子！你怎么在这里” 青鸾惊呼。

　　几日没见，少年竟瘦得脱了形，双颊深凹进去，看着像生了场大病一般憔悴。

　　虫离努力对青鸾挤出一个笑容，“我自然……”

　　还没说完，少年笔直地向后栽倒。青鸾吓了一跳，忙挥起翅膀将虫离揽住，少年的重量让青鸾踉跄了一下，但她终究没有让少年摔在地上。

　　青鸾心里又惊又急，本想呼喊求助，可又想到这里的人想杀她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帮助她。但好在青鸾并不是遇事哭哭啼啼的性子，心里虽然无助，却马上开始思索怎样将虫离带回王府。

　　青鸾是只不大的鸟儿，背着虫离怕是飞不起来。她将虫离轻轻放在地上，抬起翅膀放在虫离胸口，输了些灵力给他。

　　虫离没有反应。青鸾并不意外。看虫离的样子内力应该受了很严重的损耗，自己这点低微的灵力果然不够让他苏醒。青鸾当下收回翅膀，屏息凝神，试着捏诀让自己化出人形，想将虫离背回王府再做打算。

　　“小虫离！！！” 上方房顶传来一声惊呼。

　　青鸾抬头，看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广袖裙，本来风姿绰约地站在屋顶，看到虫离后却不顾形象地冲着这边直冲下来。

　　青鸾下意识张开双翼挡在虫离身前，鹅黄裙子的明艳少女怒目圆睁。

　　“你是谁？挡着小虫离做什么？小虫离他怎么了？！”

　　青鸾愣了一下，这几个问题她竟一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青鸾愣住的一瞬间，少女已经轻松绕到她背后。青鸾忙回头，少女已经盘膝坐在地上，将虫离推坐起来。少女双手抵在虫离背上，将灵力输进他身体。

　　以这少女的修为，刚才就是不饶过去而是将青鸾打晕也是绰绰有余。但少女看出青鸾对虫离没有恶意，而青鸾此时也看出了少女在做什么，便也没有再阻拦，只默默站在一旁观察四周，防止有人看见自己过来为难，连累了虫离和少女。

　　一盏茶的功夫，少女额旁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虫离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小虫离！”

　　“小王子！”

　　青鸾和少女同时叫出声。

　　虫离头还低着，正在恢复意识，手已经顺着青鸾的声音伸过去，拍拍她的翅膀示意自己没事。少女看了青鸾一眼，若有所思。

　　“姑姑。”

　　虫离抬起头，笑着看向少女，“你又从汤谷溜出来了？”

　　少女撇了撇嘴，轻轻拍了虫离一下。

　　“近来实在无聊，我汤谷的那些哥哥姊姊们公务又繁忙得紧，远不如大哥潇洒快活。我想出来走走，自然没有比来找我最会吃会玩的大哥更好的选择了！” 少女笑道。

　　“谁知道我人还没到高阳王府，便遇到了小虫离你……话说回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少女看看虫离瘦得脱形的脸，又狐疑地将目光转向青鸾，心想小侄儿看起来十分紧张这只鸟儿，变成这样莫不是跟这只鸟儿有关？

　　青鸾本来也担忧地看着虫离，此时感觉到少女突然投来的敌意目光，不禁缩了缩脖子。

　　虫离拉了拉少女的衣角，“姑姑，我们要不要先回去？别的倒是不急，只是我父王酒窖里那些几万年前昆仑送的醴泉佳酿已经快……”

　　“好侄儿，你说的很对，我们回去再说。” 少女的目光马上从青鸾移回虫离身上，严肃地打断他，反手拉住虫离的胳膊将他扶起来，捏诀腾云便走。青鸾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当下也展了翅膀跟着飞起来。

　　流沙苑里。

　　三人围坐在小山桃林里的一方石桌旁，青衣少年和少女端着酒盏慢慢酌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却抱着面前的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姑姑，你慢些。”虫离笑着说，眼里却透出几丝担忧。姑姑虽然古灵精怪，但也并不是豪气干云的女侠性格，这样灌酒恐怕是有了什么心事。

　　“醴泉的酒忒好喝，大哥人缘忒好。” 少女笑着赞叹，眼睛却莫名有些湿润。

　　虫离看了看少女，却并不询问，只抬起酒盏碰了碰少女的坛子，温柔笑着回应：“姑姑要不要多住几天？不然父王回来若是知道自己错过你来，定然十分懊恼。”

　　“我大哥在外面潇洒快活，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个妹妹都不一定。”少女撇了撇嘴，眼睛里的水汽却薄了一些。

　　“你叫青鸾？你的眼睛生得真好看。” 黄衣少女醉眼迷离地看着青鸾。

　　青鸾愣了愣。因为小王子的姑姑一路过来风尘仆仆，去拾羽宫梳洗不方便，便来了她的流沙苑。自己本来就对这里的人和事、甚至对青鸾这个名字都并不熟悉。小王子和姑姑聊天她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便只坐在一旁默默饮酒。此时姑姑突然同她说话，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黄衣少女也不在意。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看着青鸾有些亲切，尤其青鸾那双盛了湾清泉似的眼睛，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而自己的小侄儿对青鸾的心意，从这间费尽心思的流沙苑便能看出来。只是这间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