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梦》自蹊

15、武夫子与前姨夫

　　还未入城，车上便又多了一位。来人虽衣着朴素，却让见过他的狐都不敢心生怠慢。我则更是恭恭敬敬的行礼，唤了一声“杞夫子”。
　　来的是棕狐族长老的小弟子，名叫杞磐。此“杞磐”非彼“棋盘”，杞夫子也非文士。据说前些年天庭演武大阅时，狐族弟子便是由这位带队上场的。之前说过杂学其实颇多仰赖棕狐族，这位杞夫子就曾在杂学里教授过武学，我亦曾做过他的学生。虽说他年纪轻，却很严肃认真，学堂里的学生多少还是有些怵他。就连那个墨离，见了他也不敢再是一副骨头快散了的德行，立刻规规矩矩行礼，坐得是腰板溜直。
　　姒破寒虽是火狐族长老，但与杞先生却实属同辈。这两位倒是客气又和气，杞夫子说此处已近人烟，稳妥起见，还是将傀儡收起来更为妥当；更是提出由他来驾车；还为那拉车的灵驹换了副骏马的模样。姒长老推辞再三，却不过好意，最后诚恳道谢，大大方方落座。可其余狐就没那么坦然了——不仅墨离坐得战战兢兢，就连姒大小姐都有些忐忑不安，我则干脆出了车厢，坐在轼前杞师身边，美其名曰“和杞夫子学御车”——我怕坐里面会遭天打雷劈！
　　杞师说，此时离了学堂，又是出门在外、结伴同行，叫我莫要这般拘束。一路上更是指点我人间、以及试炼的种种，虽说他比姒大公子笑容少，我却不像之前那般怕他，倒还觉得又几分亲切。
　　杞夫子似乎早就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入了城，径直往城南繁华之处行去。
　　我被街市上的繁华，快要晃花了眼。耳边依稀听人说起什么“最富贵的去处”、什么“无所不有的头号欢场”、什么“宋玉之姿”、“妺喜之貌”、“妲己之媚”……还有“销金窟”“蒹葭阁”。
　　我问杞师这都是在说些什么，杞师一时静默。我以为是街上太吵，杞师没听清，又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夫子，什么是‘欢场’、‘销金窟’啊？”
　　我这一嗓子吼的是当真响亮，这一片街面上都静了一瞬。莫名的，我就是觉得，好似车厢里都僵了那么一瞬。杞师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执鞭的手快捏变形了。
　　车厢帘“倏”的一下被掀开，接着就是墨离那个愣子的一声吼，“你个死崽子，给我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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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更喜欢和杞师呆在一起，哪怕是学赶车也好啊。这三个家伙都怪怪的，一人捧着一个杯子都在修闭口禅。我同他们本也不熟，自是没话可说，只能干坐着。
　　车驾终于是停了下来，我下车一看，得，这回不用问了，我自己看就行了——杞夫子真好！
　　我们一行踏入“蒹葭阁”的瞬间，便像是踏入了一个被薄纱与暖香织就的异梦。
　　外界的喧嚣霎时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丝竹声，以及空气中浮动着的、清雅而不甜腻的冷梅香。馆内并非想象中的浓艳奢靡，反而颇为清雅素净。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几盏绢灯透出柔和的光晕，映着墙上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兰竹。偶有身着素色宽袍的侍者悄然走过，步履轻盈，目不斜视。
　　有姒家兄妹在，我们头上就像写了两个大字：“豪客“！一位气质温文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引着我们进来。他自称“玉竹”，将我们一众人引入一间宽敞雅室。室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心思：一张宽大的檀木几案，几个织锦软垫，一架素屏风后似有琴台，窗边小案上供着一瓶斜斜插着的枯枝，竟颇有雅致。
　　“此处清净，可观前庭水景，亦可闻后园琴音。诸位贵客想用些什么茶点？或是……想请哪位郎君、女郎过来说话？”玉竹声音清润，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姒破寒率先在一方软垫上坐下，火红的长发在素净的环境中如同一捧流动的火焰，格外醒目。他神色冷淡，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自家妹妹身上。“傲雪，今日也算让你见识一下。这便是人族男子以色娱人的地方之一，这莺莺燕燕、形形色色，却是虚情假意者众。”
　　姒傲雪，这位狐族名门的大小姐，此刻正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忍不住四下打量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好奇与紧张。她挨着兄长坐下，小声道：“兄长，这里……好像和话本里说的不太一样。”
　　“哼，表面功夫罢了。”玄狐族的小青年荼靡耽抱臂站在窗边，一身玄衣几乎融入阴影，脸上带着惯有的、不屑一顾的神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人族的欲望，总是粉饰得这般做作。”
　　“姒长老，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叔侄二人总算将你们盼来了。”随着一声朗笑，进来的这一位，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着荼蘼花色的直裾单袍，墨发半披，眉眼生得极俊，却带着一种倦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走路姿势有些懒洋洋的，手里把玩着一枚看不出材质的黑色骰子。
　　姒大公子起身相迎，我们赶紧跟着行礼。
　　“见过荼靡世叔。这是小妹姒傲雪，此次陪她出来试炼，梦娘子与傲雪一道。这位墨离小郎君是玄狐族的，路上偶遇，结伴同行。”
　　“棕狐族，杞磐。”
　　姒长老将我们几个小辈逐一介绍，杞夫子则是自报家门。
　　帅叔先是还了姒长老和杞夫子的礼，对杞夫子连称“久仰”，又道，“余灰狐族，荼靡耽。”
　　我一听这名字，不禁抬头又偷偷打量了他几眼，难道这帅大叔就是那前芳姨夫？
　　我这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从帅大叔身后探出来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见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身着灰緗色深衣，紧跟着帅大叔。他面若春花满月，还带着未褪的两颊软膘。眉毛淡而疏，底下是一双极大的眼睛，眼瞳是灰狐族特有的清浅褐色，眼神清纯懵懂。他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身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细。
　　这个带着几分憨态的小郎君，是灰狐族族长的侄子荼靡蒙。此次由族叔荼靡耽带着出来历练。听起来，此前在法会上我应该见过他，只是我当时心有所思，无暇旁顾。除了姒大小姐威名在外，又生的气霜傲雪、美出一种凌人之势让我记忆犹新；其他的，哪怕是几位长老和族长，我都只记得是一群白胡子老爷爷，分不大清谁是谁。更别提别狐家的小崽子了。
　　大家落座后，荼靡蒙就老老实实坐在角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和我一样，也还没完全明白这蒹葭阁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挺漂亮，香气也挺好闻的。
　　荼靡大叔吩咐店家奉上美酒佳肴，又热情招呼，一副长袖善舞的主人之姿。我瞧这架势，应该是不用我来担心一会儿如何会账了，于是开开心心的放心享用。
　　这位大叔招呼我似乎格外殷切一些，我心里本就惦记着他和芳姨、还有猫妖之间的纠葛，如此一来就更不自在了。
　　“梦小娘子和阿蒙颇有缘份，之前就一起参加了法会。如今更是一同历练。我灰狐一族皆痴情，阿蒙能在情窦未开之时，便得与梦小娘子相识，实在是莫大的幸事啊！”
　　荼靡蒙被他族叔的这番话说得是满脸通红。他心下觉着这话有失偏颇，可又说不清其中道理，只能涨红着脸支支吾吾。
　　“啊？这——有我什么事吗？”我夹的鸡翅掉到了碗里，一脸困惑的看着在座的，捋不明白刚刚荼靡耽说的是什么思路。
　　“噗嗤——”墨离毫不客气的嗤笑出声，“灰狐族是多情痴不假。不过这痴心的多，花心的也不少；始终如一、钟情一人的有，风流成性、滥情薄幸的也有。你说是吗，荼靡先生？听说您很是博爱，连猫妖都不放过呢。听说您最终还是抛下了那猫妖，不知是真是假？”
　　荼靡耽面色一沉，恨不得把这个没头没脑的后辈一巴掌抽飞！
　　墨离见他把荼靡耽气成这副模样，心下好不得意，暗想，“家里那几个老头儿想把老子送给那小娘皮，老子定是不肯的！大不了，豁出去被老头子再揍一顿。至于荼靡家的那几个老家伙，八成也是打的这么个主意，这才送来这么个奶团子，也不知道是在恶心谁呢？不过，既然毁了自家老头儿的念想，定也要把荼靡家的谋划搅和了！到时候，家里的那老几位要揍人，下手也能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