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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看清楚你是怎么输的 原来这皇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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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皇甫大夫说话之际,将手背在身后,实则已将这鱼杆握在手中,要施展一种极厉害的手段,却不料千算万算,也不及这红鱼随便一跃,用那只司南仪上“乾坤腾挪”的神通,直接将他送了个无影无踪。
红鱼一个回游,重新出现在司南仪上,摆尾游动。
砰一声,皇甫大夫像是从水箱顶部掉下来,他冻成了大冰块,重重摔在箱底,直仰仰不会动。身上从头到脚结了一层细细的冰霜。驴子耳朵都冻成了两根冰角。
他只消失了三秒不到,竟成了这副模样。
聂影云一抬手,祝英台忽然叫道,“我来,我来!”
不待聂影云开口,她已一跃跳到水箱上,两根手指一伸,飞快地从头上的书生帽里一掏,居然掏出一支带铜盘的蜡烛,倒像一支簪子。
她拿这蜡烛一甩,火头就点着了,紧接着她兴奋地鼓起腮帮子一吹,顿时从烛头吹出一团瀑布似的火焰,冲入箱中,将冰冻着的皇甫大夫烤了个正着。
一口仙气吹毕,她将蜡烛一收,跳下水箱,眉开眼笑,踱过来,潇洒地一摇扇子,说道,“搞定了!”
水箱中的皇甫大夫被大火一烤,果然冰驴解冻似的,四肢猛一抽搐,回了魂来。他人清醒,抖得要命,颤巍巍地爬起来,往箱子外一看,不论别的,先“呵”地一脸苦相地笑了一声,“你不杀我?”
他现在从头到脚,蒸着白气,火没烧着他,却把他满身白霜化了去,拿捏得恰到好处,没叫他太冷,也不至于太热。
然而光是他被传送出去的两三秒内,他就经历了一种极为刺骨的恐怖,仿佛整个宇宙的寒冷都在往他骨子里钻,而他清醒地感受到,那两三秒是如何在他感官上无限延长,那附带着寒冷法则的千万根冰骨之针是如何一点点地,像最严密最细脚的刺绣一样,千万根针并进,缓慢而细致流畅地刺透、蚀刻他的灵魂,他在针脚上瘫成一张最薄的人皮,却仍未死去。
那样残酷而冰冷的恐怖,他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皇甫大夫抖得厉害,连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灰白。
聂影云道,“何必杀你?不过是让你明白,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机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道子许你的任何好处都会像笑话一样一文不值。”
皇甫大夫慢慢地在那玻璃透明的箱子里盘膝坐下来,缓缓吐出一口发颤的白气,“你就用那两样东西……”
他盯着聂影云丢回给苏妲己的青铜法器,扯动嘴角,懊悔地咋了一下嘴皮,“这俩东西,就这么摆在我的面前。”
他两只眼睛里浮起疑惑之色,“你早就料到我会杀你?”
“我根本不用预料。”聂影云道,他们一行人都浮在空中,围着箱子站立,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你的杀意的确隐藏得很好,即使是我经历了无数恶意锤炼的道心,在你出手之前,也没察觉到你对我这个人有任何的恶意。”
她走到箱子里面带不甘的皇甫大夫面前,与那双硕大而苍老疲惫的白眼皮动物眼睛对视。
“司辰师,难道你还看不明白?我进入此地,是要找那条龙的痕迹,而你的位置决定了,你绝不会在这上面对我撒谎。因为你要杀我,就不能让我有任何起疑。”
“你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分情绪,都是真的。而这恰好契合你所修的御雷道法,你的情绪越为真实,最后爆发的雷霆就越为纯净而又强大。”
“所以,你必须对我说真话,我得到了白龙的去向,自然要把这条河挖开。这第一步,就是「动土」。在运数上说,动的就是你的根基。”
“而你浑然无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在这时候,你已陷入了自己命数的漩涡之中。”
“从你想杀我的那一刻,你就彻底放弃了对环境的警觉性。”
皇甫大夫听到她叫自己“司辰师”,并没什么表情,而是竖起耳朵,听完了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最后,他若有所思地一点头,依旧用懊悔的语气,接着她的话道,“我太紧张了。”
他颇不自然地甩了甩乌黑色的驴子脑袋,驱去爬到脖子上的一阵阵发抖的不适,“在这个单调的环境里,我并没有什么杀人的兴趣。不得已而为之,确实是大忌。”
话说出口,他倒像在心口上卸下一块大石头似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聂影云看了看他,见他是个坐得无可奈何只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就跟那菩提树下听取世尊讲法的善驴子似的,人虽然透出肉眼可见的恐惧,但唐朝人那种不动如佛的法相倒不像是装的。
她冷淡一笑。看来道子路过,的确给了这头驴子很不一样的信心。
要撬开这头驴子的嘴,还得从细节上入手,让他一步步看清楚他是怎么输的。
她继续说道,“你的第一步是给出真实信息,获取我的信任。而我用这个东西,”她把后面的司南仪引过来,“控制了你周边的环境。我不是要给你压力,而是顺应事情的逻辑,把那条白龙找出来。我去挖河底,”她一指驴子,“你的第二步也就来了。”
“你隐瞒了河中的信息。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根本不会告诉我,而是等着我去发现。”
“这样我就必须对新的情况做出反应。你根本不用观察我,只是顺着事情的变化,增强自己的情绪,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将最后的雷霆杀招酝酿出来,对吧?”
皇甫大夫迟缓地点头,“没错。我从来不会刻意去制造杀局,而是在天意之中寻找最适合出手的那个契机。”
说话时,他正盯着那些“天意”,也即片刻之前他动手之前的回忆,他审视它们,像审视前朝的石碑。
“我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吗?”他问。
看了看立在箱子周边的五条人影,“你带来的这些东西预测到了我的反应,所以提前把那个鱼缸拿出来?”
“嘻。”苏妲己不禁笑了一声,“妾身可没有啊。”
她把玩着那一只她叫做“太公衡”的青铜方尊,用上古祭服的袖子,在嘴上掩了一下,“妾身只是觉得,要帮使君这个忙而已。那河底骨头那么多,使君心地仁善,想知道底下具体情形,妾身也是了解的。想当初蛮荒之时,地上人殉葬成风,白骨成坑,比之这河中景象,又要惨烈数万倍。妾身那一刻,不禁触动心事,就觉得这件事,非妾身出力不可。这等情理之中,自然而然的事,哪里需要什么预测啊?”
皇甫大夫看向聂影云,“你是怎么说?”
他就要听一听,自己到底哪一步输的!
聂影云笑了笑,道,“她说得没错,没有人预测你。无论是告诉我白龙的去向,还是隐瞒河中的真相,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呢?”
她一只手敲着玻璃,看着驴子沧桑的眼睛,“若你具体告诉我,那河中骨头都是谁,都有什么来历,我虽然对这件事有了调查的兴趣,但也不至于亲自动手,去测量它的高低。偏偏你不说,你心中憋着一口气,你想他们亲自被我发现。”
“你对着他们抱有很深的感情,你觉得他们遭遇这样的命数,是极大的不公平,他们需要被人发现。即使那个人,是你马上就要动手去杀的人。你还是觉得,必须有个人,代表外面那个已经彻底将他们遗忘了的世界、活人的世界、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像一个一直渴望却从未有过的仪式一样,去将他们看见。”
她的声音肯定是像冷水一般浇下,她看见驴子的肩头开始微微地颤抖。她已经放缓了语气,却依然能感受到,驴子在她的每句话停顿时眼角都会轻微地,压抑着愤怒似的抽动一下。
而她在这一点细微的动物皮毛变化中,又剖出了新的东西,“你想知道,当这个人,这个外面来的人看见这底下众生遭遇的一切,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对了。
皇甫大夫把头抬起来一点,眼神里依然悲苦地在看石碑,他问道,“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聂影云道,“他们都是历史,已经过去的历史。”
“哈哈哈哈。”皇甫大夫低着头,使出力气,用变得沙哑的嗓音笑了起来。
然后他颤巍巍地,又一次站了起来。
“历史……你测量这一页历史,只用了一瞬间,可他们堆积在那里,却要用上……用上……数不清,根本数不清的岁月啊。”
他的手与脚像是在极寒之后变得极其脆弱的树枝,随时会碎下来似的,随着喘气,他就像是一头驴子钻出了雪地,对玻璃后的聂影云凄厉地嘶了一声,“众生皆苦!”
“我也苦!”他艰苦地喘气,抬起手臂,指向那边那条白骨长城的方向,有一句话,是非说不可,视线开始模糊,他愤恨地盯着外面白色的世界里青色的人影,也说不了大声音,只是用一贯苍老,一贯疲惫的声音问,“我要他们被人看见,我有错吗?为什么我这一步又会成为你……识破我的关键?”
聂影云看着玻璃后的驴子,一摇头,道,“不,我说了,我不需要识破,也不需要预测,我只是顺应事情的发展,做出一个正常的反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