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洗蘅录》高白羽

19、鲤沉白水，雁去青空；花开镜里，月生湖中 春日三月清

　　春日三月清雨如酒，柳条黄绿杂然的帷幄中，无数行人在长街里撑起伞，来往似潮。
　　因雨势愈大，镜花台上援琴吹笛的清客文士们早已匆匆离去，围观客一扫而空，只余满地散乱的琴台未及收拾，看来颇为狼藉。这确实是一场未能预料的雨，且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就似有人以天为卷，泼墨挥洒，豪兴正浓。镜花台对面的听琴湖上亦是忙乱一片，湖中水纹急漾，雨密如线，不少画舫莲舟载着失兴的游子摇橹而归。倒是艄公们久居姑苏，悉知初春天气无常，故皆身披蓑衣，淋着大雨隔船用柔郡口音互相唱和古朴的渔谣，笑声朗朗并无半点不喜。
　　凉风渐急，雨势不减，长街湖心都萧索了下来。原本熙攘的镜花台空空如也，只剩人影三两，不知作何。未几，长街尽头转出一道人影，却是容貌秀丽的妙龄少女，簪了一头青丝撑了一柄素伞，迎着雨踏上高台，台上雨风激荡，隐约有弦音藏在溅地的水花中铮然破碎。
　　台上弹琴那人席地而坐，一袭月白深衣已被淋透却十指叩琴，低头不语。少女走到抚琴人身后，后者缓拨琴弦，琴音如语，似空湖明月，柳岸清风。行过一阙，音声渐密，如长街当雨，行人稠稠，忽的惊弦一促，戛然而止。
　　“怎么弹至‘相见’便止住了”她将伞往前送了送，堪堪遮住那人。
　　他收回掩在琴上的手，笑道：“一面惊鸿，教人忘曲。”
　　她轻轻转了转伞，才说道：“我在璧夏见了姑姑，她言下三两句都是在有意无意地说你呢。”
　　此言一出，半晌默然。良久，他一拨琴弦，起身注视听琴湖：“是嘛？不过她既久居宫城，雅游所至，忽忆旧事一时兴起也未可知。
　　“怎么会，”少女急道，“我见姑姑憔悴已极，你既想她，何不见她”
　　“我并不想她。”他转过来。
　　少女毕竟年少，心气一来，怒极反笑道：“那你在这里弹什么《湘女梦》此曲为姑姑所谱，由你填词，便是记当初姑苏相逢一事，我岂不知”
　　面对少女突如其来的指摘，他一时语塞，对视良久，方道：“她如已决意，会来见我的，既然不来，可知踌躇，我怎便扰她”
　　少女闻言失望不已，想起在璧夏时姑姑所说“如他还心系于我，必来寻我，既不来，我何苦萦索”竟久不能言。他见少女失神，雨势如海，深深一叹，也不管斜在一旁的古琴携了她走下台去。
　　少女恍惚间一回头，但见如帘雨滴击在琴弦之上，余音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