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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疫横行的那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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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我们和芳姨可说是生死之交了,芳姨待我更是爱护有加、有如己出。日日珍馐、小菜、汤羹、茶果子不重样,我简直像是掉进了福窝里。只可惜母亲不喜在人间久居,再加上为了我的修行考虑,待我们两个修整好了,母亲终还是带我回了山里。
如今逃难一般的赶路虽说是糟糕了些,不过想想很快就能见到芳姨,我还是很开心的。于是有了赏景的闲情逸致,也算不辜负这一片春和景明。
我正哼着小曲儿乐颠颠儿地走着,忽听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传来,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梦梦小友,且留步。”
我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身着粗布灰袍、头戴竹冠的老者,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三丈外的山石上。他面容清癯,双目澄澈如古潭,颌下疏须随风轻动,周身气息圆融自然,竟与这山林草木隐隐相合。来者正是杂狐的长老,亦是杂学山长,幽篁先生。
我不由心中一凛,立刻敛衽为礼:“学生见过山长。”
这位山长在学中地位超然,对学生一视同仁、有教无类,从不受家族争斗牵扯。所关心的,唯教化后学尔,无论混血还是杂毛,但凡有心向学,皆可入学听道。母亲帮工助教之余的闲暇时间,亦可求学问道。这些年,我们着实是受益匪浅。只是,山长此刻追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不必多礼。” 幽篁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身上一扫,不知是否在暗中探查我究竟有何深不可测的力量,只见他眼中掠过一丝的讶异与忧思,随即又化为古井无波。“老夫乃是受人之托,前来传话。”
“敢问山长,是受何人所托?”
“棕狐族,不屈长老。” 幽篁先生缓缓道,同时袖中飞出一枚烙印着古老山峦印记的玉简,悬浮空中,散发出醇厚磅礴、如大地般沉凝的威严气息。“此乃我族‘上仙’山神蠡觉明之意念印记,不屈长老转呈,托老夫亲口告知于你。”
我心下一震。山神蠡觉明,原来这就是今天见到的那位‘上仙’的名字啊,还是一位山神呢!
玉简光华流转,幽篁先生的神情随之变得肃穆,玉简内传出山神的声音,仿佛带着山峦的回响:
“察汝血脉特异,根基已成,然锋芒过露,根基未稳。八尾之象,吉凶难测、福祸相依。困守山林,徒惹风波,无益精进。今着汝即日前往红尘俗世,于其中历练心性,体悟众生,望汝寻觅自身机缘,以成正果。”
听过谕示,幽篁先生看向我:“上仙之言,乃汝破境之关键。看来是不在深山,而在人间。望汝早日勘破迷障,突破九尾极致,以期白日飞升,得证正果。此乃上仙对汝之期许,亦是我灵狐一族众望之所归。若九尾天狐能再现于世,我狐族再现昔日青丘辉煌,则指日可待啊!”
我听得直发怔,心想:我的天!什么天狐?还昔日辉煌?您老还真敢说。那什么红尘历练啊、突破九尾、还有飞升正果……这期望也太高了!我是通通不敢想。
幽篁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更添了几分凝重:“此外,近日人界不太平。尤其是齐郡一带,有妖物作乱,手段诡谲,杀人掏心,已伤及无辜凡人十数条性命,更隐隐有嫁祸我狐族之意。上仙与各族长老皆忧心此事,若再听之任之,恐引来人族修真界乃至天庭瞩目,届时祸及全族,悔之晚矣。”
“故,经各族□□议,” 幽篁先生收起玉简,目光平和却坚定地看着我,“决定以此事为汝试炼的第一项——查明作乱妖物根源,捉拿凶徒,还我狐族清白。此非儿戏,亦非惩罚,而是关乎族群存续之大事。”
妈耶!搞这么大吗?这可真是要了狐的小老命了-_-!!!
又是人心和尾巴这陈年的宿业,可如今这已经不是我一个狐的问题了,更是牵扯到了全族的安危。现在这份责任,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小肩膀上。
“然,你并非独行。” 幽篁先生语气稍缓,“此次法会,各族亦有表现优异的子弟。经商议,他们将由各自的长辈带领,以‘游历’或‘访友’之名前往齐郡,暗中协助于你。一来可作磨砺,二来……也可分担风险,互为照应。”
啊?真嘟假嘟?就那些素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会帮我?这安排,真是绝了!这都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事儿了。我承认我小心眼儿、没有大格局。我是真怕我一不留神,就要被套麻袋、挨黑拳了。
“梦梦小友,” 幽篁先生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前路漫漫,危机并存。红尘浊浪,最易迷失,也最是炼心。你既得了难得的血脉传承,灵力增长定会非同寻常,此乃天赐,亦可能是天劫。如何运用这份力量,守住本心,才是你真正要面对的试炼。去吧,去齐郡。你母亲那边,自会有消息传递,不必担忧。”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形便如烟云般散去,融入山林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那枚山神印记的余威,和幽篁先生的殷殷教诲,久久萦绕在心间。
呆立片刻,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山神法旨,族群重任,还有即将到来狐族“小伙伴们”……我还有退路吗?
齐郡——望向东方,那里是人烟稠密的人间州郡,还真是个绝佳的试炼之地。于我而言,还牵扯了一段昔日孽缘。
那正是我在认识芳姨之前、往人间寻母的际遇。彼时我因担心母亲的安危,便莽莽撞撞的一头扎进了人界。
然而我踏入的并非曾经繁华市镇乡村,而是一片人间地狱。
时值盛夏,草木本该葱茏,沿途所见却多是枯黄萎靡。村庄十室九空,田畴荒芜,时见新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腥与腐败交织的、令人作呕的秽气。路上行人稀少,偶见者也是面黄肌瘦,眼带死气,咳呕声不绝于耳,有的身上已见可怖的黑斑与水疱。
大疫横行。
我虽是灵狐之身,比凡人耐病,但行走其间,也能感到那无所不在的疫气如跗骨之蛆,试图侵蚀她的灵力与生机。我心中骇然,更急于找到母亲,步伐愈发匆匆。
沿途惨状,触目惊心。我见到了整村死寂,只余乌鸦盘旋;见到了母亲抱着已然僵冷的孩子,目光空洞;见到了病患被亲人含泪隔离于村外草棚,自生自灭……绝望与死寂,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四野。
但,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也闪烁着点点微光。
我看到有衣衫脏污凌乱的修行者,不顾自身染病之危,在义庄收敛尸身,口诵经文;看到年轻的药铺学徒,熬红了双眼,日夜不休地捣药分派;看到里正乡老,组织未染病者焚烧秽物,隔离病患,尽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而其中最令她动容的,是一位老者。人们称他 “淳于公” 或 “仓公” 。他年过不惑,鬓发如霜,身形清瘦,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奔波于各个疫情最烈的村镇。我因见其老迈、疲惫,恐有不测,故而隐去身形,跟随其后。
这位老医者,眼中没有对疫病的恐惧,只有深沉的悲悯、以及对医术专注的探究。他仔细检查每一个病患的症状,记录脉象舌苔,翻烂了随身携带的几卷医简。他并非简单地施药,而是竭力探察这瘟疫的源头与传播、变异的规律。他对着弟子口述新的方剂思路,声音沙哑却坚定:“此疫非寻常疠气,似从水源、瘴土而来,兼有毒虫邪祟之气……需解其毒,清其源,扶其正。”
几十年之功,尽付于此。那时疫患席卷各地,他带领弟子远赴云中、代郡,大河上下、长江两岸皆有他们的足迹。在那并不强大的凡人身躯里,仿佛燃烧着一股不熄的火焰,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医者”二字的坚守。我看着他在破道观里累极而眠,手里还攥着记录病案的木牍;看着他面对无法救回的孩童时,那瞬间佝偻的背影和紧闭的、微湿的眼角;看着他守着年轻弟子的尸身自责不已、泣泪如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了我的心。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去帮他们——运用灵力帮助药力运行,以自己日渐敏锐的灵觉,去感知这弥漫天地的疫气的源头。
渐渐地,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令血脉本能战栗的古老邪恶气息。那气息混杂在疫气中,如同毒蛇的信子,阴冷、腐朽,带着洪荒灾厄的味道。我循着这丝气息,深入荒无人烟的沼泽、古战场遗址以及大灾、大战之后遗迹。终于,在一处地脉断裂、秽气喷涌的阴湿山谷,她“看”到了——并非实体,而是一缕残留的、几乎要消散的“印记”。那印记的模样,像一头巨大的、独眼的牛,白首蛇尾,周身缠绕着死亡与疾病的咒纹。
脑海深处,一些儿时的、学堂里的记忆碎片被触动、拼合。
蜚,上古灾兽,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这竟似乎是上古凶兽蜚的气息死灰复燃,引得蜚祸残留的余毒,为祸世间,终于酿成这场席卷人界数十年的大疫!
明白了根源,却更感无力。这是上古灾厄之气,非寻常药石可解,更绝非我这点微末道行能驱散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