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个执笔人》枕书天下

71、一场特效庞大的刺杀 皇甫大夫闻

　　皇甫大夫闻言，便叹了口气，摸了摸他这孩子的头顶，立起身，走前几步，往河底探长了脖子，略略一瞧，摇摇头，说道，“这底下，都是我这些年的故交啊。”

　　皇甫琅眼睛一眨，奇道，“阿爷，你上得昆仑来，还遇见了哪个故交？”

　　皇甫大夫又一摇头，“便是在这里见的故交。二十三年，再新的朋友也早是故交了。”

　　聂影云只见皇甫琅一愣道，“阿爷，那底下那个人是谁？”一指河底下那具半掩的枯骨。

　　皇甫大夫把他招至身边，握起他的手，低声一叹说，“是众生。”

　　皇甫琅仰头看着他，黑瞳孔里满是好奇，“那众生又是谁？”

　　皇甫大夫用黑乌乌的驴眼睛一瞥众人，众人只看到他那只黑眊眼睛之中已然涌出一层化不开的悲伤之色，听他说道，“众生哪，就是凡人。这条河里，埋着所有到过昆仑墟的凡人。”

　　“所有？”聂影云目力一瞧，虽已看出那层黄沙之下还有别的枯骨，但“所有”二字从这老驴子口中说来，竟似盖章定印毫无夸沓似的，不禁令她一琢磨，对司南边上那五人作了个确认的眼色。

　　东方朔正把司南停了，被她一目光一扫，苦道，“这，骨头太多，搬起来不好看哪。”

　　他用一根手指定着司南勺，正要动一下，旁边苏妲己忽拂指一拦，笑道，“使君可要测量河中骸骨深浅？我倒有一物，可帮上忙。”

　　“何物？”聂影云问。

　　“此为太公衡。”她轻轻一笑，双手捧上一个玉托中的青铜方尊，只得巴掌大小，中有一点清水，养了两条细细的红鱼。

　　“这两条小鱼，便是这法器的测量之物，一条放出去，能放多远，可随心意而定，一条留下，可自行演画另一条测量的结果。只是此法极为耗损心力。”

　　“妾身道法不济，至多可放三千里，这等资质，于昆仑墟中，不过中等而已。”

　　“妾身有意改造，做成任何人皆可用此物达万里之限的效果，奈何器具已成，自生灵性，每一改造，都会复回原样。妾身也无可奈何。”

　　苏妲己目光转动，道，“妾身身边仅剩此一件测量法器。使君若不弃，可将此物拿去，试上一试。若不好用，使君则不必还我，只管砸了便是。”

　　聂影云看她道，“这么有趣，当然要试上一试。”

　　接了那太公衡，盯着尊中两尾小鱼，心念一动，其中一条已腾地跃出，化一道抛物线，坠入黄沙河底，在那具枯骨位置，轻轻一闪，没入骨架沙砾之中。

　　马上这边的另一尾鱼，吐出一片黑幕，按1:10的比例，在黑幕上显出一段灰白的区域。区域里用很浅的线条画了些壁画似的骷髅小人。

　　聂影云盯着那片区域，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与正在测量的那尾小鱼有一种轻松的联系，只凭一个意念，她就可以操作它到任何地方去。

　　“这就是随心意而定？”

　　她心里一笑，随即试了一下，好像拉一个鼠标似的，直接将那条测量鱼在一个极深的空间里拉到一个极恐怖的距离。

　　众人只见1:10的比例一跳，后面的数字不断跳跃，从一百到一千，还在跳，一直跳到一万为止。

　　比例变成1:1万。

　　黑幕上灰白区域顿时变成一段就是一万里的图示。

　　它直接往下跳了九段，到第十段，颜色一变，变成黄沙的样子。

　　“停，可以了。”

　　聂影云将测量鱼一召，它像是忽然从空中跳出来似的，瞬间弹回原地，照着原来的轨迹，啪一下掉回方尊里，摆了摆尾，在那一尊清水里，自在游了起来，就好像它根本没离开过一样。

　　九万里地底，瞬息而回。

　　果然有意思。

　　聂影云将这东西丢回给苏妲己，“自己收着。分明是个情报法器。测量？大鱼小用了你。”

　　苏妲己将方尊接住，往上古祭服的袖子一拢，笑道，“是使君看得起它！这玩意在妾身手里，可是难缠得紧，玩玩还行，正经收情报，它就怠赖了。不像使君，用着它，就像耍鱼一样，妾身瞧着，心里也解气。妾身再改造改造，过几日，再给使君瞧瞧。”

　　聂影云道，“自然好。”又看那图道，“九万里枯骨，这河通往哪里？一条河都是这样？”问皇甫大夫。

　　皇甫大夫摇头，神色愈苦，惨淡地笑，“众生之河，岂有尽头？”走近那图演，手抚上去，痛心说道，“古往今来，多少人？多少人啊？他们求仙，他们学道，可他们都在这里，变成了、变成了一具具白骨！因为昆仑……”

　　他猛拔高声音，痛声叫道，“昆仑骗了我们啊！”

　　他用力捶了那不晃动的黑幕一下，牵动一些不愿提及的记忆，更痛恨了，老驴子把额头顶在那九层枯骨的图示上，浑身颤抖，叫道，“昆仑骗我们来，要救我们的孩子，要允我们成仙，可成仙、成仙需要付出代价的啊！这代价、就是我们的命！”

　　“我们给祂命！祂还不肯救！祂要更多，要更多，我们的血，我们的肉，祂要我们填成一条河——”

　　老驴子撕心裂叫，两手震向天空，五指完全张开，仿佛要在愤怒的身躯之中向天空激愤地射出几道树杈似的闪电。

　　“——要我们永镇昆仑！”

　　随着这一声嘶哑的吼叫，从雪白的天空中，蓦然劈下了成百上千道飒白的闪电，正好击在皇甫大夫高高举起的两只手掌上，一霎间，此地光亮如在白炽烈日之中。

　　而在这根本看不清细节的刹那白光中，皇甫大夫蓦然转身，他以万夫莫当之力，猛然间把双手擎着的万千闪电，摁在了聂影云眼睛里面。

　　他的手就像真正执掌雷霆的神明手掌般，完全变成了两束向天空蔓延的电光。

　　他甚至不用看聂影云的任何反应，他的手已经自动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的手，就是闪电的法则。

　　闪电的法则，何其快哉！

　　聂影云警觉性再高，在这闪电法则的绝对统治领域，她退得再快，闪得再急，她的法体再坚硬，也瞬间给皇甫大夫手中的两束电光网住了。

　　这电光如此迅速，甚至在那双苍老如雷木铁爪似的手指刚一触上眼球时，这无比恐怖的电光，就已占了她的颅壳，然后是身躯，然后电光炙芒，完全从她身体所在的位置爆开了，就像一个小太阳核心的光点，它爆开的力量瞬间摧毁了方圆五百里的地形。

　　白色的世界在爆炸的白光中陷了下去。

　　天上原本悬着的沙子星球，跟这凶猛爆炸的白光核心比起来，不过是一个一摧即毁的热气球，所有沙子蒸发了一半，上面一层被炸得向天空冲去，活像在天上开了一朵灰黄的大葵花。

　　白光余怒未消之中，却能听到皇甫大夫那声苍老而残酷的叹息，“……可成仙总要付出代价的啊！”

　　随着这一声叹息，白光如一个巨兽的瞳孔般向中心收缩，眨眼只有一团棋子大小。

　　执在一对微微颤抖的瘦皮手掌中。

　　皇甫大夫缓缓将这双电光跳跃着的手掌放下来，厌烦地甩了甩，将那层缠绕在指尖的白光甩掉。

　　然后他背着手，佝偻着腰，看着一片白的世界里，黄沙与白骨塌了半边在坑里，像是一条乱石的古道，接连过脚下的苍白盆地，几百里的枯骨苍凉地望着天空，似看着他一般，这位刚刚击杀了一个天荒神使的老人不禁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然而他极力地将驴嘴两侧的筋肉向后一收，白眼皮也眯起来，白嘴苍老的驴子脸上微微挤出一个还算可以的笑容。

　　“唉。”这头长耳朵的驴子温良地叹了口气，看向白骨如山的沙地。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要不要我帮你？”一个冷冷的声音问。

　　皇甫大夫浑身一震，似在雨天打雷忽然被吓了一下。

　　他惮然看去。

　　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一条红鱼跳了出来，鱼尾后面，拖着一长串水珠。

　　像撕开了一层幻觉似的，跳跃的红鱼后面，从完全透明的空气中显露出五六个站立的人影。

　　咚一声短促的水响，红鱼跳回青铜方尊之中。

　　“皇甫大夫不愧是当年十六家中唯一可入麟游典册的司辰师，这等随喜怒哀乐掌管雷法的本事，当真阴险之极。”

　　聂影云冷眼看着皇甫大夫。她的人开始在四周合围。

　　她的眼睛周围还溅着些奇怪的金粉，然而她应该已经被闪电烧透的眼睛依然黑白分明，冰冷如水。

　　那些金粉正在一点点散在空气中消失。

　　此刻她用这种冰冷的眼神盯着皇甫大夫，却是存了一股凝在胸中的杀意，随时可将之挥发出来。

　　“你竟然没死！”皇甫大夫吃得一惊，眯缝的白驴眼猛然张开，感觉心脏在腔子里咚地一下撞到底，震惊之余，竟万分疑惑起来。

　　道子借我那东西，将我之雷力提示了十倍不止，如此我方有信心击她一击，何况那一下我分明击中了她，在这“照域观心”下，这个判断绝无可能出错，她又如何逃过？竟好像没事人一般？

　　疑心一起，他顿时又起杀心，然而杀机一锁那青衣人影，便觉自己如一个老碎瓶子般往外泄气，无论出何招式，都似漏了痕迹，这等心境，还如何一击即胜？

　　于是他只得长叹一声，可惜之极道，“未战先怯，我是杀不了你了，可惜啊，这么好的机会，倒叫我白白浪费了。”

　　“机会？”聂影云轻哼一声，起手往他的位置一划，霎时间，一个如水族馆似的巨大晶体箱子出现，准确地将这头驴子框在其中。

　　“你干什……”皇甫大夫面色才一变，聂影云已将苏妲己手中的青铜方尊倒扣着按在乾坤司南之上。

　　红鱼一跃，凭空出现在水箱之中、皇甫大夫的位置上，而箱中的皇甫大夫则像瞬间蒸发似的，消失了。

　　啪一声轻响，一支暗青色的鱼杆掉在水箱底上，它上面探出一层隐隐的幽光，受惊似的一缩，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