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梦》自蹊

10、领命去也

　　拒霜元君眸光微凝，凝视奎木星君片刻，终是缓缓展颜，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星君思虑周全，是吾唐突了。公事公办，理应如此。” 拒霜元君举起酒杯，“愿星君前程似锦。”
　　“谢元君。” 奎木星君举杯一饮而尽，礼数周全，方转向邻席。众仙家都识趣的很，三三俩俩，各寻话头，或是谈论起近日星河潮汐涨落、或是讲讲三界趣闻、传奇轶事，将方才那一丝微妙的紧绷化于无形。
　　宴饮如常，星辉流淌，仙乐悠扬。奎木星君依旧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段简短交锋从未发生。唯有拒霜元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霜眸深处倒映着穹顶变幻的星光，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而初登仙界的舜华仙子，懵懂地感受着母亲与那位英武星君之间无形的波澜，隐隐觉得，这天界的星河，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深邃难测。
　　酒至半酣，星光笑语交织中，一位身着玄色暗纹袍、气息近乎与光影融为一体的仙使悄无声息地来到拒霜元君身侧，轻声低语。于此同时，一名身披星甲、步履沉稳的斗部传令官也来到奎木星君跟前，附耳禀报。
　　两人俱是神色一凛，先后起身，告罪离去。
　　众仙家见这二位不约而同地随着各自的仙使匆匆离席，不免暗自猜测。也有那平时相交甚深者，眼神一对，起身一边儿私聊去了。
　　拒霜元君和奎木星君的身影很快没入星斗殿外流转的光雾中。他们离去的方向，不约而同地指向三十三重天的的紫微垣核心。
　　当拒霜元君的红色裙摆与奎木星君的灰色战袍几乎同时出现在紫微殿那巍峨肃穆、缭绕着紫金瑞气的殿门前时，两人目光短暂一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紫微殿，乃紫微帝君玄穹日常理政之所，亦是天庭核心机要议事之地。非重大事务，不会轻易在此召集多位正神。
　　殿内，气氛与星斗殿的华宴迥异。肃穆沉凝，紫气氤氲。高居主位的并非紫微帝君，而是虚影显化的天帝昊宸，虽只是一道蕴含无上威严的意识投影，其威压已让殿中众仙屏息凝神。御座之侧，紫微帝君玄穹垂手侍立。
　　下方，左右分立着数位气息磅礴的身影。左首是九天玄鉴司的司主——洞微真君。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袍，面容平静，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秘密。他的身侧，赫然站着四位形貌各异、却同样令人不敢直视的仙神：天耳台主神谛音、天眼阁主神照影、星轨殿主神仙君璇玑、幽冥鉴主神玄冥。玄鉴司核心首脑，竟齐至于此！右首，则是斗部之主，斗姆元君金灵圣母。她身着玄底星辰法袍，头戴星冠，面容端丽威严，周身星光隐现，只是静静伫立，便如一片深邃星空降临，与洞微真君的清寂相比，格外明丽。
　　奎木星君见状，立刻上前，恭敬侍立于斗姆元君身后半步。
　　拒霜元君也无声地走到洞微真君下首站定。
　　天帝的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直接在众仙神魂中震荡。
　　“适才，天耳台谛音、天眼阁照影来报，人界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之蛮荒深处，有异常灵气漩涡，天地皆有些微异象，其状不似寻常妖兽出世。星轨殿璇玑，已做推算。”
　　星轨殿主神仙君璇玑上前一步，她手托一方不断演化星辰轨迹的罗盘，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回禀陛下，臣等以周天星象与地脉灵气为引，反复推演。那异象核心，气运聚而不散，隐约有九尾天狐之兆。且其气机勃发之时，与半年前，北俱芦洲边界微弱的‘蜚’兽气息，似有因果。”
　　“九尾天狐？” 斗姆元君眉尖微蹙，“此等上古大妖，相传乃是伴祥瑞或灾劫而生，早已绝迹青丘之外多年。蜚兽，亦早已绝迹，更是疫灾之兆。怎的如今又双双降世了？”
　　洞微真君倒是沉稳得很，“天君容禀，我玄鉴司亦有留意此事。这两桩异象，时隔半载有余，两地虽相隔万里，但其本源气息皆属上古妖异，且又来得颇为蹊跷。若非巧合，怕是沉寂已久的上古封印开始松动，又或是……天道气运发生了转移。若果真如此，岂不是早已绝迹的上古大妖接连显世之兆，那怕又是一场浩劫，我等不得不慎重以对。”
　　天帝微微颔首，殿内紫气也随之波动：“朕亦有此担忧。上古妖神之力，非同小可，若为祸世间，必将扰乱三界平衡。斗部掌星辰监察、天军戍卫；玄鉴司掌情报、天机推演、暗线监察。着尔两部协同，密切注视人界异动，凡有危及三界安宁之苗头，务必及时处置，防患于未然。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听听，尔等有何应对之策。”
　　殿内瞬间静寂无声。此事棘手，范围模糊，却又干系重大。
　　这时，拒霜元君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微臣有一浅见。据古籍所载，九尾天狐一族，上古时聚于青丘。而青丘之国，位于东胜神洲东南，毗邻沧海。” 她话语微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奎木星君，“此地，恰在东方青龙星宿监察范围之内，亦属斗部奎宿日常巡天所辖之地域边缘。”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奎木星君。
　　奎木星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听拒霜元君继续道：“奎木星君虽为星君转世，但归位时日尚浅，然其为人沉稳，行事周详，战力超群，近年来协助斗姆元君处理部务，颇有进益。此次查探，既涉星宿辖地，又需机敏应变，或正可让奎木星君下界一行，既为天庭分忧，亦是难得的历练。”
　　斗姆元君眸光微闪，看了一眼身旁的奎木，又看向御座，并未立刻出声。
　　天帝的目光落在奎木星君身上：“奎木星君，你意下如何？”
　　奎木星君出列，单膝跪地，沉声回道，“禀陛下，臣既食天禄，自当为君分忧。下界查探，臣义不容辞。只是，此事干系可能甚大，臣恐独力难支，或有负圣望。”
　　洞微真君忽然开口：“玄鉴司将遣精干吏员协助于星君，提供情报支援。幽冥鉴亦会提前疏通当地土地山神，以便星君行事。求帝君懿旨，着令天庭各司各部，奎木星君公干之时但有所求，无有不应。此乃三界大事，非一人之责。奎木星君只管查探，如此可好？”
　　洞微真君此言，于奎木星君既是承诺，也是监督；同时又将整个天庭各司职全部捆绑在一处、共同担责。
　　天帝沉吟片刻，宏声道：“便如此，命奎木星君为巡天使，持真君符节，下界查探青丘异动及蜚兽痕迹。九天玄鉴司协各司部共同策应，斗部予以必要支持。一应消息，直接呈报紫微垣与玄鉴司。切记，谨慎行事，查明根源，若事不可为，及时上报，不得擅启战端，惊扰三界。”
　　“臣，领旨！” 奎木星君肃然叩首。
　　“遵陛下法旨。” 洞微真君与斗姆元君亦同时应诺。
　　拒霜元君垂眸，掩去眼底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奎木星君起身时，感受到来自御座、来自两位正神、以及来自那位冷若冰霜的玄鉴司副司的注视。他深知，此次“历练”非比寻常。其背后不知暗藏多少玄机，怕是比那可能现世的九尾天狐，更加幽邃难测。然他心中一片坦荡，故而无所畏惧，领了法旨，昂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