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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朋”自远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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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打翻的砚台,将天边最后一丝橘红也洇成了青灰。我虽不怕走夜路,但实在不敢保证不会走错路。遥遥的望见官道旁有个野茶棚子,赶紧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茶棚里,人声稀落,只剩几桌行商还在就着粗茶啃干粮。我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席上,小口啜着微烫的茶水。之前想抄近路,却被一片林子困住,也不知是不是误闯了别的灵修的地盘、着了别人的道儿,传说九尾狐的真身不惧幻象,懒得再费周折,我直接用真身糊弄过去了,就是尾巴尖上还沾着逃蹿时蹭到的几点苍苔。此刻我只想好好歇歇脚,顺便琢磨琢磨下一步该如何。
我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时,茶棚外一阵……颇为引人注目的动静远远传来。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叮叮当当,不疾不徐。随后,一辆堪称华丽的车舆缓缓停在茶棚外不算宽敞的空地上。更为奇特的是,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两匹通体雪白、额生小小玉色凸起、神骏非凡的灵兽,眸色湛清,顾盼间自有威仪。车辕上坐着个头戴斗笠、一身褐色短打、面色沉静的中年车夫,腰间别着五尺来长的乌木杖,气息凝实淡得我都察觉不到。
车门打开,率先踏出一只穿着精致鹿皮小靴的脚,紧接着,一位身着绯红织金襦裙的女郎踏着乌木脚踏、优雅的迈下车来。这女郎看着大约花信年华,乌发如云,簪着一支振翅欲飞的金雀步摇,眉眼明媚鲜妍,只是微微抬着下巴,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透着不经世事的骄矜。她四下一扫,目光掠过简陋的茶棚时,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妈耶!怎么是这位大小姐?”我惊得手一抖,一盏滚水差点儿把自己烫秃噜毛了——我笨寻思也该想到,能用龙马驹子驾车的,除了那位火狐大小姐姒傲雪,还能有谁啊!
“兄长,就是这里吗?看着……”
姒傲雪话未说完,就听车内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傲雪,出门在外,委屈你将就些吧。”
随着话音,一位青年弯腰步下车舆。他一出现,仿佛周遭的光线都暗了一瞬——他的风姿如朗月一般,可清雅中又透着一股冷艳。火红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飞入鬓,眸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栗色深衣,宽袖垂落,行动间自有风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那股气息,沉稳、强大,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压抑在完美的礼仪之下。正是姒傲雪的同胞兄长、火狐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大名鼎鼎的姒破寒。
姒傲雪到底没再抱怨,跟在兄长身后走向茶棚。那褐衣车夫沉默地将灵兽车舆赶至一旁,也跟了过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带着谨慎的评估。
姒家兄妹一走进这小小的茶棚,原本有些嘈杂的棚内顿时一静。茶客们被姒破寒兄妹的容貌气度所慑,又被车夫那身古怪打扮所惑,一时间都忘了交谈。伙计更是呆了一呆,才忙不迭地上前招呼。
姒破寒目光淡然扫过棚内,直接向我走来。姒傲雪小心地提着裙子,尽量不让布料碰到看起来油亮的座坪,姒破寒紧随其后。那车夫则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方便观察进出。
“你不要过来呀!”看着姒傲雪越来越近,我在无声的呐喊看来是根本阻不住他们的。
“起来,和我们走。”姒傲雪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好像她说的不是命令,而是施舍一般。
我以手扶额,以回避和这位大小姐对视,颇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
“梦小娘子,又见面了。”姒大公子和煦的声音里似透着笑意。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是个笑着的、声音又这么动听的美男,这谁又能忍心充耳不闻呢?可是这个“又”字……又从何说起呀?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豪迈”起身作礼,还未开口,就听姒大美男又开口道,“余乃傲雪兄长,姒破寒,亦在火狐族中,忝居长老之位。日前法会上……”
他见我愣头愣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面上也不禁浮上一丝尴尬,假咳了一声,刚要继续开口,我却脑中灵光乍现,蹦出来一句:“你是那个红衣老头!?啊不不不,四长老!姒长老安好。”
虽然我想不明白,姒傲雪虽然比我年长,但他的胞兄怎么会是一族长老呢?也难怪他要做个老头模样去做法会评判了。他要是就这么过去,估计没几个参赛的小狐狸崽子能专心比试了。搞不好一个跑神儿,炸了场子都是有可能的。给我们这个级别的考试,真的用不上考定力。我们灵狐这一支儿,就没有不爱看脸的!
姒长老真是好狐,我虽冒失,他却不以为忤。他看着像是有话要交代我,可是私下里看看——好吧,不是大小姐矫情,这么简陋的茶棚,姒长老也是坐不下去的。
“这天光……尚可,清风和煦,我家妹子想请梦小娘子去外面赏月、饮茶,不知梦小娘子意下如何?”
“呃……”坐棚子里不行,坐地上就可以啦?“走吧。”
姒长老手指微弹,瞬间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弹入车舆之中。转眼间车里就接连下来了一个约么双十年华的侍婢和一个总角之龄的侍僮。就见这二人搬搬抬抬、往来穿梭忙个不停。待我随着姒家兄妹来到近前,才发现在那车舆旁边不远处,已整出一床雅致的座榻。这安置的席、案、小炉、茶具,无一不精美。此时那小童正蹲在一旁煽风引火烧开水,而美婢沏茶的手法甚是美妙。
我的确见识有限,看那婢子沏茶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风情万种、柔美不可方物,浑浑噩噩的入了席落了座,依然着迷的目不转睛。接过奉茶,我带着受宠若惊的雀跃,殷勤欠身,“谢谢姐姐!”
“嘁——”
姒破寒闻声,无奈的微微摇了摇头、笑着抿了口茶——妹妹虽好似很瞧不上这小杂狐,做兄长的却知道她少有这么活泼、欢快的模样。
“小五,去拿些点心过来。”
小僮躬身领命而去,如同刚刚行礼退至一旁跪坐的婢子一般,默默无声。
被姒长老招待吃了茶点,我也不好意思再一副拒人千里的面孔,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这捧着点心乖乖啃着的样子,落在姒大小姐眼里,想必蠢得可以。这么一想,我的头都垂下去了——太丢脸了,没脸见狐了。因此就错过了姒长老嘴角越勾越高,甚至连姒大小姐一贯的冷傲都渐渐被笑意化掉了。
“梦小娘子可是要去往淄城?”
姒长老的问题让我很是茫然,淄城?是哪儿?
“咳咳咳——”
“淄城是齐郡的治所,前些日子出了庄怪事,日前受上仙指点,特意带我家小妹去历练一番。”
我刚刚想得入神,一不留神竟吃呛到了——原来真的还能更丢脸-__-!
姒长老一边帮我续水添茶递帕子,一边顺手给自家妹妹也续上热茶,同时还不忘给我解说原由。
“据说是有人接连被杀,且栽赃到我狐族头上,案发地正是淄城最大的销金窟。既然梦小娘子也是受上仙指引去历练,想必也是去往淄城。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互助为益。”
我眨巴着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这姒家的大公子人也太好了!这简直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我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肆姐儿,小五,收拾行装,阿三准备车驾,启程前往淄城。”
大家族的奴仆果然训练有素,三下五除二这一席茶座便被整理一空,肆姐和小五安静迅速的搬好一应器具,回到车上。待姒家兄妹之后,我谢过车夫伯伯相扶,也上了车。
“咦?”
矮身进入车厢,我环视车内,只见姒家兄妹,别无他人。
“此次试炼,个家弟子只许一位尊长相陪,既有监督、指点之意,必要时亦可尽护佑之责。其余仆从、侍者一律不许。刚刚为招待小友,才唤了傀儡人偶出来服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至于赶车的阿三嘛,是我偷懒。待到快入城时,就有我这个兄长,为妹妹执鞭御车了。”
这姒家公子都纡尊降贵的和我解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可是连这些规矩都压根儿不知道呢。更何况,我若和他们一起入城,岂不是也要受他的服侍了?这……简直折寿哦——
“等一等——”
官道上,晃晃悠悠追来一个身影。那是个穿着过于宽大玄色袍子的少年,袍子上用暗银线绣着些繁复扭曲、意义不明的符文,一头黑发有些乱糟糟的,用根草绳胡乱束着。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顾盼间,满是“世人皆醉我独醒”般的睥睨与……中二。
车夫阿三举起木杖相拦,却被他闪过、直扑入车中。
“姒长老末见外,搭小子一程嘛,反正也是顺路。”
姒破寒看了看这个冒然闯入的小子,他瘫坐在车里,一副放荡不羁的做派。他打量了一眼这少年衣服上的符文,知道他定是出自玄狐族的世家子弟,这次法会上倒不曾见过的,也不知他姓甚名谁。看他年龄未及弱冠,身手倒是比参赛的其他几家弟子强了许多,看着似是与自家妹妹不相上下。
这位不速之客一脸的桀骜之色,他瞧见那华丽的車舆和稀罕的灵兽,鼻子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轻哼,似乎颇为不屑这种奢华的排场流于俗套,但身体却诚实的摊靠在毛茸茸的毯子上,还很不客气的讨了茶解渴。
“未请教公子名讳?”姒破寒此时冷傲的神情和他妹妹如出一辙,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墨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