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久未至》顾北瞑南

4、分部 九处分部所

　　古时九处是连接天与地的通道，处在忘川彼岸。人上神界，神下凡间，都需要经过九处。

　　后来为了更好的管理凡尘能人异士，三界安宁。四方守护神在人界首都天水建立九处总部，各处设有分部，管理天下异事。并招收天下散士，为己所用。

　　古籍记载:世间散士皆为通灵者、胡人，有奇能。胡者，狐与通灵之后也。
　　如今九处中，势头最大的四种散士，按照能力强弱依次为:行游者，玉漏人，打更人，蛊药子，被称作九处四方。

　　然而即使在大部分散士都并入九处的情况下，仍然有一部分散士不愿加入九处，缝尸人便是其中之一。

　　西夏城地处北部山地，四方不全，而这空缺的位置恰好是蛊药子。祁娉晗面对陷入昏迷的秦殷，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与此同时，祁娉晗套在秦殷家附近的结界轻微的波动了几下。
　　祁娉晗提枪出了秦殷的房间。

　　只见一只浑身是血的小白狐，叼着一块血玉，正趴在客厅的茶几旁。
　　这小白狐生的极漂亮，即使在伤中，依旧能够看出它柔顺的的毛发，一条尾巴毫无生气的垂在身后，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高挑的打更人。

　　“陈姨？”祁娉晗秀眉微蹙，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白狐小声哼唧，对她的问题表示肯定。随后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祁娉晗，后者从中读出来那份难掩的悲伤。

　　“出事了？”祁娉晗的语调是一成不变的冷静，但细品还能听出尾音的颤抖。

　　白狐松开了口中的血玉，可怜的消耗品此刻已经碎成了好几块，它呜呜地叫了几声，身体猛地抽搐，又一个不省人事的。

　　祁娉晗分明看见了，那滴湿咸的眼泪，顺着白狐的眼角落入毛发。

　　不知怎么，祁娉晗被这一幕扰乱了心神。白狐生来一尾，二尾时才可化成人形。先前祁娉晗不曾探究，但妖类的气息她向来熟悉。

　　早在第一次在转身的店面上见到陈姨时，祁娉晗就知道对方是妖，而且是一只狐妖。不过这狐妖的伴侣也是一届胡人，还是个玉漏人的身份，想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没必要提到面上来。

　　现在再见陈姨，之所以不敢确定。一是因为那后面明晃晃的一条尾巴，二是因为对方浑身是伤的模样。

　　如果对方是自断一尾以求逃脱，那么陆离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祁娉晗心中分明有了答案，却迟迟不想确定。

　　——陆离出事了。

　　平时她与秦殷受到奶茶店的二人照顾颇多，半年下来多少生出来几分感激。
　　朋友遇险，是祁娉晗最不愿意看到的。

　　她额头抵枪身，心念一动，将银枪收回魂所。随后从地上小心翼翼将白狐抱起，准备就着手边的急救箱对它进行处理。

　　随着祁娉晗打开了急救箱，里面花花绿绿的东西将祁娉晗看得一愣。

　　于是在秦殷家里的客厅中，一位束发美人垂眸抱着膝上的小白狐，小白狐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本能战栗着。

　　祁娉晗只能呆呆地望着急救箱，除了勉勉强强还认识的绷带，剩下的东西她真的是一个也没见过。
　　沉默半晌，祁娉晗左手燃起一撮小火苗，靠近小狐狸的伤处。

　　在火苗的灼烧下，伤口不但没有继续恶化，反而有了愈合之态。随着损伤逐渐缓解，小白狐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呜呜的哭声不时泄露些许，看的人心生怜意。祁娉晗知道:这是被梦魇住了。

　　她正准备拿手机发消息给玄关霖，不曾想身后的卧室门突然间被打开。
　　——秦殷醒了。

　　屋子的主人抚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看见客厅里一人一狐，大的那个眼神无辜地望着她，手边还有一个应急处理箱。

　　秦殷顺着急救箱快速扫过祁娉晗，嘴比脑子动的更快:“受伤了？伤哪儿了？”

　　后者闻声愣了愣，随后冲她摇了摇头，再指了指怀抱里的小狐狸:“是她受伤了。”

　　秦殷得到答案，才开始打量对方怀中的小狐狸，不多时，秦殷望着白狐左前脚处的红绳瞳孔猛缩，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这是……陈姨养的？”

　　“她就是陈姨。”她摊手露出了碎成几块的血玉，递给了秦殷。
　　“……九尾白狐的后代，她的伤口呢？”秦殷抿紧嘴唇，心下有了不好的猜测。

　　“我用了点家族秘术给她处理了。看样子是断尾逃脱的，损耗的修为没办法。”祁娉晗心中惊讶对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便也更加确定对方对陈姨的身份早有猜测。

　　不过这一路人究竟在想什么？妖类与人在一起，就算那人是胡人，经得起消耗，少说也要折个三十来年寿。

　　更何况妖族虽然命根不如人族，但寿命却远远超过人族，到头来也不过是不得善终。

　　“接下来恐怕不能只等命令了。”秦殷握紧血玉，头痛地按了按眉心，想起先前因为消息太多导致黑屏的手机，她发自内心憋了句该死。

　　祁娉晗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赞同，“那她怎么办？”

　　“先前我们见过的那位胡掌柜，是只九尾白狐。之后我会叫她过来一趟，暂时收留——陈姨。”

　　祁娉晗不疑有她，自然而然将怀抱中的狐狸往秦殷怀里送，后者下意识伸手去接。当指尖因为惯性带起摩擦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随后秦殷抱住白狐的手猛得收了回来，再将小家伙稳稳当当地放在客房的床上。
　　出来瞧见祁娉晗还沉浸在指尖那丝微凉的触感之中，秦殷不禁感到刚刚同对方接触的地方烫得心慌。

　　两人各怀心思，直到胡掌柜到来领小白狐离开才作罢。

　　临走时，祁娉晗深深地看了一眼胡掌柜身旁那个手臂上爬满纹路的女子。
　　对方戴着面纱，同样打量着她。小白狐被面纱女子怀中的狐狸以妖力托举，那女子怀中的狐狸自然是胡掌柜。

　　胡掌柜也乐得享受，自己舒舒服服在女子怀中打了个滚儿，丝毫没有千年大妖的自觉。

　　据秦殷介绍，面纱女被鬼众唤作花娘子，真名早已经记不清。身在鬼界群青楼，是位琵琶女。而先前在欢满阁曾打过交道的胡掌柜，真名胡岚儿。

　　花娘子的手臂白皙水润，细细密密的纹路非但没有破坏这份美感，更将其显出几分妖冶的美感。

　　祁娉晗后知后觉感到对方笑了笑，旋即听见那如歌如诵的清音:
　　“桃花弄水色，波荡摇春光。我悦——”

　　“近些日子九处事务繁忙，恐怕还需要胡掌柜多帮衬帮衬，秦竺感激不尽。”秦殷乐呵呵地看着花娘子，口中却念叨着胡掌柜。

　　后者意会，却不想如秦殷所愿。漂亮的狐狸眼睛坦坦荡荡冲秦殷做了个wink。

　　秦殷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听媚狐狸婉转动听的声音:“姑娘美若天仙，何不随我姐妹二人再入鬼界瞧上一瞧？先前所寻之人，自然是加急为你打探消息。”

　　很好，这很胡岚儿。

　　秦殷深刻意识到:自从开始认识这两个人起，自己就没个顺心。正准备开口怼去，却听见祁娉晗一惯冷漠的声线:
　　“很忙，不去。”

　　……众人沉默。

　　“哈哈哈，姑娘好生爽快。”花娘子按住了还想说话的胡岚儿，“妾身平日最是欣赏姑娘这类人，哪日若是要入天水鬼市，莫要忘了来群青楼玩玩，妾身定当为姑娘抚上一曲。”

　　花娘子满面笑意，伸手欲抚秦殷的发丝，后者偏头一躲，皮笑肉不笑对着花娘子说道:“花姐姐一片好意我们心领了。后事难料，再说吧。”

　　“当真是有趣。”花娘子倒是顺势将动作停下，丝毫不见怒意。

　　祁娉晗皱眉，想要提醒秦殷分部的事，却被花娘子抢了话头，“天水风大，我那壶好酒，该吹皱了。后事难料，那便有缘再见吧……”

　　祁娉晗又一次因为衣衫的滑落看见了那细密的纹路，眉头皱得更深，隐隐感到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细纹张牙舞爪，光秃秃如同西夏街头的国槐。白日里，沿着九处分部延伸开来的槐树，就连叶子也不愿多留一片，日光遥远，施舍给高空留下光亮，不见暖意，截然一副萧瑟之景。

　　今天是休息日，此刻人们或是躲在被窝，或是仍在岗位上尽职尽责工作。加之西夏并非前沿的大城市，路上的行人无一例外行色匆匆，就连秦殷祁娉晗也是如此。

　　还没来得及扫走的枯叶，踩着沙沙作响。寒风卷着二人草草而过，直到秦殷推开了分部这道厚重的红门。

　　红门之后，是另外一方天地。

　　九处各处分部以不同的方式隐藏，明面上则是一家普通的店面。在西夏城，九处分部则是一家叫做“韵”的茶楼。

　　平常休息日，韵茶楼因为戏班子的存在，和安适的环境，工作人员良好的服务态度，人气在城中数一数二。

　　红门一开，良将一声喝:
　　“且看——”

　　唱戏是假，看戏当真。孝子、忠臣妆容俱全，学着些模样变成了千古绝唱。长腔短调，人群连声道好。

　　工作人员穿行在人群中，其中不乏分部散士，山区偏远，虽然四方不全，但九处散士并非只有四方，大大小小的散士百来种。

　　这会儿秦殷不需要刻意去张望，四下几处明显聚集的散士在秦殷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在普通人眼里看来，那不过是工作人员闲后的说道。

　　祁娉晗也明显感到了不对。
　　在靠近茶水间的转弯处，一个黄发瘦高的大男孩对着她们遥遥招手。

　　步子丝毫不慢向她们小跑过来。

　　黄毛是分部画皮师，对外是个美妆博主，在西夏城一带小有名气。连画皮师都召回了，恐怕有些大麻烦。

　　黄毛来到二人身边时，大大咧咧同二人打了声招呼:“秦姐，祁姐。”黄毛今年十九，才入分部一年时间，面前两位都是二十出头的人，叫声姐总是没错的。

　　秦殷点头表示回应，随后问道:“分部怎么样了？”
　　黄毛如同偷吃零食的小孩，左右瞄了瞄，确认没有人在好奇他们谈论的内容后，压低声线冲着二人道:“听说分部出事了。还是四方之一。不过既然你们来了，恐怕玉漏人那边……”接着他住了嘴，明显说不下去了。

　　才入九处一年时间，就撞上同行离去这个血淋淋的事实，黄毛的眼眸垂了下去。
　　秦殷知道对方心里恐怕泄了些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表示别自己吓自己。

　　向黄毛打过招呼后，二人匆匆走向茶楼深处。

　　九处西夏分部，韵茶楼茶水间。

　　秦殷一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二人谈论的对话:
　　“那么先前打更人被袭击，也就不是巧合了？”
　　秦殷挑眉，原来正好在说自己。

　　四人相视，竟然都是熟人。两个打更人，一个是先前见过的行游者，还有一个身材矮小，面容可爱的小正太。或许难以承认，这个小孩就是分部部长，西夏土地公。

　　秦殷向土地公打了声招呼:“部长。”

　　分部部长瞧见终于有个能使唤的人来了，好不容易扬起脖子，正好看见秦殷身后的祁娉晗，骤然把脖子又缩了回来，闷闷地回道:

　　“四方遇袭，与鬼族有关。”

　　玄关霖点头向来人示意，又继续听着分部部长的线索:“不过只有一句:九处分部所属，玉漏人陆离，恐难应召。只有小半块儿九纹玉，剩下的怕是被袭击的人销毁了。”

　　“九纹玉？”祁娉晗抓住了关键。

　　分部部长点头，将白嫩嫩的小手伸了出来，赫然是一小块九纹玉:“玉漏人秘术可以传音留声，这块九纹玉是我在现场发现的”

　　祁娉晗和秦殷当然认得，这块缺了角的血玉，此刻正在秦殷的衣兜里躺得舒坦。

　　二人对视，秦殷整了整话头，从衣兜里掏出了剩下大半截九纹玉，“这块九纹玉，在我家。”她在玄关霖和小正太惊异的目光中解释道。

　　“是玉漏人的……妻子送来的。”祁娉晗接住话茬。
　　“他的妻子得安顿下来，她现在人——”土地公飞快地整理思绪，动作迅速将血玉接过。

　　“部长不用操心，女人更懂女人，我与祁娉晗已经打理好了。”
　　分部部长一想到有祁娉晗坐镇，便也不再多问，转而专心研究起手中的九纹玉。

　　好好的一块九纹玉已经碎成了几块大小，传音留声秘术留下的信息难免受损，而且只能停留四个小时。

　　他将手中的玉佩递给了玄关霖，“能修好吗？”别扭的要求中带着一丝下位者的不安。

　　“……难”玄关霖沉默，这块九纹玉是天水那一边发放的，他确实修不好。

　　分部部长算了算时间，干脆就着拼凑完整的九纹玉，解开秘术，能留下点信息，总比一点都不留下好。
　　九纹玉冒出点点光亮，在众人的注视下留下了一串讯息:

　　“因受暴动鬼族影响，九处分部所属，玉漏人陆离，恐难受召……鬼族强者式微，妖族在其中必然有牵扯……混沌火……九天……神……恳请听者告知陆家家主……不孝子陆离……未曾悔过……”
　　“啪——”随着留音结束，九纹玉彻底碎成了渣渣。

　　气氛凝重，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玄关霖与祁娉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严肃，前者艰难开口:“这一次，恐怕真的有大麻烦了。”

　　反而是四人中真正如同一张白纸的秦殷，在快速思考之后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九处分部所属，打更人秦竺，申请调查玉漏人遇袭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