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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我想帮你,建一个道场 皇甫大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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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大夫一摇头,“一具泥胎,有什么好换的。”
聂影云道,“你可以走出这片天地,去看一看没了陆吾遗害的昆仑。”
“昆仑吃我害我,我看它做什么!”
“那要不去外面的世界?”聂影云继续看着他,脸上没有悲悯,只有思索的神色,“我可以让你待在一具傀儡上,安然无恙地出去,跟你儿子一起,回到皇甫家。”
回皇甫家?皇甫大夫只一沉默,摇摇头,“我不太记得家里的样子了。”
只记得是个挺大的地方,靠近长安城下,旁边有一座山。他是看着山头长大,天上的风筝飞来飞去。
从我离开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冷漠地想。很小的时候,他看过宇文家的城楼船,如华丽威武的怪物般驶过浑浊的运河。他就觉得山下的那些宅子太小,也太矮了。再后来,整座长安城在他眼里,都变得矮之又矮了,像镶在河洛大地上的一只小小的棋盘。他看得几乎发了疯,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看到这局棋不会发疯。他们不会觉得这些矮矮的城池镶在地面上就像小小的蚂蚁窝一样,不慎踏一脚,就会把整座城踏陷到地里去吗?那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几十年的往事只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
他目光苍老,眼皮沉重,几乎随时要阖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吧。你所求甚大。所以轻易许诺。
凡有所予,必有所取。你想要什么?
聂影云看着这位从他离开长安起就以驴子面目直视世上每个人的皇甫家上一任家主的长子,说道,“再想想,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帮你。”她并没有回答她要做什么。
皇甫大夫从她的语气中看到了一种足够克制,却也恰好令人恐惧的善意。比起给予,这更像是一种事情未开始之前的补偿。
“我要去天荒,你也能帮我?”他问。
“也不是不可以。”聂影云道,“我可以让你住在一个箱子里,我把箱子带上去,你也就上去了。”
“就像一个凡人到了水里,他呆在一个箱子里,可以呼吸,可以看水里的游鱼。能量充足,他甚至可以在水底住一辈子。”她温和地说。
“如果箱子碎了呢?”皇甫大夫问。
“那他就淹死了。”聂影云道。
“嗬嗬。”皇甫大夫顿时笑了一声,心里有数,“所以你要保证我不被淹死?”
“对。在天荒,规矩很严格,但箱子,能保证你会活着。”聂影云对他说道。
皇甫大夫用手掌在皇甫琅肩膀上按了一下,像扶着另一根趁手的拐杖,“儿子啊,听见了吧,我们这样的人就算到了天荒,那也是关在笼子里的命。一条鱼,一只鸟,一个摆设儿。”
他哼了一声,“连门口拴着的狗都不如。狗不高兴了还能叫两声。我们敢叫吗?”
皇甫琅想也不想,一开口,大声说,“阿爹,我不做狗!”
他两只小小的手一握,完全握住皇甫大夫垂下来的手掌,像一团很小的火焰,要表达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决心,“我们也不要做鱼,做鸟,我们就在地上,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也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不祥的预兆。皇甫大夫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顿时一亮,轻轻摇了摇“阿爹”的手,说道,“阿爹,你跟我回长安。我还要把阿娘带回来,跟从前一样。”
皇甫大夫手一动,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皇甫琅眼一眨,两滴泪珠就挂在了脸上。他仰着脖子,脸色有点苍白,眼巴巴地等“阿爹”的手掌落下来。
“好孩子!”皇甫大夫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痛了一下似的,他微微佝偻了背脊,开始叹息,“回不去了。”
继而他一抬眼皮,露出更老更冷酷的表情,把气提足,对那玻璃外的聂影云开了腔,“我不去天荒,我不去长安,我就在这里。”
“昆仑的疯子做梦都想去天荒,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寄生在陆吾身上的蠹虫。他们轮回千万次,也比不上我们在人间活一世来得真实!”
一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喘气,一副残躯,像跑了几步,不得不停下来。
喘匀了,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喃喃道,“人间……呵,人间。”
他看着聂影云,“若能在人间做神仙,谁稀罕到天上去?”
“我也觉得。”聂影云对他一点头,一个话头开下去,十分顺畅,“地上若有白玉京,那地上就是仙国,既在仙国,便是仙人。仙人所居,便是天上。成仙成佛,说到底,是成一个道场。”
她往四周一打量,“此处若有白玉京,此处亦是仙国。”微笑着,“司辰师,我可以让你成一个道场。”
“好啊,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成我的道场,你要怎么让我成?”皇甫大夫像向一口深井里走去,为了掩饰无法抑制的、从井口里跳出来的、开始噬咬他脚底的一点点恐慌,他强打精神,从灰白的驴唇里发出冷笑,“要成道场,你先得先让我成仙。”
“我不去你定的地方,我不成你想让我成的假仙,我要成真仙。”
他摆出谈判的架势,“我不走,你还能给我开什么条件?”
“给我一颗灵药,让我万古长生,坐地成仙?哈哈哈哈!”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出来,“你有这样的灵药吗?”
“灵药也不是没有。”聂影云道,“虽然吃下去只能持续一段时间,但的确能让你达到一个真仙的境界。”
“有了这颗丹药,你就可以在天上多游一段时间。”
她笑了笑,“进入那种境界之后,好像你就能灵光一闪,找到真正属于你的能让你脱胎重生的机缘。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皇甫大夫的笑声止住,“这样的丹药,谁都可以吃?”
“看机缘。机缘到了,谁都可以吃。”
皇甫大夫握紧拐杖,“不修炼的凡人也可以吃?会有什么效果?”
聂影云道,“看人。药比人贵,药吃人。人比药好,人吃药。”
“有意思。”皇甫大夫想象那丹药的样子,“那,天荒之上,是人吃药,还是药吃人?”
聂影云顿时笑了,“自然是人吃药。”
皇甫大夫点点头,“那天荒之人,个个吃药,那岂非个个都能是真仙?那天荒如今有多少仙人?”
“一个。”
“你说什么?”皇甫大夫一愣。
聂影云想了想,说道,“活的只有一个。死的,不好说。”
“天荒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仙人?”皇甫琅当场叫道,“你骗鬼呢!”
聂影云看他一眼,没跟他说话。
皇甫大夫忽问,“天荒还剩多少人?”
聂影云道,“一个。”
“不可能!不可能!”皇甫琅甩开“阿爹”的手,一声一声尖叫着,扑到玻璃上,瞪圆了眼睛,像看一个玻璃外的怪物一样死死盯着聂影云。脑海里有三个声音一起跟他尖叫。她没撒谎!她没撒谎!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这怎么会是真的?
玉宫琼阙,云车龙辇……
“阿爹!”他猛然转回头,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那天荒上面岂不是一个鬼影也没有?”
“所以叫天荒啊。”聂影云在玻璃外说道。
皇甫琅张了张嘴,耳朵里一阵阵晕眩。山杯海宴,金妆粉面,仙乐如烟……都没了?都没了?天荒上面,空了?空了?
关键是,那上面都是仙人……如果整个天荒都空了,那……
皇甫大夫看了聂影云一会,“天荒只有一个活人,这个人是谁?”
皇甫琅猛吸一口凉气,还未听到答案,一颗三根线缠着的心已经提前悬了起来,急急盯着她,好奇,还有一丝雀跃的,为即将听到的答案兴奋的意味。
聂影云凝视了皇甫大夫长在驴子脸上的巨大眼睛一会,说道,“是我。”
皇甫琅惊叫,“你——”
他牙关猛一错位,又紧张又兴奋,跺脚叫道,“你?天荒只有你一个人?”
他一头撞到玻璃上,砰地一拍玻璃,坚定叫道,“不可能!”
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瞪着聂影云。
聂影云不管他,只如山一般立着,目光亦如山上俯瞰下来,淡得很。对皇甫大夫说道,“所以我是这世上唯一能帮你的人。”
“道子?”她不屑地吐出这两个字,很轻地笑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
手指一抹,玻璃消失。
框住两人的箱子消失。
皇甫琅“呀——”地跳了一下。
皇甫大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想起道子。
他算什么东西,你接他的活?
你又算什么东西?
皇甫大夫一直紧绷着的肩头,像卸去一层积雪似的,不甚稳定地摇晃了一下。
他紧闭上眼睛。
等那股寒意散去,他才撑不住似的,哑声开了口,“道子只想让我杀你。”
“他给了我一具不太好的肉身。”他耷拉着眼皮。
“你呢?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出得起这样的天价,想必不止想要我的命吧。”
“我不要你的命。”聂影云把自己右手的三根手指握在身前,指尖向天,是个怪异的手势,“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想帮你。建一个道场。”
“在这里?”皇甫大夫看着周围白色的世界。
“在这里。”
皇甫大夫冷冷地笑了起来,他的手向下伸去,那边青色的竹椅无声无息地出现,他坐进去,缓缓地,将他自己整个人躺在那张竹椅上,驴子的脑袋侧向一边,艰难地呼吸。一只手越过竹椅的扶手,落在竹椅脚跟与自己脚跟同时踩着的平面。
一片朱砂似的红色,从他指尖泛开,扩大成了一条河流,在这个平面上缓缓流动起来。
他和他的儿子在河里。
聂影云在无色的岸边。
朱砂的红色倒映着他们的人影。
“我见过很多道场。”皇甫大夫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偏向一边的白毛驴嘴里传了出来,“它们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太师府上,有的在洛阳原上。但无一例外,里面都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丹炉。有点伪装成鹤,有的伪装成树,六丈的珊瑚树,我亲眼见过,在梁国最大的报身寺里。”
“那时,玄门的……咳咳,那个人带着我们去搜这样的丹炉,搜到一个,就杀光那座府里的人。一开始,谁都没有下手。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那座府里,听到报更声,所有人都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和脚已经被人啃得只剩下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