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帝·山海》弋十七

3、流沙苑 王子不见了

　　青鸾在高阳王府住了下来。

　　虽然她现在只是一只修为低微、连人形都化不了的鸟儿，虫离王子却要为她在高阳王府风景最好的一侧单独拓盖一间院子。

　　“王子说叫流沙苑。” 府里的下人汇报。

　　“小王子忒客气。” 青鸾心里感叹。

　　青鸾本想告诉虫离不必如此麻烦，可从她被救回来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虫离。王府的下人自然只按王子的命令行事，她阻止也是白费口舌。因此青鸾便安心在虫离的拾羽宫住下来，等着自己的院子盖好。

　　青鸾这几日过得十分无聊。拾羽宫的宫娥每天都按时送来苞米和水，可之后便立即走开，好像她是什么瘟神。青鸾有时也想拉着她们说说话，可她们总是唯唯诺诺，似乎十分害怕，每次一送完餐食便找借口退下。青鸾心里有些难过，难道自己长得当真如此吓人？

　　而且不知为什么，青鸾觉得这几日吃的苞米里总有一股腥气，吃起来有些想吐。但因着宫娥们本就疏远自己，青鸾怕贸然询问显得自己寄人篱下还嫌这嫌那，更遭宫娥们厌烦，因此便没有开口，只偷偷将苞米倒掉，实在饿到不行才吃上几粒。

　　青鸾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好在她并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既然没人理她，又饿得没有力气出门闲逛，青鸾便自己在拾羽宫里练功，试着化解体内燥热。

　　其实青鸾从被救回来的那天开始，便时常感觉燥热难耐。现在明明只是仲春时节，窗子开着，屋里时常有轻柔的风吹进来，拂过羽毛时也会感到一阵清爽，可她体内却还是常常感到热灼干渴，有时一天要喝上十几碗水。好在宫娥们为她准备了两个木桶，每日都在桶里灌好清水，放在她桌上，所以她房里的水从没缺过。

　　青鸾一只翅膀从侧面扶着木桶，一只翅膀从另一侧斜推，想向碗里倒水。

　　她虽然还化不了人形，却是只不肯直接把喙伸进桶里喝水的讲究鸟儿。

　　因着灵力低微，又饿了很多天、实在腹中空虚，青鸾力气有些不济，怎么也推不动那木桶。她又是倔强的性子，不愿去请那些把自己当成瘟神的宫娥帮忙。思索再三，她终于勉强闭着呼吸，将一整盘带着腥气的苞米通通灌进肚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关注在那强烈的腥气上而吐出来，青鸾刚吃完便屏息凝神，运功修习。

　　青鸾忽然觉得腹中升起一股凉意。运功探寻，那凉意便随着她的气息流动扩散全身，又渐渐融入血液，化作灵气运转开来。青鸾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趾尖好像都清爽起来。一个时辰下来，她发现自己的灵力竟然也增长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那盘苞米？” 青鸾心里暗暗惊奇。

　　从那天之后，青鸾每次都闭着呼吸，将一整盘苞米通通吃下。几日下来，燥热之症竟然真的缓解许多，修为也大有精益，她现在已经可以每日化出半个时辰左右的人形。

　　有意思的是，因为功力还不稳定，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就突然变回真身，青鸾怕吓到拾羽宫那些本就怕她的宫娥，因此从未在她们面前化出过人形。可她运气却十分好，宫娥们正好在她可以化出人形的前一天，随着餐食一起送来了几身少女衣裙。

　　青鸾当时不解，问她们这是什么，她们却只是将东西放下，然后毕恭毕敬地冲她行礼，而后匆匆退下。

　　青鸾抬起翅膀抚了抚，那布料滑滑的，外面还套着一层烟雾般轻缈的薄纱，摸起来十分舒服。每件衣裙样子不尽相同，却是一水的青色。

　　青鸾思索了一阵，突然想到虫离救她回来的那天，也是一身青衣。那这些女子款式……

　　“原来小王子这么多天没回来，是去找老婆了。” 青鸾恍然大悟。

　　“难怪他要造一间别的院子给我住。我现在虽是鸟儿，可最多再修炼个几十年必也会化出女人身形，到时王子妃若是误会了，确实有些难办。”

　　原来小王子如此深谋远虑，青鸾肃然起敬。

　　“王子妃的衣服都送来了，想必小王子已经将她追到手了，他们两个应该很快就会一起回来了吧。”

　　不知怎的，青鸾突然觉得很累，好像还有些低落。

　　“这几日练功委实太辛苦了。” 青鸾分析，也不在意现在只是傍晚，便飞到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又做了那个春梦。只是这一次，梦里的少女拿着剑端详了一会儿，身旁的玄衣少年却突然不见了。她感觉一阵莫名燥热，正欲起身寻找那玄衣少年，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一股清透的灵力从少女手腕输进来，她顿时感觉燥热缓解了许多。少女转头，握着她手腕的少年一身青衣，面容如江南眼波，正是高阳王子虫离。少女有些意外，开口刚想问他有没有看到过一位玄衣少年，面前的青衣王子却倏地也消失了。

　　房门啪嗒轻响了一声，青鸾惊醒过来。外面黑漆漆的，应该正是半夜，门外好像亮着一盏灯，看这高度并不是悬挂在房梁上的夜灯，而像是……

　　好像还有一个人影？

　　人影和灯一起，正向拾羽宫外的方向移动。

　　青鸾吃惊，原来王府也会进贼，当下便要扇起翅膀从被子里飞出去查看。

　　“这翅膀怎么好像变小了些。” 青鸾疑惑，一边将被子掀翻在一旁，低头看向自己。

　　白玉般的手臂正压在掀开的被子上。

　　！！！！

　　她能化出人形了！

　　“高阳王府的苞米粒竟有如此奇效。” 青鸾惊叹，门外那盏灯当下就被忘到九霄云外。

　　本来以她的修为，至少也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化得了人形，没想到吃了那腥气的苞米粒后灵力大增，竟然这么快就化出来了。

　　震惊过后，青鸾才发觉到自己初化人形，此时也没盖被子，正赤条条地躺在床榻上。

　　“哎呀......” 好在房里没人。

　　青鸾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忙取了件宫娥们白天刚送来的衣裙穿上。

　　“王妃对不起了！本鸟儿没料到修为进展会这么快，现在没有衣服穿实在窘迫，只好借你的衣服穿穿，回头本鸟儿一定做件新的还你。” 青鸾一边念叨，一边回忆着府里宫娥们衣服的前后结构，照猫画虎地给自己胡乱套上。

　　这衣服竟格外合身。

　　“很美丽的鸟儿嘛！” 一阵折腾后，青鸾对着铜镜感叹。

　　镜中少女一袭青衣，没挽髻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衬着少女月光般清秀白皙的面庞。盛了湾清泉似的眼睛里漾了铜镜旁的烛光，莹莹流转。少女此时还未研究清楚腰间绦带的系法，因此还将绦带拿在手上，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罩着袅袅纤腰，反倒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呲啦——”

　　青鸾正欣赏自己少女的模样，此时她还不知自己现在的修为每日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左右的人形，此时一不留神又回去了真身——

　　纤细的手臂倏地涨开变成宽大翅膀，平坦的小腹鼓起变成圆圆鸟腹——

　　转换得太快，少女体格的衣裙一下被撑得撕开。

　　青鸾懊恼地扑棱了半天翅膀，气鼓鼓地躺回榻上。

　　为避免同类悲剧发生，青鸾决定以后都把被子随身携带。

　　细细思索了一番各种可能性后，青鸾觉得这个解决思路各方面都相当成熟，终于放下了心，又沉沉睡了过去。

　　折腾大半夜，青鸾本想睡个懒觉，可第二天一早，宫娥们便过来接她，要送她去流沙苑。

　　“想必是小王子和小王子妃要回来了。” 青鸾感到有些惆怅，应该是太困的过。

　　进了流沙苑的大门，青鸾着实吃了一惊。

　　院子里有座小山，山上开满桃花，一阵微风扫过去，大片粉白色花瓣簌簌落下来，像浅胭脂里浸过的雪片似的，洋洋洒洒铺了满山。山脚下有一方池塘，侧边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溪水尽头连着一泊碧玉似的大泽。一间清雅精致的宫殿就坐落在池塘和溪水之间，清风将山上的落英带向宫殿，铺得殿前地上和边上水面都满眼浮花。

　　这哪里是个院子，分明是一方仙境。

　　“小王子忒厚道，忒有钱。” 青鸾重重感叹。

　　“他为了不让王妃误会，竟舍得费这么大的心思另造院子给我，倒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子。” 不知为什么，惆怅感更强烈了。

　　青鸾前几日偶然在拾羽宫的书阁里翻到了些话本子，她翻看了半日，对上面的故事十分着迷，便将几卷话本子艰难用翅膀托了掷到背上，背回了卧室。她最近练功之余常常翻看，一双盛了清泉似的眼睛哭得更加水润，她也从上面学会了不少新词，“痴情”就是其中之一。

　　青鸾在流沙苑又修炼了几日，能维持人形的时间变长了些。

　　王子和王子妃还是没有回来。

　　现在能维持人形的时间差不多够她不携带被子地去街上逛一圈了，青鸾合计。当下便回拾羽宫拿了件王妃的衣服，化了人形穿上。

　　最近燥热之症变好了许多，可心里却越来越悲伤惆怅。

　　青鸾对自己最近矫情的性格十分不满。她想出去散散心，顺便多买几身便宜的衣裳，这样在自己能完全控制身形变化之前，若是再意外撑破了，也就不至于太过懊恼心疼。

　　记得虫离收留她的那天曾告诉过她，“街上”是一个可以买到一个人几乎一切生活所需物品的地方。

　　虫离还留了些铜片和银石头给她，告诉她“买”就是说她想要什么，就拿这两样东西去换。

　　“记得先出铜片，人家如果说不够再出银石头。” 虫离当时这样叮嘱。

　　青鸾认真记在心里，每日都复习一遍银石头和铜片的正确使用顺序，此时终于到了所学知识有用武之地的时候，青鸾心里有些激动。

　　这还是她失忆之后第一次上街。

　　“原来街上是个有这么多人的热闹地方！”青鸾感叹。

　　她东走细看，各种摊贩手里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看得她眼花缭乱。青鸾十分欢喜。早知道她应该早点出来，这些天也就不至于过得这般无趣。

　　一家成衣店吸引了青鸾的目光，她两眼冒光地走进去，摸着各种云织锦缎来回走了好几圈，口水都快流下来，就在她冲动思索有没有可能直接将整家店买下来的时候，青鸾突然想到被她买回去的衣服将会面临的命运，终是咬了咬牙，买了一沓最简陋的粗布衣裙，然后在老板同情的目光中走出了店门。

　　青鸾正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练好了身形转换一定要想办法多凑些铜板和银石头，将这间店里所有的衣裳都买个遍。一回神突然发现街上的人都在急匆匆地往一个方向跑去。青鸾又疑惑又好奇，便一边也跟着人群往那边走，一边拦了个人问发生了什么。

　　“快些走，祭祀的时间快到了，若是晚了惹应龙上神不高兴，不给我们降雨了，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被拦住询问的大叔倒是热心，一边跟她解释，一边拉了抱着一沓衣裳慢走的青鸾就往祭坛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