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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义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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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小潭再次低估了我的路盲程度,听着身后传来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我在仓皇逃窜中哪里还辨得出方向。疾风掠过耳畔,却刮不去我心头那一片冰冷的茫然——芳姨家究竟该怎么走啊?
许是我的奔逃路线足够诡异,我竟真的甩掉了那些追赶我的好事之徒。试着寻往芳姨家的一路上,我的思绪纷乱,上一次来芳姨家,也如这次一般的狼狈,之后的一番变故更是让狐一言难尽。
说起来,那还是近百年前的事呢。那一阵子母亲不知为何,时常去人界,外婆也已久不来看我。我那时还远没有如今的力量和见识,忐忑不安的独自修炼了十年,越想母亲越心慌,实在按耐不住,竟大着胆子独自去往人间寻她。冒冒失失的历了一次大难,险些丢了性命。估摸着也是我这次的冒失,以及后来与芳姨的一段时间相处,让母亲有了些感触,不再如以往那般总是离群索居,这也才有了后来我和小潭的相识。
闲话少叙,说回芳姨。
母亲自小性子颟顸,难与狐相处,更别提深交了。芳姨是唯一的例外,她们如我和小潭一般自小相识,可说是一辈子的挚友。
芳姨和母亲同样家世不显,但却极其聪慧、温柔亲切,亲戚邻里,无一不喜。不同于母亲的壮硕,芳姨温柔娇小,虽说相貌平平,却素来雅致整洁。她虽不如母亲善打斗,但修为却比母亲深厚得多,听母亲说她能幻出三尾。
那时她在通往齐郡的要道上开了间茶肆。母亲拉着重伤的我逃离疫灾后、晨雾缭绕的城池,走过城外无数的荒山野坟,最终在驿道边一条青石板路的尽头,看见了挂着“忘忧茶肆”招牌的一间小店。
芳姨见了形容狼狈的我们,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温柔如春水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浅浅的讶异,随即漫上来的是满满的心疼与怜惜。
“快进来。”她什么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语气自然得像是招呼走累了的邻居。
茶肆不大,却很干净,甚至还颇有几分雅致,空气中都弥漫着草药和花茶的清苦香气。芳姨打来热水,找出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她自己的旧衣裳,可对梦我来说还是有些大了。她温柔的为我擦拭伤口、涂药包扎,又默默煮了一壶安神的茶。母亲起初还恼我,还唬着脸,在芳姨悉心的照料和氤氲的茶香里,她也渐渐松懈下来,向芳姨低声道了谢,又干巴巴的问我感觉如何了。
我身上的伤并不严重,被芳姨轻柔地敷上一种凉丝丝的草药膏,疼痛顿时缓解了许多。但是在那一刻,当我看着芳姨在昏黄的烛光下,柔和且宁静的侧脸,看着她为母亲轻柔的披上薄毯,心里的愤怒、不平和委屈,被一种奇异的、酸楚的幸福所取代。在这陌生的地方,第一次见面的芳姨,给了受伤的我一个安心的角落。
我们就这样在茶肆住了下来。芳姨从未探究我如此狼狈的缘故,只是每日变着花样做些清淡可口的饭菜,采来新鲜的草药。我的伤好得很快,但心里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随着母亲日复一日的斥责数落、以及芳姨不时望着门外失神的模样,而沉积发酵。
母亲安慰人的方式堪称恐怖,在她终于看出芳姨的抑郁之色时,她直接问了上去,
“我一直想问你,你家荼靡耽呢?”
芳姨被问的一怔,竟也无意隐瞒。“走了有些年了。”
“他们荼靡家的本事不是挺大的吗?就算是旁枝,也不至于这么不济事啊!他寿数也不大,怎么就没了啊?”
芳姨被问得哭笑不得,“他没死!跟别家的跑了。”
“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哪儿来的妖精,抢别家的夫婿,她个不要脸的!走,我替你揍他们出气!”
芳姨噗嗤一乐,“好意心领了,还是算了。你知道他们荼靡家的个个都是情种,心不在了,强留着也没意思。他是被个猫妖勾搭走的,没几年也散了。你呀,也不用替我报仇解恨去啦。说句没志气的话,我们也打不过。哎,你别急啊,你听我说。当初我一见就知道他俩过不长,那个猫妖和我们不同,修得就不是正道,且有四尾之能。荼靡耽虽然不争气,见异思迁,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断然无法和邪修长久相处的,早晚结果也是个‘分’。咱犯不着明知打不过,还白送上门给她出气哈。”
这说着说着,竟然成了芳姨一边给我母亲打扇子、一边给她拂背顺气。眼前这一幕,简直让人费解得滑稽。不过看着倒也解压。接下来我们的日子渐渐过得有说有笑的,我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直到那一天。一个衣着妖艳、眉眼凌厉的刁蛮女子闯进了茶肆。
她趾高气扬、目标明确,直冲着芳姨就过来了,开口便是讥诮,
“哟,我当是谁收留了这么俩个上不得台面的杂毛畜生,原来是你这没用的三尾废物!怎么,自己守不住男人,就来捡别人不要的垃圾作伴?”
当真是字字如刀,剐的正是芳姨心上从未愈合的伤疤。芳姨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咬紧了唇,没有回嘴,只是下意识挡在了我和母亲身前。
那猫妖见芳姨如此,气焰更盛,释放出的灵压有如狂风骇浪,向我们扑面直压过来,茶肆里桌案轻颤,杯盘微震,空气凝滞。她并非真要动手,纯粹是以势凌人,用绝对的实力差,来践踏芳姨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要你立刻滚出去!带着你的晦气朋友,否则……”
猫妖冷笑,身后身后幻出的四条光尾虚影张扬地舞动,那是力量与地位的象征。
母亲霍然起身,眼中戾气闪现,腾身扑了过去,一副搏命的架势。却被猫妖一爪子抽飞,落地滚了几滚。幸而她皮肉厚实,虽是狼狈,到底得已全身而回。芳姨死死抱住母亲,摇了摇头,眼中已是蓄满泪水,那是忍辱负重的悲哀。
看着芳姨颤抖的肩,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猫妖脸上恶毒而鄙夷的得意……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被抛下的惶恐,眼见苍生为灾祸肆虐的悲凉、血脉受限而无能为力的愤懑,眼见母亲被伤害的恨,对芳姨遭遇不平的怒,对这世间赫然昭昭的不公与欺凌的憎恶——这一切如同烈火奔涌,在我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苍生皆如蝼蚁,天道便高高在上?
凭什么要受血脉压制?
凭什么真心要被如此践踏?
凭什么温柔善良就要被欺辱?
凭什么……天道不公,我们却往何处“逃”?!
一股熟悉的炽烈到疼痛的力量,再次从她我的灵魂最深处,从那混杂却沸腾的血脉中,咆哮着冲了出来!
“够了!”
一声带着稚气却异常冰冷的怒喝声中,我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而在我的身后,六条实实在在、如同烈焰、毛绒绒的硕大狐尾腾的冒了出来!
茶肆内,空气仿佛被那五尾的光芒与威压凝固住了。
猫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化为错愕与惊骇。她身后的四条虚影光尾,在那结结实实的五条狐尾面前,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般,是那么的瑟缩暗淡。
这时的我心中也是惊奇中带着些惶恐不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强过四尾猫妖的实力,也不知道该将其如何运用。别说打跑眼前的猫妖,我都没来得及数数这次屁股后面又多冒出来了一条,还当自己只是略胜一“尾”呢。故而我亦未曾发觉一旁的芳姨忘了哭泣,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日日相处、乖巧可人的女孩儿,仿佛突然陌生了。母亲也呆住了,看着我身后那代表着古老强大血脉被真正唤醒的象征,却又似乎有异于传言,她眼中翻涌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