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魂》十年惊寒

3、chapter 3 Sanchez 我的心事只

　　李斯特从小就是大家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一点他从幼儿园就能察觉了。
　　别的小朋友的家人每天都能很早来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回家。而他只能默默看着，因为父亲叮嘱过了负责接送自己的司机，会来接他。
　　他没有等到司机，就只能留到最后，连和其他小朋友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李斯特这个名字也不是他自己的大名，他只是喜欢叫这个母亲取给自己的小名。
　　他的母亲是个贫苦却格外美丽的东欧女人，是父亲在外留学时认识的。就算当初闹得再厉害，男要离家，女要自缢，也并没有被父亲的家族承认，经过八年的漫长纠缠，两个人最终形同陌路。身份阶级的过分悬殊使得两个人不可能有真正结合的机会。
　　要不是他的母亲偷偷生下了他，却不慎被父亲的家族察觉，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个父亲。
　　他不喜欢家族中的任何人，却只喜欢摆弄自己房间里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一面欧洲玻璃镜。
　　那个镜子原本平平无奇，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斯特总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好像这个镜子里倒影出来的人，并不是他。
　　这明明是个很可怕的想法，但李斯特没有半分恐惧。他反而隐隐期待和这个镜中人聊一聊天，他太想要一个朋友了。
　　可惜家中的管教很严格，不准他和家境普通的同学交朋友，却只让他和同阶层的小朋友来往。
　　跟这些小人精打交道，老实腼腆的李斯特并没有落得一丝好处，反而被孤立的更严重。
　　索性李斯特也不再同任何同龄人玩儿了。他每天都拿着自己的镜子，滔滔不绝地跟镜子讲各种好玩儿的事情。
　　“小魔镜，如果你能听懂我的话就对我眨眨眼啊。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某一天月圆之夜，李斯特照例抱着自己的镜子在黑暗的房间里窃窃私语，今天的他考试考得极好，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同学们选择性忽视他，父亲也很忙，忙得连家都忘了回。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正在暗自神伤的李斯特，恍惚间好像看见镜子里的人对自己眨了眨眼。
　　当李斯特大喜过望再次看去之时，却发现镜子里的面孔悄然变幻，那是一张过于美丽的脸。
　　镜子里的少年冷若冰霜，但有着一头耀眼的银发，紫色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注视着李斯特，野兽一般的竖瞳，殷红的薄唇，尖细灵巧的下颌无一不透露出一种别样的妖异。
　　虽然少年什么话都没说，但李斯特却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离体了，心脏剧烈跳动地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一见钟情的意义，但却过早体验了那种感觉。
　　“......是你在呼唤我吗？人类。”少年突然发话了，那声音干净清澈，一点也不像妖怪。
　　李斯特如梦方醒，连忙连声应道：“是的是的，我叫李斯特，你叫什么名字？”
　　“Sanchez......”镜中的少年看着激动的李斯特，好像不能理解他的行为一样，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人类看见未知的事物不是应该害怕吗？况且，你可能还没意识到，我是能吞噬你灵魂的恶魔。我之所以会苏醒出现，只是因为你天天摆弄这个镜子，让我察觉到了你灵魂的香气。”少年冷漠地阐述着事实，并不打算顾及李斯特的感受。
　　但李斯特却毫不在乎的笑了起来，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开心过。
　　“没有关系，不论你是什么，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只有你了，小魔镜。”
　　“我叫Sanchez......”少年大声的抗议并没有被采纳，一分钟后，他黑着脸接受了这个独特的称呼。

　　从此小魔镜就留在了李斯特的身边，看着他从一个还有些单纯笑容的孩子逐渐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李斯特长得越来越像他的东欧母亲了。来自父亲的基因似乎只起了中和作用，让他的五官没有寻常混血儿的锐利感，反而柔和的恰到好处。可惜，饶这是本该温柔的长相，却成了理查德寻找玩儿弄对象的绝佳伪装。
　　他的一切或好或糟糕的变化小魔镜都看在眼里，但对此却无半点评判。因为对于以混乱邪恶为乐的恶魔来说，人类那一套标准着实无聊又伪善，小魔镜并没有多大兴趣去说教李斯特。
　　李斯特喜欢先跟接近他的单纯的小女生搞好关系，然后再把她们狠狠的捉弄，每一次捉弄成功之后他都喜欢跟藏在怀里的小魔镜炫耀：“你看，她们的样子多傻啊！自以为多么伟大想要跟我交朋友，结果我一说我不喜欢女人，她们脸都绿了哈哈哈！”
　　每当这时，小魔镜都会面无表情敷衍地笑上两句：“呵呵，你们人类真无聊。”
　　李斯特不以为意地弹了弹镜面，想要让面瘫小魔镜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嗨，我还以为这次能把你逗笑呢，看来下次要换个玩儿法了。”
　　“......”小魔镜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处于青春期这个阶段的人类想法了。

　　不知不觉间，小魔镜已经陪伴李斯特十年了，他虽然一早就说过在李斯特死后灵魂要归他所有，因为恶魔的帮助也是有报酬的。
　　但事实上，他却迟迟没有正式和李斯特签订契约，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活得实在太久了。在上千年岁月里，按照流程吃掉的灵魂太多了，像李斯特这样稍显稚嫩的灵魂，他还不太有马上就吃的欲望。
　　他想要一点一点培育出一个符合自己口味的美妙灵魂。但李斯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并未受到他的影响，只以为自己的转变是正常的，而且自己死后灵魂会被吞噬。
　　李斯特在国外留过学之后就进入了父亲的公司实习，他从最基层做起，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显赫背景，平时表现的健谈幽默又谦虚，非常受女同事的喜欢。也正因为这样，低调的他轻松掌握了高层从来不曾了解过的一些情报和真实人际关系。
　　随着时间推移，李斯特最近找小魔镜参谋的事情越来越少了，他看着上司之间的种种勾心斗角，学会了唯利是图的利用。
　　因为李斯特的行事方式实在同他的总裁父亲很像，纯属一种耳濡目染。
　　但他同自己父亲之间的关系很差，几乎达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他的父亲很讨厌这个相貌过分出色又很有主见的儿子，觉得他越优秀就显得自己越苍老平庸，随着年龄增加近乎就是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了。
　　当权者一旦有了危机感，就会不顾一切的排外，就算竞争者是自己的儿子也并不例外。
　　所以当两年后李斯特使用卑鄙的手段迫使父亲已经怀孕的情妇放弃争夺家产成功的那个晚上，他肿着嘴角青着眼圈在睡前开玩笑般的对小魔镜扯出一个笑脸：“小魔镜，谢谢你教会我果断，我再也不会迷惘了。现在这种生活很好，我不需要不能利用的朋友，也不需要没用的亲人。”
　　然而小魔镜比之前的他更迷茫，想了半天也没能从自己身上找出使李斯特变得六亲不认的锅来。
　　但恶魔不会骗人，所以他大方地承认了李斯特的青出于蓝：“你确实做得很好，属于人类里面拔尖的了。无耻且毒辣，你明知道你的后母快要和你父亲结婚了，但你却去恶意勾引陷害，只是为了守住属于你母亲的一份尊严。但如果是我，或许会比你做得更绝。”
　　李斯特温和地笑笑，笑容灿烂到连小魔镜都有一瞬的失神，他轻轻地摩梭着小魔镜虚无的脸说道：
　　“不过今后我不会像今天这样傻，硬着脖子和那个男人吵架了，这样太蠢。我会一点点取得他的信任，你们似乎都很喜欢我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那我就会一直是这个样子，笑着捅人一刀，然后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真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了。”
　　那种犹如毒蛇吐信般的呢喃，真的会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小魔镜不是人，有些重口味的恶魔对于这种斯文败类的灵魂也非常喜欢。这种已经成熟的黑暗灵魂，趁还没吸引其他更强大的同类之前就吃掉，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小魔镜却完全没有这种念头，他神色如常的安慰着李斯特，紫色眼睛里罕见的带了一丝怜惜：“如果这样你能开心，就去做吧。”

　　李斯特听着小魔镜并不温柔的话语，突然潸然泪下，他呜咽着说：“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哭泣，我从此就只有你了，就只有你了......”
　　小魔镜看着这眼前这个哭成孩子的成年男子，不知为何，心中产生了异样的波动，他打算做出一个违背恶魔本性的决定。
　　他要暂时放弃吞噬李斯特灵魂，一心一意的守护和辅佐这个孩子。
　　这话从一个恶魔嘴里说出来好像很可笑，但是小魔镜却愿意尝试，他想弄明白人类对于和恶魔交心的真实想法。
　　这是数千年来他距离人类的真心最近的一刻，他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探索机会。

　　就像，他从不明白一百年前某个蠢货的所作所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