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梦》自蹊

16、案发地

　　姒破寒可不想玄狐族与灰狐族在此时翻脸，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却转向了此间唯一的异族——侍立一旁的蒹葭阁小郎君玉竹。
　　“你听了这么多我族的私密事，依旧如此沉稳，胆量倒是不小啊？”
　　众狐的视线一下子都压到这俊俏的弱质小郎君身上。那玉竹赶紧跪下行了大礼，“小的玉竹，本是山间方寸之地一株修竹，因贪恋人世繁华而误入此间。小的无能，只能受困于此。后来得遇昔日旧识，他是贵狐族已得道受封的山神。他指点我在此等候各位，求仙君、仙子搭救。诸位但有吩咐，小的绝无不从。”说完伏地扣头不住。
　　我们四小只面面相觑，看看人家大佬们，一个个的都很端得住。
　　杞夫子一向沉稳，他看似随意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实则默默观察周遭，留意往来人等。我总觉得他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默默关注着我，好像只要我需要帮助或是保护，他随时都会来到我身边。
　　荼靡耽还是那副风流模样，举杯浅啜，仿佛刚刚的龃龉从不曾发生过。
　　姒大公子轻轻一扬羽扇，随手给这间雅室布下结界。“起来吧，说说你们着淄城最近的热闹。”
　　玉竹应诺起身，他似是见多了各色客人，见姒破寒气势不凡，我们行事又显然都以他马首是瞻，心下终于安稳几分。他虽是极力周全妥帖的侍奉，但奉茶时杯沿与托碟却发出了极细微的磕碰声——像是压抑的久了，终于有了倾吐之机，所以难以自控的轻颤。
　　他退至姒大公子身旁，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清雅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将我们最关心的那件案子细细道来。
　　“这城里发生的‘失心案’，并非孤例，也绝非偶然。每一次案发，小可虽未亲见，却都能通过地脉竹根，感受到那股……冰冷、贪婪、充满恨意的邪气，以及生灵精魄被强行剥离时的剧痛与恐惧。
　　涉案死者，有两位是阁里的小郎君，一位当红娘子，一个小丫头，其余几位都是世家大族的郎君，也……时常流连于烟花之地。但这真的和小的无关！小的灵力地位，真的不会那些害人性命的术法啊！”
　　这小竹子说着说着就带着哭音又要往地上跪，被姒长老一扇子“扇”起来了——雪狐族向来清冷，实在受不了这种聒噪。
　　荼靡耽嗤笑一声，“知道不是你。你说你一个小竹竿，到现在都没开过‘荤’，一身素气，自然和那些凶煞沾不上边。只是你这般自持，又非来着名利场、污淖地，为的究竟是哪般啊？”
　　“小的就是喜欢热闹，见这里乐声、歌声、人语笑声，好听得紧，就……就过来瞧瞧。谁知，一来就不让我走了。我，我也不敢伤人，就只得留下了。”
　　姒公子看似不经意的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扇柄，玉竹赶紧抖擞精神，话归正题。
　　“这些案子并非为了争风吃醋，也不像妖族所为。可偏偏每具尸身上都有狐狸的咬痕，又都被挖了心，这才引得流言四起，说是狐妖杀人食心，是将有大妖现世的恶兆。但小的早些时候曾瞧过其中一具尸身一眼，虽然他衣服上有狐狸爪印、颈子上也却被狐狸咬过，但心口处，却是被利器挖过的痕迹。这显见既非妖术，亦绝非兽类所为。”
　　“那以竹做刃呢？要是成了精的竹子做成刀具，想必堪与利器一较高低。”
　　“不不不不——”玉竹吓得连连摆手。
　　荼靡蒙看他就这一会儿都被吓得脸都绿了几次了，着实是心有不忍，拽了一把逗弄竹子乐此不疲的墨离，“你莫要再吓他咯，他都没办法好好说了。”
　　姒公子不理会“小朋友”的嬉闹，径自出神，白玉扇柄的轻敲声不疾不徐的响着。
　　我们这个结界可以阻住外面偷听、偷看，却没防着外面的声音透过纱幔和镂空的座屏传进来。外面传来的阵阵乐声除了好听，还撩得我心里痒痒的。我偷眼一瞄，这里形形色色、一对对的，有男女、女男、男男——看着都那么欢快、亲近，就是吧，看着有点奇奇怪怪的。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既觉新奇，又有些微的不自在。这便是姒长老所谓的“见识”吗？我偷偷觑了一眼身旁的傲雪，这位大小姐看着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扭头瞅了瞅瞠目结舌的荼靡蒙，再瞧瞧他叔，心想，“这憨憨可千万别学‘坏’了才好。”墨离那个家伙一看就是个“坏”的，他那神情仿佛在说，就他“看”得懂！
　　姒大公子终于停了手，“还是要亲眼看看那些尸身才行。你可知那些尸身收在何处？”
　　“这死者中，有纪家的子弟，纪相和淄城中尉已命令贼曹全力侦查，不过几个大户子弟的尸身已被自家收敛安葬了。其余的，应该在官府吧。”说出的消息如此粗陋让玉竹羞愧的简直讷讷不能成言了。
　　“此等要案，尸体应置于贼曹寺舍。欲得真相，或需一探官署停尸之处。”我杞师就是威武！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是一语中的。
　　“好，那我等现在此处歇息，休整之后，明日再探。如此可好？”姒长老玉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最后一句不过客套罢了——我们四只小的不是跟着就行了吗（此时我尚且不知我对身边的那几只究竟有多大的误解）？杞师向来不多话，且他行军露宿都不惧，在哪儿都能睡下；至于荼靡耽大叔嘛，莫名的，我就是觉得这里让他如回到家了一般的自在。
　　“玉竹，这里可能留宿？”
　　“瞧您这话问的，见外了不是？”
　　刚刚还拘谨乖巧的玉竹，仿佛被姒大公子这不经意间顾盼流飞的一句话打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忽然活色生香了起来。结果被姒大公子的冷眸一扫，又瞬间泄了气。
　　“小的这就去和妈妈说。”说着接过姒大公子递过来的银饼、墨离抛来的金豆子、荼靡耽扔过来的金饼，以及杞夫子递给他的一袋钱。
　　我正局促着不知该掏多少钱出来，就听姒大公子一句话宛如天籁传来——“足够了，你下去吧。”
　　我也不知这算是谁帮我出的住宿费，只能涨红了一张脸，站起身来，对着这几位团团一礼。
　　玉竹快步离开，片刻安排好了住宿。在庭院西侧一处僻静之地，有一幢精美的小楼。玉竹领我们来到二楼四间相连的的屋子。起头第一间是荼靡叔侄的，第二间住的是杞师和墨离，第三间是姒大小姐和我的，而最里面的一间则是姒大公子一人住的。
　　既已分好了房间，大家便各自回房安寝。室内一床一榻，不消说，我自不会去和大小姐抢床睡。看了看只铺了薄褥的雕花床榻，又望了望精美的牙床，我很想问问能不能分我一床被子。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姒大小姐撇了撇嘴，似是嫌弃的说道，“这被子你抱过去吧。”
　　“那你呢？”我一边问道，一边心想：大小姐人还怪好滴！
　　“我从不用别人的寝具，”说着她从随身的荷包里竟抽出了一床轻柔的褥子和绣工精美的锦被，这被褥还散着阳光的暖香和花草的清香。
　　我瞪着眼睛去床边抱来被子，这副呆相倒是把姒大小姐给看乐了。我自去整理床榻，大小姐很有闲情雅致的还拿出了一套合香的器具，熏的屋子里香香的。
　　我这边刚安顿好，姒大公子和杞师先后过来，皆是巡视了屋子一圈，又关照了我们几句，这才离去。
　　送走杞师，我关门上栓。也便没注意到身后的姒傲雪又撒了一捻香药到香炉里。
　　简单洗漱之后，各自睡下。我裹在被子里暗想，“有什么可笑话我的呢？姒傲雪才好笑呢？刚刚过来的路上，有个身着水绿衣衫，眼神颇为灵动的郎君对她说笑了几句，她就脸红了。狐族里比他漂亮的少年、郎君多了去了，就光是今天我们身边的这几个，虽说姒破寒不爱笑、杞师不爱说话、墨离脾气不大好、荼靡耽人品不大行、荼靡蒙嘛，看着脑子不大好使；但要说长相，那是美的各有千秋！姒破寒冷艳像冷透了的酒，又冰又灼人；杞师天生五官邪魅、偏他性子又刚正，总之整个人就是美得发邪、邪得发正；荼靡耽眉眼精致、更特别的是透着一股洒脱不羁；墨离帅得透着一丝痞气；荼靡蒙则像初放的葵花，水嫩嫩的映着朝阳。哪一个不比这里的郎君好看？你看我脸红过么？嘁，什么姒家大小姐、大公子的，还没我有见识呢。哼……”
　　不一会儿我便意识发沉，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