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久未至》顾北瞑南

5、逃？！ 老婆子呐，

　　那时秦殷初至西夏。

　　当然，在外人眼里，是秦家大小姐“秦竺”，亲临西夏这个偏远的山区小城市。

　　接待她的是当地的玉漏人与其妻子。

　　两个老人家说来奇怪，一位四十来岁便如同七老八十，站着要扶，坐着要靠；另外一位年龄相差无几，健朗得好似年轻人——那个只四十来岁就白发苍苍的中年人，就是陆离。

　　实际上秦殷并不是第一次听到陆离这个名字，毕竟二十年前“天水第一玉漏人”名号太响亮。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当年的第一天才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

　　唯独对方的肆意潇洒：高兴了开开奶茶店，不高兴了就去茶馆，还留有年轻时的脾气。

　　然而对方在日夜的相处中，逐渐改变了秦殷起初质疑的态度。

　　玉漏人作为四方中唯二的全年无休，陆离却能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让西夏群妖安分守己。

　　秦殷曾经询问过玉漏人与群妖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位老人家也只是叹息着摇摇头：“天道作怪！”

　　起初她并不理解这句话，直到某次结束工作时到奶茶店歇息，她看见陈姨不慎泄露的妖气后，才终于明白：

　　是天命难违。

　　一个人爱上了一只妖，未来如何？那必然是口口相传——人妖殊途，不得善终。

　　那若是玉漏人呢？

　　秦殷不禁想起来首都天水那个被长辈们用以饭后闲谈的故事：

　　天水陆氏，酿酒一绝。
　　四十年前，前家主喜得一对双胞胎。

　　哥哥取名陆尚息，弟弟则是陆离。

　　兄弟俩自小天赋非凡，哥哥十五岁揍了来取刀的赊刀人，少年成名天下知，究其原因只是不相信那些疑神疑鬼的怪玩意儿；弟弟十八岁时加入九处，励志成为玉漏人降妖除魔。

　　偏偏这兄弟二人，立场不合，关系极好。

　　二十岁前尚勾肩搭背，“惩恶除奸”，干过的坏事儿左邻右舍讲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二十岁时，家族因为准族长陆尚息是否得以胜任这一位置而争论不休时，陆离站了出来，替哥哥陆尚息扛下了大半反抗的声音。

　　据说那一场争辩持续了两天。最终家族妥协了，决定正式让陆尚息以准家主身份接触家族事物。

　　本着不信鬼神，要将家族事业做大做强的理念，陆尚息很快凭着强硬手段在家族事业中获得话语权。

　　不仅在市场上陆氏发展是如日中天。在家族关系上，陆氏也是罕见的彪悍。自陆尚息站稳继承人的位置后，陆离在家族中横行霸道的日子只增不减。

　　只可惜天妒英才。两人二十五岁那年，陆离因为玉漏人身份，遭到妖族报复，波及家族。

　　家主因此逝世，哥哥陆尚息双腿残疾，顶替父亲处理后事。

　　兄弟二人自此决裂，以弟弟陆离脱离家族作为最后的处理。

　　陆氏沉寂五年，重回市场，在陆尚息的带领下，再次成为一大巨头，与秦家、尹家等五家在天水的产业链中占领话语权。

　　谁也说不准，这两兄弟究竟还有没有来往。只知道在陆尚息带领家族事业重新立稳脚跟时，陆离便离开了天水，去向不知。

　　然而他在独自踏上异乡，兜兜转转，辗转反侧时，心中是否真的后悔过，只有其人自己知道……

　　而当秦殷正被缝尸人纠缠时，陆离这边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玉漏人秘术悄悄记录着陆离得到的线索。这是他追查了多年的真相，关于父亲去世，哥哥残疾的真相。

　　来人手里提着一只小白狐，后者明显意识全无，两条尾巴无力垂下，不见挣扎。

　　陆离自认为身高不算矮，但是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依然不够看。

　　对方穿着厚厚的铠甲，衣甲衔接处冒着腾腾黑气。虽然他是玉漏人，但九处开设的妖鬼基本常识课他可没缺席。

　　普通鬼族，例如鬼市人，生前是人，死后不过是魂魄到了另一个世界，究其本质，与常人无异，不过是分了旧鬼市与新鬼市。据说旧鬼市仍旧保持古时作态，而新鬼市与现世步调基本一致。

　　而且人界阳气太重，误到人界的鬼族，若非执法者，只能借打更人或执法者之手，重回鬼界，否则会神志不清，天亮后自行消亡，不入轮回。

　　鬼界执法者，例如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有特殊制服，极好辨认。

　　再往上走，就是判官孟婆这类鬼神，都是终身不入人界的，自然不可能到来。

　　眼前这位，与上述似乎都不太一样。

　　起码周身黑气缭绕，不能与普通鬼族相提并论，倒更像是只鬼族官兵。他没有打更人的缚魂符。四下唯一驱邪避鬼的东西只有手边的除妖具。

　　不过使用除妖具，是必然要与白狐接触的，他舍不得。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身边的佳丽是只妖。玉漏人一生与妖打交道，如果连只修炼两百余年的小白狐都认不出，那他早就愧对年轻一辈最强玉漏人的称号了。

　　那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陆离在脑中快速回忆着曾经知晓的关于鬼族的知识：
　　鬼族来到人间鲜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最大的原因是因为阳气过重，那是鬼族的克星。而阳气在妖族眼里则是大补之物，那不叫阳气，叫精气。

　　如今他四十出头，因为妖族伴身，即使对方克制不去吸收精气，也无法避免身旁多了个于人而言的毒物耗去了大半阳气。

　　这也是他为什么正值中年，却如同七老八十一般。

　　而玉漏人中有一个秘术恰好可以让人返老还童，重回年轻的时候。

　　如果有阳气傍身，鬼族都会弱势几分。起码得先把白狐抢回来占据主动权，陆离心中有了计较，手上的动作便也不再犹豫。

　　他从上至下点了周身几个穴位，不过几秒，右手食指中指并用，直指天灯——玉漏人秘术:返璞归真。

　　这一刻或许变化的不仅是二十年前那具身体，更是藏在陆离心中属于玉漏人的骄傲：御百妖而无退处。

　　即使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再说那边的鬼兵，在看到陆离琢磨不透的动作时，便挥拳想要打断对方，但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周身原本稀薄的阳气突然向两人聚拢过来，惊得的他猛地松开了手中的白狐，极速后退。

　　眼看小狐狸就要掉在地上，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它。

　　柔软的皮毛刺的陆离心抖了抖。

　　小白狐因为这一落一抓，呜咽着转醒。黑漆漆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就看见了身前男子放大的俊颜。

　　略显苍白的皮肤上刻着深黑的眉，剑一般斜斜飞入鬓角，挺立的鼻，将平整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立体，薄薄的唇，此刻紧紧抿着……

　　她猛地清醒过来，眼睛鼓得大大的，忍不住喊道:“陆、陆哥！”

　　旋即想起自己还是个狐狸扮相，骤然举起两只前爪捂住嘴巴，吓得不敢说话。
　　完了，他现在肯定知道我是只狐妖了！他会嫌弃我吗……

　　“嗯。”陆离开口打断了她越来越远的思绪。

　　于是她轻声问道:“你不嫌弃我吗？”

　　“傻丫头。”

　　他早知道小白狐是他那嚣张的傻丫头。

　　白狐怦怦乱跳的心被男人低哑的声音安抚着，不觉间已经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陆离又变年轻了？她想要知道答案，于是挣扎着爬上了他的肩膀——早想这么干了。

　　居高临下，也顺便看清了眼前面临的危险。她眯眼盯着眼前高大的鬼族，刚刚放下的心再一次提起，连带着毛发直立。

　　“我刚刚去店里，遇到只黄鼠狼妖……他用妖力把我变回原形，然后我就晕了。”小狐狸解释说，那只黄鼠狼似乎是受了伤。

　　“……我知道了。”

　　她敏锐地发现了今天的陆离格外惜字如金，而且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她的心抖了抖，一股不安的预感徘徊在她的脑海中。

　　“陆哥，你还好吗？”

　　陆离偏头看了看肩上紧张兮兮的小狐狸，回道:“挺好的，”或许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笑着解释了一遍，“就像傻丫头瞒着我变成一只小狐狸，你老头子我也不是普通人哦～”

　　他状似无奈冲她眨了眨眼，侧身躲开敌人的拳头，除妖具随之欺身而上，再次震开了状如山岳般的神秘鬼族。

　　“老头子我可是玉漏人，匡扶正义的那种。”想了想继续补充道:“专吃你这样的小狐狸！”

　　小狐狸身体朝着说浑话的本人蜷了蜷，旋即想到吓她可不正是她靠近的人吗？于是撩起前爪生气地踩了踩这边可怜的肩膀，“什么时候了？你净会吓我！”

　　他暗自苦笑，现在不吓吓你，这骗老公的账他可就要不回来了。

　　“没关系，什么也不能阻挡你陆哥调情，嘿嘿…”除妖具抖了抖，他还记得这把刀是陆尚息从赊刀人手里抢来的，不禁扩大了嘴角的笑容。

　　“这不过是个小秘术，能够回到巅峰时期的身体状态三炷香时间。”他的余光看见小狐狸还盯着他的脸，出声解释道。

　　“才三炷香……你能搞定吗？”小狐狸咂咂嘴感觉到有些可惜，又不禁担心起来。

　　“当然……”不能。

　　陆离再次震开那神秘鬼族，大脑快速思考着把小狐狸送离这个地方的可能。

　　突然，他想起来手边录入信息的九纹玉，“丫头，帮个忙呗。”他低声唤到。

　　见陆离压低声音，小白狐也跟着压低声音:“什么事？”

　　“你帮我把这个玉佩带给小秦她们。”陆离冲她挤眉弄眼，丝毫没有灯枯油竭的自觉，这不仅是演给小狐狸看的，更是吓住这鬼兵的，对方明显有自己的意识。

　　她愣了愣，才想到问起:“她们也是……”

　　“她们是打更人。”

　　“待会我把它收拾了，让小秦来善后。陆大爷只负责打架！”他给小狐狸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小白狐也害怕这样纠缠下去对方有危险，自己现在无法变成人形，在这儿也是给陆离使绊子，当机立断地点了点头，伸出爪子要去勾九纹玉。

　　却猛地被陆离挪向了更远的地方。他弯弯的眼睛渐渐散了笑意看着小白狐，“丫头，你应该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吧？白狐直属，可都是胡姓……”

　　小白狐一怔，感到陆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委屈，于是像受到蛊惑般老实巴交回道:

　　“胡小倩。我爸爸是姓陈的……”

　　大大的眼睛对着陆离眨呀眨，陆离突然就舍不得这样吓她了，笑容一下子扯开，眼睛却在鬼兵密集的攻击中寻到了破绽，除妖具顺势而上，那鬼族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胡小倩……”陆离轻声重复。

　　胡小倩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小倩……”陆离再次笑道，并将九纹玉上的红绳栓到了胡小倩伸出的前爪上，“还是喜欢叫你老婆子。”拍拍胡小倩的脑袋。

　　他灵活地几个闪身，拉远了与鬼兵的距离，再将胡小倩温柔地放在地上，示意对方快点离开。

　　后者毫不犹豫，叼起前足的九纹玉撒腿就跑。天知道胡小倩的心正在上蹿下跳，那种揪心的不安正在一点点蚕食胡小倩仅存的冷静。

　　最开始知道对方隐瞒自己是玉漏人的身份时，她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玉漏人天生与妖不对付，她想要等这件事过去了再同对方好好谈谈。

　　但想到了陆离拍她脑袋时，那冰冷地不似人的温度，她没来由地觉得这些话恐怕只能烂在肚里了。

　　她在街头快速穿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陆离轻轻地、温顿顿地喊声——他唤她“小倩”。

　　胡小倩以为陆离是普通人，于是她把自己也当成个普通人。普通人一生，不过百岁。

　　她化形，慢慢化成老年人的模样，想要就这样平平淡淡陪着陆离度过余生。

　　如果不是今天这事儿，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胡小倩的真名。可是刚才就那么没神似的告诉了对方。

　　胡小倩后知后觉明白，她在害怕。
　　凡人生死一瞬，她怕这个知道她名字的人，她悄悄守了三十年的人，就像他的声音一样，轻轻地……就散了。

　　她越跑越急，口中的九纹玉究竟能干什么她不知道。既然是陆离叫她带去的，她拼了命也会带过去。

　　身后传来响动，胡小倩怕的要死。两百年潜心修炼，好不容易化了形，觉得自己能保护心爱之人，遇到只混迹人界的黄鼠狼妖怪，封了妖力，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实力。

　　追兵还没近身，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越过胡小倩，横在了她身前的路上。

　　血腥气铺面而来，滚烫的血溅到了她面部的毛发上，她险些松开了口中的玉佩吓得直尖叫——那是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