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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所 留下来的究 ...

  •   “带我走。”稚嫩的孩童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角,墨瞳里是一片死寂。
      “哎呀呀,人界的小娃娃……”白狐悠悠晃着自己蓬松的尾巴,狐狸眼笑得没边儿,显得浪荡至极。
      “好。”那人是鲜有的正经。
      “诶?”白狐的眯眯眼骤然睁大。
      女人拍了拍臂弯间的狐狸,后者烦躁地挠了挠她的衣襟,“仅此一次。”

      ……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歌者无情,听者无意,那双美眸只轻轻巧巧瞥了一眼小娃娃,随口问道:“殷妹妹,你说那月明倚楼人,到底是男是女?”
      奶团子也不似常人,紧皱小眉头:“不知道。”
      凶倒是不怎的凶,看得出来是有些不耐烦了。含水美眸的主人轻笑着:“那总归是心中有怨。这酆都中鬼,生前谁不是有怨之人。世间八苦,最苦放不下……”
      塌上美人吹弄手间薄纱,顺着衣料看见奶团子面前那副笔走游龙之作,只可惜落笔尖锐,步步在险,稍有不慎便会毁去一幅佳作。

      只是妖风突入,吹乱了床帘,吹得那风铃叮当作响,却吹不动奶团子笔下的一钩一顿,“放不下与放得下,那总需柳暗花明又一村~”赫然是那只白狐狸。

      小娃娃终于有了反应,笔锋一滞。不多时,嘴唇撅得老高,“听不懂。”
      “噗~我不必懂,你却必须懂。”白狐狸毛茸茸的尾巴不知何时圈住了秦殷的腰身,一圈一圈,足足九层,活活让奶团子膨胀了一倍有余。
      再轻轻一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奶团子怀里,惊得小娃娃差点抓不住笔。
      “听不懂,那便去拿些吃食来,教你许久,我倒是有些饿了……”

      秦殷一面嘟哝着自己明明是在抄书,你哪里在教我,一面认命提鞋欲出闺房。白狐狸晃着九条尾巴想要跟上去,却被身后的声音吓得耷拉下神气十足的尾巴:“胡岚儿,你留下。”

      ……

      “从现在开始,你叫秦竺。”不论是谁,不论你多么亲近,你只是秦竺!
      小娃娃严肃地看着她,那双近黑的墨瞳中装了个琥珀色妖瞳的小姑娘,若是旁人看见,必然会大吃一惊:二人除了眼睛,如出一辙。
      秦殷觉得自己该难过的,却一点没哭。

      ……

      “秦竺啊,天水秦家,势必不倒。”
      长者威严的声音自上响起,墨瞳娃娃毫无反应,只听他接道:“你妹妹的死,我很抱歉。”

      小娃娃终于有了反应,“爷爷,我会死吗?”她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不会。”

      “是因为她是异瞳吗?”不如您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对。”

      “爷爷会为她报仇吗?”小娃娃仰头望着威严的长者。
      他慈爱地摸了摸小娃娃的脑袋,声音却冻的人发颤:“会的。”

      ……

      “九处连接天地,是忘川的彼岸。此刻加入九处,意味着你的身份不再是凡人,而是九处四方之一……”
      “打更人?那不就是个更夫吗?”
      “谬赞,不比阁下‘鸡人’名号。”

      ……

      每个人生来便有灵魂,肉身消亡,魂魄自然无所依托,便由此入了酆都。而人有三魂六魄,能为魂魄建造一处居所,这居所,被唤作魂所。
      这片魂所,有一树,一人,一剑。

      秦殷背靠在树下,眉头紧锁,穿行在一场又一场梦境中。

      那树倒也奇怪,细看其上细细密密全是鳞片状的纹路。这样的怪状一直延伸到那墨绿色的树叶子上。
      树叶子无风开始沙沙作响,抖落了一树绿意,竟然有几分枯黄的意味。

      而那边秦殷恰好看见了一双青蓝色的眸子,泛着水光,里面却装满了不甘与无奈。
      【唉——】是谁?在叹气。

      老者的声音浑厚渺茫,却震得秦殷有了几分不知所措。
      【你为何而来?】

      秦殷自问,为何而来?是来走过半生记忆吗?显然不是。为什么呢?她突然想起了昏迷前那一道暗哑的声音,听见了有人叫她秦竺姐姐……
      ——想起来了,是为了保存意识。

      于是动用了打更人秘术,将自己的意识藏在了天灯的魂所处。
      魂所是记忆深处的映射,换句话说——它所展现的事物其人必定想过或见过。
      说来奇怪,这树秦殷自知先前是不曾见过的,却直觉它本该立在这儿。

      遒劲的树身布满了深深的树纹,细细摸去,却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光滑。树冠因为她的抚摸,竟然悄悄冒出来几只花骨朵,带着点鹅黄的嫩绿色花苞,似乎想要探出头来观望。
      【你该走了。】

      不由分说,秦殷的意识陡然离开魂所,一阵天旋地旋之后,她感到猛地一沉,意识已然回归了身体。

      秦殷好笑地感到了那棵树透出几分慌张的举动。在自己魂所里的一棵有意识的树,怎么看都很奇怪,她注意着周身的黑暗,寻思着这件事结束后还得好好去探查一番。

      四处都是浓稠的黑暗,抬手似乎有重物压身,行动不便,她摸出了五更铃,轻轻一摇——“铃……”
      紧接着,“铃铃铃……”回声四荡。

      早年打更语,低喃的口诀,缝补的尸体,闭环的空间,要是她再猜不到这人的身份,那这些年可以说白混了——人界散士,缝尸人。俗称二皮匠。

      除却九处四方之士,没有归属九处的众多散士中,缝尸人算是打更人的同门了。都是与死亡纠缠不清。只不过缝尸人所炼都是死去的人的尸体,被叫作尸匠,而且尸匠与缝尸人几乎是绑定存在。打更人则是与灵体打交道。
      秦殷曾在古籍上阅读过:自从废除砍头和车裂等刑法后,缝尸人一脉便衰落至单传。

      “铃——铃铃铃铃……”此刻摇响五更铃的目的不言而喻。秦殷一面祈祷这里还留有尸匠,这样起码证明缝尸人还在附近。一面思考着来人的目的:秦殷这具身体可以说是制成尸匠的上乘材料,对方大可以在她魂魄离体时动手,但仅仅只是将她困在这儿。

      西夏城土地贫瘠,九处分部式微。那么对方究竟是冲着她个人,还是分部,亦或者是针对打更人?天水秦家太远,也没必要大费周章来除掉这个远在山区附近的“独女”,胡掌柜同花娘子那一路人,跟自己利益牵扯极大,更无动机……那么会是冲着分部吗?

      秦殷隐隐皱眉。觉得这件事恐怕跟鬼市躁动有关系。见四周毫无动静,陡然变换了五更铃的音调。
      小小的金色铃铛在纯黑的空间中叮当作响,祖辈适应黑夜的打更人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不生恐惧,反而在血脉中流淌着莫名的兴奋。

      五更铃的声音渐渐与锣声重合,杂乱无章的铃铃声始终透出一线牵引之势:打更秘书——招鬼。
      尸匠是鬼的肉身,既亡人,这些不会思考的躯壳自然会听凭主人残留的意识,靠近声源。倘若尸匠出现,那么秦殷被困的现状也就出现了转机。

      眼睛看不见的好处便是,身体剩余感官开始放大。不出几秒,秦殷便听见了空间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变化。
      “砰——”果然来了!

      秦殷侧身躲过了攻击。有些错位的残肢断臂,召示着这位缝尸人初出茅庐的身份。秦殷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为什么初出茅庐,就敢来挑衅打更人?很快对方的尸匠就给出来答案。
      除了引出来的尸匠险些给她一拳,后出来的尸匠连同最初的那一具,将秦殷团团围住,横七竖八,怪异的香味混着腐臭,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具。

      秦殷不由地苦笑:还想让她再睡一觉?显然她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她暗自提气凝神,再次摇起了手中的五更铃:“铃——铃——铃——”清脆的声音以秦殷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四周荡开:打更秘术——扰魂。
      扰魂能够干扰鬼族的意识,造成短暂的思维凝滞,对于躯体则表现为不能任自己行动。

      内里的披发尸匠明显动作一顿,本就蓄势待发的秦殷看准机会,猛地冲向那具身体。
      折叠式短刀还有一把。秦殷在心中叹气:可惜,没有趁手的武器。

      不觉间就想到了祁娉晗平日在客厅里擦拭的那柄长枪,秦殷敢打赌,那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武器:

      古朴的银灰色长枪被细密的纹路包裹,她记得那次偶然一瞥,上面有一只鸟类图腾,头颈向着枪尖,顺着走势缠了半柄枪。
      那图腾下来是什么来着?长蛇?
      随着破空声响起,秦殷得到了回答——是缠绕的云雾。那图腾已经冲破云霄!她惊觉同伴的到来,顺势握住了枪身,手臂下意识带动了武器,用力前刺。

      “噗——”枪尖刺破身体,但没有见血。秦殷再次感到大脑的混沌,该死!还是中招了!

      思绪越发混乱,秦殷凭借着本能刺、挑、破。尸阵已破。外面的景象随之显现本来的模样——西夏城近郊。

      随着入冬到来,天亮的越来越晚。此时天还泛着蒙蒙的黑意,飞舞的槐花絮早就被环卫工人一寸寸扫去。
      她堪堪借力稳住身形,想到那行游痞子说的混话:老大,你这命签,就走到了今年入冬啊!

      她眯眼看着面前的祁娉晗,和她身后的陌生男子。

      大约是对方气质太过出众,秦殷一时没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后者似乎有所察觉,淡笑着向她点头致意:“玄关霖。”
      “秦……竺。”秦殷猛地一咬舌尖,从嘴里艰难的蹦出两个字。

      自称玄关霖的男子明显愣了愣,似乎是在惊讶,随后解释道:“我是西夏一带的……额,行游者,是来帮忙的。”再将目光抛向了略过秦殷,正在靠近尸匠阵的祁娉晗。

      而祁娉晗只是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淡淡地回了句“嗯”。

      秦殷脸色沉得可怕,玄关霖当然不知道对方已经将他归类为“该死的行游痞子”,更对对方刚才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的试探有所察觉。

      于是玄关霖直觉自己应该快点离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秦殷幽幽的声音:“多谢。西夏打更人看上去完好无损,恐怕分部那边就要有大麻烦了。”

      玄关霖在听见那一句“完好无损”时,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起身走向秦殷的祁娉晗,也明白对方赶人的意思,于是对二人点头示意:“二位先回住处待命,分部那边恐怕需要我走一趟。”
      玄关霖说罢,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良久,祁娉晗在秦殷越发吃力的呼吸声中觉察出了不对。悄然靠近了秦殷的后背,后者虽然意识不太清醒,到底是感受到了。

      秦殷觉得现在的情况跟第一次似乎不太一样,摇了摇头希望唤回脑中的一丝清明。

      昏暗的眸光窥见了东方那一抹鱼白肚,身侧人淡淡的气息安抚着极速运转的大脑,她感觉到手边的长枪一轻,连带着身体的脱力,空气中飘来一缕面香……
      ——那便就这样了吧。

      秦殷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接下来,恐怕还得麻烦你了。”

      祁娉晗稳稳地接住了秦殷滑落的身体。思索片刻,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如果秦殷还清醒着,一定会闻出这害她栽了两次跟头的异香从中飘出。
      倒地的尸匠随之重新站起,祁娉晗发出集中的指令。

      朱唇轻吐:“鸾火,焚。”

      深青色的火焰窜上半空,奇怪的是没有吸引来一位路人。尸匠在青焰中化为乌有,火舌之上似乎有一位散发的女子面向远处的二人,口中念叨着什么。

      祁娉晗细看,那分明是在说,“谢谢”。

      古时缝补尸体,是为了让死者完完整整的离去,而后需要焚烧缝补过后尸体,这类缝补尸体的人被称作二皮匠。而缝尸人可以说二皮匠中的另一类,他们缝补尸体,化为己用,死去灵魂不得安息,而他们本人自恃地位高过二皮匠,对死者也并没有尊重的意思。

      祁娉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酒窝若隐若现。轻轻地做出口型: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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