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梦》自蹊

13、琉璃火

　　学堂里的先生曾讲过，上古时期，曾有蜚兽遗毒为祸。世间生灵无不遭殃，触怒了九尾天狐，将其驱离，又以自身半数神力，催发 “琉璃净火”，其焰色如七彩琉璃，焚尽世间一切污秽、邪毒、病疫之源。狐火过处，流毒灰飞烟灭，方使生机复萌。
　　琉璃火，可以极致纯净之焰，燃尽世间的污浊！
　　可不论是蜚，还是九尾狐，都是上古传说中的存在，据传这些上古凶兽、神族，皆因为天道所不容，数十万年前就已经寂灭了。那为什么世间又出现了蜚的踪迹？
　　彷徨之中我见到一处已经破败了的神龛，也看不出供奉着的是何许神灵。想着山谷外那些被疫病折磨的城池村镇，想着淳于公佝偻却不肯放弃的背影，想着那些在绝望中依然坚持着、彼此扶持的凡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拖垮我的脚步，我跌坐在神龛前，问祂是天意要断人生路吗？天道既然不容上古的神兽妖兽，为什么又让蜚的祸头子重返人间？既然上古的九尾狐能有对付蜚的手段，那如今也该有个破解之法才对啊……
　　迷迷糊糊的，又或许是在梦中，我见到一个头顶光轮、慈眉善目的仙家对我说，是人祸触怒天罚，才给了已灭绝的蜚一丝现世之机。然而蜚并没有什么大功德，自然不会赢得复生的机缘，如今的蜚并非真实存在。若要除此劫难，一是人省悟己过，不再妄造杀孽；二是要除尽世间污秽，杜绝疫症再次传播；三是精进医术，治病救人。既然蜚非当年的蜚，又何须九尾狐才能破解？天道并未赐予九尾狐什么，你做不到九尾狐能做到，又为什么要来怪天道呢？
　　当朝阳的清晖洒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一骨碌翻了起来——谁都可以有琉璃火！谁的琉璃火都可以净世！！只要是足够强大、足以焚灭蜚毒的，就是琉璃之火！！！
　　这一霎那间的顿悟将我烧滚烫，我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燃出最强悍的御火术法，忽然想起被我忘了许久的淳于老翁，赶紧去追他的行踪。
　　不成想我再次见到的，是一位悲痛的老人，带了一车的医书、医案、扶着弟子的灵柩，终于回到了故里，却不想齐郡又被一场大疫洗劫，白骨曝于野、十里无一人的惨状。
　　老者仰天长哭、无声亦无泪，浑身透着一种濒死的绝望。这份极致的悲恸，将一种滚烫的、超越种族的悲悯，一下子灌进了我的心里。就在这时，我看到半空中，那蜚的残魂正飘飘荡荡的席卷而来。
　　我不愿再隐身于人后，将身来到的高高的城门之上。闭上眼，不再去想自己是否能够，只将全部心神沉入血脉深处，去呼唤、去凝聚那份源于古老传承的力量、对生命的守护之意，对污浊的净化之念。
　　“我不想……不想……再看着他们这样死去……”
　　我在心中呐喊着，在我看不到的身后，光影剧烈沸腾。一尾、两尾、三尾、四尾……第五条巨大光尾的虚影疯狂摇曳，却始终无法彻底凝实。我咬紧牙关，将所见的人间惨状、所感的仁心义举、心中澎湃的悲悯与决绝，全部投入其中，以期唤醒血脉中的力量！
　　“给我——凝！！！”
　　仿佛星河在体内炸裂，又似火山喷发。一股纯净炽烈、色彩斑斓如琉璃幻梦的火焰，自心脏位置，顺着那第五条疯狂凝聚的光尾，轰然爆发！
　　第五尾，于生死关头，于悲悯苍生之念中，彻底凝实。
　　与此同时，一簇流光溢彩的、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净化之力的火焰，自我结法印的掌心燃起！
　　紧接着，磅礴清澈的巨焰，自我蓬勃的五尾腾空而起、席卷而出，化作一道七彩火瀑，冲向那蜚兽遗毒的残魂和源头印记！洒向齐郡的每一个角落！
　　“嗤——”
　　如滚汤泼雪，如光明破暗。污秽的疫气、阴毒的流痕，在那琉璃火下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融、净化。齐郡中沉积的腐朽气息为之一清，连周围枯死的草木，似乎都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火焰持续燃烧，我却感到浑身灵力如同决堤般倾泻，经脉剧痛，魂魄都仿佛在被灼烧。我死死支撑着，直到那蜚兽的残魂彻底消散，此地的秽气十去七八，才力竭倒地，五条尾巴的光华黯淡，缩回了体内，而我也因过度透支灵力与琉璃火的反噬，陷入昏迷，重伤濒危。
　　不知过了多久，循着我的气息找来的母亲，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将她带离了那里……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我再次抚上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琉璃火燃起时的滚烫，身体也还记得当时力竭倒地时的虚弱与剧痛。如今一想起，仍不禁颤栗。
　　第五尾与琉璃火，就是这样得来的。齐郡让我吃尽了苦头，我也因它而实现了不可思议的突破。
　　而如今，山长说齐郡又有妖物作乱，还有嫁祸狐族的迹象，于情于理，这一趟我都是非去不可的。抬眼望向齐郡的方向，我的心意坚定而清晰。
　　这一次，我有八尾，有了更强大的力量。不论是天灾，或是有宵小陷害狐族……我轻捻指尖，指尖上立时跳跃起一小簇精巧的、七彩琉璃般的微光。我端详着这一小簇火焰，嘴角微勾，
　　“这下无需再藏着掖着的了，琉璃火……或许，该再次燃起了。”
　　我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片曾让我百感交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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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木星君驾着星槎，按符牒所示路径，悄然落于雪姥山巅。此处风雪仿若亘古未歇，冰川之下却隐有暖泉脉动，相传正是上古青丘狐国旧墟。山神蠡觉明早已候在冰洞之前——他真身乃一头玄狐，化形后是位风度超然的中年道人，眉目间却仍存着几分狐族的机敏。听闻奎木是为探查上古大妖重现之事而来，蠡觉明不由长眉微微一蹙。
　　“上仙所虑之事，小神略有所知。”他引奎木步入冰洞，洞壁嵌满万年寒晶，映得二人身影幽幽，“这灵狐之中，唯有一只名唤梦梦的稚狐，日前刚刚得了八尾。小神见她天资聪颖、性子豁达、更难得又有慈悲心，便亲自点化她去红尘历练。”他顿了顿，冰晶光芒流转在他眼底，“那孩子……听得九尾狐所受神谕，言‘九尾天狐欲证神道，所缺非人心，乃仁爱之心’。此说与邪修之法中流传的‘需食人心’之论截然相反，小神思之，或关窍正在于此。”
　　奎木指尖在星君令牌上轻轻叩击，沉吟未语。蠡觉明观其神色，又道：“近日齐郡一带，却屡传妖物深夜杀人掏心，手段酷烈。多处城隍皆奏报说，残留妖气驳杂难辨，似有……上古凶煞之息混于其中。上仙或可从此处着手。”
　　星君颔首，此事的确诡异。蠡觉明遂引他至山腹灵枢，“星君请随我来，待小仙为您施展地脉穿梭之术。仙君敬请放心，此法迅捷，且不易惊动暗中之物。”话音刚落，奎木周身已被精纯土灵包裹，他只觉山河倒转，时空压缩如一线……
　　待再睁眼时，周遭尽是甜腻暖香，丝竹软语混着暧昧轻笑涌来。奎木赫然发现，自己非但未达齐郡城隍庙，反倒是现身于一间锦帐低垂的华丽厅堂，更糟的是，周身仙元如被铁锁禁锢，半点法力也提不起。几个衣着轻薄的少年笑吟吟围上来，为首者眼波流转：“好俊俏的郎君，拢翠妈妈刚还说今日必有贵客，可让咱们盼着了。”
　　奎木星君脊背一僵，抬眼望见梁上匾额三个烫金大字：“兼葭阁”。
　　他竟然被那老狐狸的地脉穿梭术，径直送进了齐郡最有名的男风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