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幕 原来她也姓 ...
-
“铃——铃。”
一更到,鬼雾化形。
五更铃特有的声音回荡在西夏城的大街小巷。林立的高楼中霓虹灯闪烁,繁华的大街上此刻空无一人。但在一声声铃音下,四起的迷雾将开阔的大路层层围住。老牌打更人代代相传:
这迷雾是鬼界与人界的屏障,唯有阴气最重的三更时刻,鬼市才会在迷雾散去后自鬼门中显形,故这迷雾又唤作鬼雾。
鬼界地处与人界重合,但因天道法则而互不干扰。除拥有阴阳眼的通灵者和胡人之外,两界均无法自由往来。
此刻,仍是一更,鬼雾散去。
热闹的大街上挤满了摩肩接踵的鬼界众鬼,客栈、小作坊、木轮车……俨然是一副古人作派。在这众鬼皆着古服之地,有两位怪客显得异常突出——她们身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被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用半遮面具挡住了容貌,只剩帽沿一圈金纹与其中一人手中的五更铃昭示着来人的身份:九处打更人。
这二人不是其他,正是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的秦殷、祁娉晗。
鬼市一更显形,最近时有发生。打更人自一更便入鬼界,却鲜有鬼见。不过众鬼也只有心下疑惑,毕竟是九处的公职人员,只要不打扰到自己的生活,外面的人怎么来都无所谓。
“欢满阁”。
诺大的牌坊与喧闹的众鬼无不告诉来人:这是一处富贵地。
“小二,一两烧酒。”秦殷领着祁娉晗落座在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二位客人,本店……”“要梅子酿的。”她缓声续道。
“大人好生有品位,这需得跟掌厨的打声招呼才是。”说着,店小二的脸上竟带上几分谄媚。
“多谢。”秦殷不卑不亢地回道。
看着远去的店小二,祁娉晗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打更人虽然管理鬼众,身份却与百年前所差甚远。
打更人早已无法步入鬼界,说的直白些——不过是空有虚名的旁观者。而对方不论是在鬼界穿行时自如的模样,还是刚才与店小二对暗语,虽是有心助自己,却也不得不防!
想至此处,祁娉晗不觉已是秀眉微蹙:不过是相处三月的陌路人,自己为什么会值得她这样帮助呢?还是说,另有所图?
“二位大人,掌柜有请!”店小二颠颠跑来,倒是生怕对方一走了之。
秦殷道了句“麻烦了”,便示意祁娉晗跟上。秦殷在前,祁娉晗在中,最后才是那驼背的店小二。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大人物微服私访的模样。
一路走来,吃茶斗酒,喧喧嚷嚷,让祁娉晗不禁忆起许久之前,她也曾在那些鱼龙混杂的人群中,玩笑赌斗,而后兜兜转转,便早就物是人非……
——“欢喜聚八方,来生入满堂”,欢满阁地处酆都最繁华的地段。既入酆都者,必知欢满阁。明面上这不过是一家名气稍大的客栈,实则是旧鬼城最大的情报组织,即使是后来建造的鬼都都要逊色几分。
“鬼生前是人,死后化为魂魄。一生苦短,许多魂魄憋着一口怨不入往生。不入往生,可怎么办?于是便有了孟婆汤,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前尘了了……”
厅堂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高低喝上两句,讲不尽都是那鬼界的前事:“愿走的走,愿留的留,阎王爷怜惜留下的众鬼,一口仙气,呼——”他随手拿起茶盏,对着杯面吹了一口气,吹皱了一碗好茶,“便有了酆都。这酆都一建啊,流离往生道外的众鬼便有了归处,大家心里感激阎王爷,给这酆都封了个名号——鬼界,这阎王爷自然而然成了鬼王……”
这样真假掺半的故事,后来之众鬼耳熟能详。只留的老一辈仍不愿入往生的几只鬼哀叹闲话“无间奈何”!
“大人,您看是否需要出示一下通行证?”接引人客客气气的问话,将听戏的祁娉晗猛得唤了回来。
秦殷略微沉吟,便从衣袋中勾出一穗红流苏,只轻轻晃动,便觉异香扑鼻,“大人请进。”
……
“哟~这不是……”在内记账的女子本想直呼其名,不过看见了她身后还有其他人,到底还是拐了个弯弯,“欢满阁的稀客嘛~”
“什么风把你给招来了~”女子捞起一旁的烟斗,配上上挑的眼尾,生怕别人瞧不出自己是条狐狸成精。
她半含烟斗,悠哉悠哉吐出了一口浊气,“还是说~让我瞧瞧你身边的美人~欢满阁可不是那风尘地……”烟雾弥漫中,她猛地出现在了祁娉晗身后。
“胡掌柜说笑了,这次来是为私事寻一人。”
“哦?老身倒是觉得,这位美人更像是找人的?”纤细的指尖险些触及祁娉晗的腰身,却被对方侧身闪过,紧接着祁娉晗便被秦殷拉在身后。
秦殷皮笑肉不笑地补充到:“这位是我朋友,不喜与陌生人接触,胡掌柜应该不会跟小辈过意不去吧?”见祁娉晗也并没有即时发作。
毕竟有求于人在先。
“咦,这小妮子……”被唤作胡掌柜的人有一瞬间的愣神,紧接着竖瞳猛缩,“……”一个呼吸间,她便回到了二人来时看见她的位置。
还没等秦殷开始说辞,便被胡掌柜打断:“替姑娘卖个人情吧,你说说是要查谁?”
“我不知道。”祁娉晗摇摇头。
胡掌柜再次含住烟斗,轻轻吐气:“欢满阁寻人,向来是需要媒介的,这名字,便是如此……”
“我只知她被唤作安之。”
握住烟斗的手悠悠晃了晃,白袅青烟随之舞动,“听起来是字,有字无名,姑娘确定要寻她?”胡掌柜见秦殷将人带至此处,便知道这被寻的并不简单——或许并非现世人。
也难怪胡掌柜会这样问,现世人无字,都是直呼其名,但古人不同,若非熟悉的人,大概都是以字互称的。
“……”
“噗~倒是老身唐突了,”胡掌柜见对方难堪的模样,到底住了嘴。转而从身侧的书柜中抽出一部薄薄的册子,毫不在意地扔向了祁娉晗。
祁娉晗下意识去接,耳边便响起了胡掌柜的声音:“生死册,小秦子,该怎么用不需要介绍了吧?”
“脑子里想着你要找的那个人,然后把生死册贴近额头。”秦殷补充到。
祁娉晗依言,再一次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一道熟悉的背影:
青黑色的长袍随风动,她仿佛已经立在那儿许久了。那样怜悯众生的存在,怎么看都不是人间物——可惜,看不清模样。
安之,安之……她将生死册抵在额间,心里默默地念着,仿佛能从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间,读出点别的什么。
不觉间,已经默出了声,脸颊肌肉弹动,在无意识之下终于念出了那人的名字:
“秦安之。”
——秦殷捻起衣袍上之前未被发现的纸屑,隐隐可辨其上“北原”的字样。
“铃——铃铃铃铃”
五更到,万鬼朝灵。
距离二人从鬼都回来,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在祁娉晗念出那个名字之前,没有人料到那册子竟会因为一个名字裂开
。
愧疚如祁娉晗,但她终究不是酆都中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次人情。
反而胡掌柜只是短暂的沉默,便调笑着说这生死册看来是到了退休的年纪。这狐狸到底怎么想,秦殷就不得知了。
好在现在二人还能乐观的想想:起码知道了对方不是一个普通人……个鬼啊。九处所属,皆非凡人。她们见到的异类还少吗?
秦殷捻着五更铃,今夜鬼界之行,让她心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不觉在心中跟着那人魔怔般念出了声:“秦安之。”那人也姓秦吗……
她不禁微微蹙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鬼门随着鬼雾隐去,便是阴阳两隔。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早已消失在久远岁月的打更语,如同低语般在秦殷耳旁嗡嗡作响。
“……”她沉默地望向四周,除却远处正在准备摆摊的早餐车婆婆,便再无他人。
周遭漫天飞舞的槐花絮如同一月寒雪,透着刺骨的冰凉。惨白的灯影打下,开铺的老人与那暖黄色的灯光像是那悬崖风石,摇摇欲坠。
“穿针引线,往者思归……”
——“喂,你怎么了”秦殷晃了晃脑袋,示意没事。
不,不对。她猛地一咬舌尖,换得一丝清明。怨声四起,厉鬼尖啸,又是幻觉吗?
“五脏俱全,好入轮回……”
“喂!你真的还好吗?”她一转身,便对上了那道关切的眸子,还是不对!她矮身躲过那人欲要扶住她的手臂,从衣兜里掏出折叠式短刀,出刀,近身,利器的尖锐部分已然抵住对方的脖颈。
“你是谁!”秦殷头痛欲裂,暗道糟糕。本以为近些夜可以相安无事,没想到还有不长眼的挑在了阴气最弥散的五更,不知道现在祁娉晗那边怎么样了。
短暂的惊讶之下,那“人”突然绽开一抹诡异的弧度,“咦?这就看出来了吗?”
因为近身的缘故,秦殷闻到了那淡淡的腐臭气,若是真人,恐怕也死去许久了。
“囚者短命,双亲莫愧……”
“你最好停下耍花招,否则你这玩具……也难保完整。”秦殷稍微将自己的声音扩大,企图抓住敌人的一丝破绽。
“哦?这样啊,”对方的声音不怎的在意,却是阴冷难入耳,“听说打更人阴气极重……”秦殷心道要遭,果不出其然,“不如你来代替我的‘玩具’,如何?”
秦殷突然感到身侧异香萦鼻,只来得及看见眼见的东西变成僵硬的尸体,脖颈处仍有缝补的针线样,而后便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了。
“哎呀呀,秦竺姐姐,如果将你制成尸匠,秦家爸爸该伤心了吧?”清冽的少年音,全然听不出刚才的低沉,“怎么办呢?我也只是想找妈妈罢了。”少年轻轻补充到,似乎是难过的。
秦竺,是天水秦家的大小姐,也是秦殷现在的身份。
……
与此同时,远在西夏城的另外一头,郊野人迹罕至的好处大抵是不会看见这样残肢断臂的场景。
枪身贯穿冰冷的尸体,祁娉晗眼中是如常的平静。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为本能,而不能激起她多余的情绪。
“姐姐难道不想知道你那个同伴现在在哪里吗?”在枪即将近身的那一刻,眼前这个十岁模样的小娃娃,鲜有的慌张开口。
枪尖倒转,祁娉晗毫不犹豫将其敲晕制服,而后稳稳接住对方软下来的身体。
短暂的沉默之后,这话也不知道对谁说去:“我自己会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