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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怨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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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沉默,不过于我自己是震耳欲聋。母上大人坦荡洒脱,让我都不禁反思自责:心口激荡着的那一团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郁气,莫非真的是我太矫情?
我一路无言,安静的反常。母上大人边走边点评我在场上的表现,考校我各家弟子表现的优劣之处。我极力的平复情绪,生怕藏不住小性子,更惹母上大人厌弃。但我的不积极、不活泼,在母上大人眼里已然是学习态度不端正了!母亲勃然大怒,从我跟脚不好骂到阿爹就是个没出息的凡人、我打根儿上就坏了;从我不懂事说到她小时候的艰难,又骂起外婆生了她却扔下不管,外公没本事又短命,害她自小受苦、半点依靠不上;再骂外婆没用,自己生得那么漂亮,也没给她找个厉害的阿爹,不然她这么勤奋怎会一直干不过别人、四处受气;骂外公外婆没良心、偏心,将她生得那么丑;怪外婆不会操持家务,饭做的难吃,给她做的衣服也丑,对她更是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过,连我那凡人阿婆都比不上——阿婆虽然也不会做饭,但好歹她养的儿子做饭好吃,对阿母这个儿媳妇也很是体贴、和善……
母上大人隔三差五的就会以这种方式“思念”阿爹、外婆和外公,以往每次听到她指天骂地、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总是很心疼她的命途多舛、举步维艰。即便有心为阿爹、外婆辩解几句,可落在母上耳中,却全然不是安慰,只会让她恨我混账,故意扎她的心,恨得她揍起我来守不住劲,也刹不住手。搞得我一直没法儿告诉她:外婆不只回来看过她,也看过我,只是常常被她骂得哭着走了;幼时初回狐族,每每她呼呼大睡、把我晾在一边冻得半死的时候,是外婆过来给我絮窝、盖被子;她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外婆赶过来,肉粥、蛋羹热呼呼的喂饱我;我结丹时,许是因为血脉不纯正,格外的凶险,母亲护我至力竭昏死过去也没缓解半分,危急关头还是外婆赶了过来!我不知道外婆用了什么法子,昏昏沉沉中只记得最后外婆大口大口的在呕血……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上大人,她夸了多年的阿婆——就是外婆。
母亲带我回了狐族之后,外婆不放心,常常偷偷来看我,每次都会给我和母亲带好吃的,也会陪我玩,将母亲小时候的故事。外婆说,母亲很不容易,笨笨憨憨的,是外婆没生好;其实她小的时候虽不漂亮、但是也不算丑的,外婆自责没养好、教好她;母亲自小上进,是外婆没能给她更好的条件……总之,母亲吃了很多苦,母亲也很爱我,只是她太难了,脾气难免急躁了些,我要懂事、要知道心疼母亲,一定要有大出息、报答母亲。外婆的故事里,母上大人自小脾气就很大,外婆也知道女儿看不上自己,到她能自理了,便悄悄离开了,免得她天天吵得四邻不安,对她名声不好。阿爹是外婆收养孤儿,特意为了母亲收养的。外婆那时整天想着怎么样才能照顾得好母亲呢?于是渐渐的,就把阿爹教成了她想象中的样子。外婆只是想着能有个伺候得好母亲的,至于后来母亲和阿爹……事情的这个走向,也是出乎外婆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待到他们两个分开,我成了母亲口中的那个对不起她的,外婆责成了自己心里更对不起母亲的。于是,哪怕记得回家的路,外婆也只敢偷偷的来看我。
神奇的是,好歹大家也在一起生活过几年,我是真想不通,母上大人竟始终没认出自己娘来?!
我望着恨得咬牙切齿、骂得口沫横飞的母亲,我总觉得,她应该还是爱我的、爱阿爹的、爱外婆的……吧……
这个念头是不容动摇的。可这种坚持,不那么确定的坚定,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为我们每一个人悲哀。
母上大人边骂边走,我跟着稀里糊涂的就到了山脚下。眼看前面就是一片乱石岗,只听到一阵阵乱糟糟的叫骂、呼和之声,听着群情激奋的,好似大家相约盟誓、要一起除了什么祸害。依母亲一贯的性子,肯定是一条道照直了走——我过我的,你们杀你们的。我心里却另有计较——扰了人家干大事的兴致,终究怪不好意思的——咱能悄么声的绕道么?
正这时,黑乎乎的一块怪石后面伸出一只温润、细软的小手,捂住我的嘴,往石头后面一带。就听着一个娇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别出声!是我,小潭。”
一闻到那只手上熟悉的香味时,我便知道来的是凯小潭。
凯小潭是我儿时的玩伴,并且是彼此唯一的玩伴。说起来小潭的家世和我差不多,血统是最为普通,毛色混杂。她父母的修为也很是普通——至少跟我那彪悍的母亲比起来,算是普通吧。这样的家族,出了小潭这样的奇葩,也就难怪她父母会对她珍之甚深、期许甚高。小潭有多奇葩?这么说吧,我就没见过这么我见犹怜的狐了。火、雪、玄、灰四大家族固然有的是漂亮姑娘,比小潭漂亮的、比小潭气场强大的,都不少。但我就没见比小潭更惹人怜爱的!凭小潭的家族,她能修炼出如此得天独厚的身姿容貌,这得是何等的灵性与造化啊?
故而远近闻名天赋好的小潭,被她父母拜托远亲、送到了棕狐里的一户名门望族。但是寄人篱下的小潭,日子过得并不容易,既不能显得她的灵性高于名门子弟,亦不能让人觉得她资质差。这里的尺度拿捏,难度实在超出我想象。好在小潭天性乐观,有天生的聪颖机灵,再加上各位的师兄弟全心呵护,她把日子过得倒也还不错。
那些年因为母亲和乡亲四邻常起口角,我们时常搬家。恰好那时我和母亲住的离小潭修行的地方不——太远:说不远吧,我们可以和小潭寄宿的那一家相安无事;说远吧,我有一次迷路,走着走着就遇到了小潭。
那时跟小潭在一起真是开心,头一回有年纪相仿的同伴,可以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妆扮——这个通常是她妆扮我玩,我的技术那可是实打实的“献丑”。小潭说她从没见过我这么聪明的狐——这样的赞美我可是从未听过;我说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可爱的狐——她红着眼圈说她也从来没有听过小伙伴(特别是女孩)这么真诚地、毫无目的地夸过她——这怎么可能!他们是不是瞎啊?
那时候我老是“嫌弃”她,说她身上的香味会暴露自己、会降低攻击性,说她要是把用在研究那些香香美美法术的精神用在“正经地方”,她也会很厉害……但是,每次闻到她的味道,我都会很开心,又可以抱到香香软软的小伙伴了,多快活啊!有些不要脸的大户子弟,或是妒忌、或是不怀好意,想要找她麻烦,我向来是无所顾忌的替她打回去。那几年练得我身手厉害了好多,也偷师了不少。
后来母亲得了去杂学帮工、助教的机会,我也可以去那里读书,母亲急着带我搬走。我匆匆忙忙的去找小潭告别,却把小潭气哭了。她气我不把她当朋友,这么大的事一直瞒着她;她忙了几个月,准备衣裙、首饰,想带我溜去人间过女儿节,她甚至还拖她师兄弄了两坛她师父为她师娘和师姐准备的桂花酿;她气我不给她个说话的机会,她有那么多话想和我说,可我还没能听得懂,她却已来不及。
我虽说也舍不得她,可不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托狐帮忙的事,八字没一撇的时候有什么可讲的?更不懂这有什么好哭的,不是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呕着气、拎着酒,肩并肩的坐在崖边,看着月亮。那晚小潭一开始不停的数落我,“定”我一个罪名,就罚我喝一口酒。我喝一口,她就陪一口。待到酒下去了小半坛,我们的气都消了个无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不舍。小潭搭着我的肩膀,头靠在我的颈边,待着哭腔说,她舍不得我,也很担心我。
我笑了,我当然知道她舍不得我,可我有啥好担心的?
小潭听的直叹气,“梦梦,你太直了,不能总是这样,会吃亏的;梦梦,你太不会讨喜了,你不能总是硬碰硬;梦梦,你……你好多事都不懂,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你要是伤心了,谁来安慰你?”
“我?伤心?怎么会?”我不以为意,嬉笑着灌了一大口酒。
“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情之所钟,可不是每一个我们喜欢的,都值得,你明白吗?”
“明白……不对!你是怎么明白的?你喜欢过?你瞒我!”
“是啊,喜欢过,还很不光彩。没脸说。”小潭悻悻的垂着头,哀伤又丧气。
“不是!喜欢就喜欢了,关别狐屁事?有什么不光彩的。谁啊?”我心疼的都想去揍人了。
“其实你看狐挺准的。我和你问过他的。”小潭故作轻松的诌了一口酒。
“‘大眼儿驴’啊?”
我想起来了,那会儿小潭问我听说一个在小家族里颇有几分名气的吕氏弟子,和她在同一家学寄读。那家伙身形高、眼大耳长,长了副厚道爽朗的模样,其实小算计多了去了。他嗓门儿洪亮,又颇有几分辩才,和他打交道理都是他的,喊不过、吵不赢,很是让人憋屈,得了这么一个绰号倒也贴切。当时小潭一问我,我就把这绰号说给她听,既没想想她怎么有兴致打听一个青年男狐,也没发现她听了之后笑的带着几分娇羞——我还一直以为是我挺幽默呢。
小潭问我觉得这个男狐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她听了脸色立时不对了,肃着脸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当时只觉得她不信我的判断,因而有几分不悦。我说这狐八面逢源、很不真诚,没兴趣多交往。小潭争辩说,为狐处事、本该如此,这才是成熟稳妥。我觉着他对每个女狐都有些刻意讨好,让其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是与众不同的,不能说他坏,总觉的他有所图,或是在留后手,不齿于他这种狐品。
“这么说你也觉得你在他心中是与众不同的了?”
我仍然记得当时我有多错愕,我从未见过小潭如此之尖锐。
“是。”我虽不懂为什么,但我那时就是知道这个答案会让她不快,但我还是选择如实回答,“我觉得是因为我很能打,他想拉拢我。我可以为朋友出头,但我不是打手,也不想和他这种人有交情。”
那一次我们不欢而散,过后一切都一如既往,与我,这件事早翻篇儿了。可小潭对我勾起的嘴角里没有笑意,全都是苦。“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的好了一阵,后来……他和越氏远房表亲家的一位小姐定了亲。再后来,大家都怨着我了……谁也没有明说,我也无从分说……再者,即便说了,不是我蓄意勾引,是什么呢?我单相思被他甩了?又能好听到哪儿去呢?”
我没喜欢过谁,可那一刻,对小潭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只能抱抱她,说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个混账就责怪自己;说很抱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在她难过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甚至都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
那一晚,是我们第一次喝酒,我们都醉得不醒狐事。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我就看到裹着我俩睡得暖暖的,是我的七条尾巴。
按照以往每多一条尾巴都要凶险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莫不是昨夜我喝断片儿之后还历了个劫?是崖高夜寒、好悬没把我们冻死?还是狐狸不能喝酒,喝醉了就得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