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久未至》顾北瞑南

6、赌约 老胡家的未

　　胡小倩听见陆离叹了一口气，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丫头，吓到你了吧？”陆离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这双手颤抖地厉害，但是稳稳地遮住了胡小倩的眼睛，不让她再看周遭的一切。

　　白狐小小的一只，想要挣扎着观察情况，奈何不敢动作太大，唯恐让陆离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

　　尖尖的耳朵终于听到了那只可恶的黄鼠狼的声音，“哟，这位不是当年名动天水的陆家二少爷吗？怎么浑身是血，还与狐狸做伴呐？”嘲弄的笑声在微寒的街上显得冰冷至极。

　　“我与谁一道，黄经理恐怕没权左右吧？还是说阁下伤势大好，需得我在再好好补偿一番？”陆离支着自己空出来的手臂坐在地上，狼狈的身影与口中叫嚣的内容显得格格不入，他刻意加重了“补偿”二字，唯恐对方不够愤怒似的。

　　黄经理就是那只黄鼠狼妖，因为早些年在陆氏旗下工作，混到了经理的位置。

　　不过后来妖族报复，这小妖也伺机反水，此刻再这么叫，听上去更像是挑衅。

　　他放弃挣扎似的拢了拢怀中的小狐狸，有些涣散的黑瞳看见了远天那一线微光。

　　三个鬼兵齐齐晃了晃，骤然消失在黄经理身后。

　　一人一黄鼠狼对峙着，谁都没动弹。

　　第三次，胡小倩听见了陆离叹气。

　　他松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

　　有一个扫地工由远即近，路过陆离身边时，在那处地上象征性地扫了扫。再慢慢悠悠地，向远处挪动，似乎并没有看到这儿的情况。

　　就连地上都没有一丝干涸的血液，也只有刚刚溅在胡小倩身上的，昭示着这人受伤的事实。

　　玉漏人秘术——镜花水月。在似真似幻的领域之中，真正的现实已经被平静的外表粉饰，正如同此刻虽然浑身是血，却看上去仍旧有再战之力的陆离。

　　“你以为……你们跑的掉？”黄经理明白眼前的人已经是强弓末弩，眯眼看了看他怀中的小狐狸，“还是说，你想凭这只修为不过两百来岁的狐狸精？”

　　胡小倩听见自己被叫“狐狸精”，忍不住想要跳起来咒骂这只臭黄鼠狼。

　　陆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借着力缓缓站了起来，顶着黄经理的审视，又道:“有何不可？黄经理这是离开陆氏太久，忘记如何说话了？今天我陆大爷再赏你一句人生格言…”

　　“口不开，祸不来——”

　　【小倩，这次恐怕我要失约了。】

　　胡小倩的耳朵抖了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上方一动不动盯着敌人的陆离。对方显然没有惊动那只黄鼠狼妖，口中叫嚣着的话丝毫没有停顿下来的意思。

　　【这是九处的秘术，他们是听不见的。】

　　胡小倩不敢张声，她捕捉到陆离口中的“他们”，而不是“他”。她心里的火苗刷的一下熄灭了，终于注意到四周还有不少妖力泄露。

　　——其中还有人族！

　　陆离擦了擦小白狐毛发上沾染的红色，不着痕迹地解开了胡小倩口中九纹玉的禁制，【小倩，听话，好吗？】

　　胡小倩没有动弹，她直觉不想听下去了。

　　但是陆离的话还在耳边，【暗处有三只修为过了五百年的妖怪。还有林家的宝贝儿子也来了，看那身行头，应该是个二皮匠。你把这些消息告诉小秦，】

　　胡小倩开始动作，她想要挣脱陆离越来越紧的束缚，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要送自己走！他在赶自己走！胡小倩宁可像刚刚那样，陆离全心全意地抱着她，也不希望此刻这样暗含目的地抚摸。

　　许久之前爸爸那句人妖殊途，不得善终一直徘徊在她的脑海。

　　难道就是今天吗？

　　其实陆离本来也没想活着不是吗？她脑中炸响一片闷雷。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妖，他明明知道自己需要吸收精气，他明明可以……

　　她觉得喉咙哽得厉害，不顾周围有多少敌人，哑声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陆离一怔，停下了口中尖锐的攻击，将怀抱上举，脸轻轻埋了下去，颤抖的声音终于泄露些许无措：“怎么会……怎么会呢？”

　　但是他仍旧没有松开禁锢。

　　“你可是我最爱的小狐狸啊。”

　　企图靠近陆离的尸匠猛地一个瑟缩，藏在暗处的缝尸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再听见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瞳孔猛缩，对着明处的黄经理大声喊道:“拦住他们！”

　　黄经理不明所以，但身体下意识按照指示爆起想要抓住陆离，后者周身突然爆发出足以震退众人的气劲，黄经理好不容易才从当年断尾之痛中走出来，不由地再次想起那让他遍体生寒的记忆——这可是天水养出来的玉漏人啊！

　　随后胡小倩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记得那时候曾在二十几年前曾经救过她的双手再次松开了她，带着透骨的寒意。

　　暗中那几只千年大妖也现身抓人，但是陆离没让他们近身一步。

　　就那么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在胡小倩眼里，撑起了她的世界。

　　然而下一秒，这一根顶梁柱生生碎在了她面前。只见一阵强烈的暖意自他周身爆发，胡小倩突然感到自身妖力开始攀升，虽然极缓慢，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与此同时，那几只大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限制住了行动，连带着试图靠近的尸匠，一并泯灭在了这份人类散士自爆产生的冲击之中。

　　【小倩，如果你逃出去了，就回到长辈身边吧……做个无忧无虑的小白狐，老老实实修炼……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红绳，我肯定在天上庇佑你……】

　　陆离在笑。那笑容惨淡而模糊。

　　我的傻丫头。

　　有人说，思念像风，能到达任何地方……如果你想我了，风会告诉我答案。

　　但——

　　胡小倩发了疯似的去捞陆离碎成光的身体，却扑了个空，这是陆离用生命给她破开的逃生口啊！她疼得张了张狐狸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喊。

　　可是她分明在喊：“陆离！”
　　这是她的陆哥啊！小狐狸近乎失声，眼泪止不住地上涌。

　　脏兮兮的毛发很好的藏住了她的泪水，却藏不住她那颗将要随着陆离一同消散的心。

　　陆离！陆离！我的陆哥啊……

　　缝尸人与黄经理等人受到重创，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这是最好的逃脱时机！

　　可是腿却迈不开一步，混沌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那个日日闲她麻烦的老头子。

　　那个会被她揪耳朵，会被她吓得在小辈面前毫无长辈架子，会在寒风中等她回家，会在接过自己手上的东西时递来一杯奶茶的男人——

　　不在了。

　　身心剧痛之下，她自断一尾，争取到了逃脱机会，九纹玉在最后一点攻击的余波下碎成几块。

　　无力感如巨浪般席卷她全身。终于在逃出结界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她的爱人这么无情，将他们共同建立的家弃之如敝屐，离开时如此坚定…

　　不，现在不是她的家了。

　　红衣女子如长枪挺立，她仿佛抓住了那团温顿顿的光，那光的名字叫做陆离。她卸了劲儿，心里总是想着完成对方的交代，奈何伤重，只是一眼，她便失去了意识…

　　随后胡小倩人事不省，如此被秦祁二人捡到。

　　古有云:
　　人妖殊途，不得善终。

　　自此伏羲创世以来，无一例外。

　　晕过去的胡小倩并不知晓外面如何变幻的时局，她只觉自己做了个绵长的梦。

　　梦里有他。

　　她梦见了几十年前，有一个背着大刀的俊朗男子，轻轻托起了她被捕兽夹险些夹断的后腿。

　　那时山花开遍，冻土未散。

　　刀杀气是极重的，那人的动作也是极温柔的。

　　真奇怪，
　　那时……自己怎么没发现他是玉漏人呢？

　　不论她梦中如何，身处鬼界欢满阁，旁得这只九尾狐狸却不见老实。

　　只见她两只前爪扒着小狐狸仅剩的一尾，在拨弄着什么：

　　“一年、两年、三年……这小妮子倒是聪明，白狐骗术学了不少，好歹修为折损不大。咦？这条尾巴居然生了个金纹？！”

　　“胡岚儿，你这长辈当的倒是别致。”说话的正是花娘子。

　　此时她怀抱琵琶，遥遥看着这处两只狐狸的动静。

　　被调侃的胡岚儿丝毫没有羞耻之心，反而顺势摸了一把狐狸毛：软软的。
　　果然，小狐狸后生，这毛发，都好摸得紧！

　　“哎哟哟，花姐姐你可别再说了，”胡岚儿说着幻化出人形，将小狐狸抱在怀中，一顿猛吸，“未亡人呐…咱们老胡家，尽出些情种……”

　　“情种吗……”花娘子深深看了一眼正在吸狐狸的胡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右手按住琵琶弦，轻拢慢捻，琵琶低吟。

　　“诶？花姐姐，你说小秦殷现在应当是回天水了吧？”胡岚儿忽的抬头，狐狸眼睛弯弯，一看就没想好事。

　　花娘子抚弦回应：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你又要赌什么？”

　　一曲奏毕，佳人垂眸看着手臂上那个复杂无章的花纹，显然是出了神:
　　“赌她——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