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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皇甫大夫悲情登场 当真笈殿外 ...


  •   当真笈殿外,那一点弥留之际的天光,竭尽全力也要照到它身上,就一瞬间,它听到了,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天地之间那个人留下来的最后一条微弱的指令。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把他们载入轮回。

      剧痛如刀剜。“嚎——”天空中的白龙发出一声惨淡的长吟。

      似一道敷了麻药、下了刀却还是会感到一阵蜿蜒疼痛的伤痕,划过每一个听到这一声龙吟的人心里面。

      昆仑的世界静寂无声。从经天台吹来的风带着温暖的热意,那是天火在焚烧一个旧世界的气息。

      白龙奔腾四肢,开始在废墟之上一圈又一圈地徘徊,它一声接一声地长嚎,发泄着心中的悲抑。

      所有散落在这片天地间的魂魄都聚了过来,一点点一缕缕缭绕在它周身残损的龙鳞上,它的背脊之上飘起了一层淡淡的彩色火焰。

      它飞向哪里,哪里的云层就会被它照得更亮一点。

      它伤痕累累,却像一道划烧过黑色天空的旗帜。

      这条旗帜的火焰越拖越长,白龙的眼神逐渐变得漠然,坚定。

      它俯低身躯,带着一阵冰凉的微风,如一叶轻舟似的飞过那七八个人的头顶,向虚空之中,天火与红潮的夹隙之间隐约透出的一线天光飞去。

      天光里,是一条刚刚为它打开的轮回。

      .

      “还有这一招啊。”

      聂影云在黑色的废墟之上仰头看它飞近那条轮回,惊叹道,她的目光视界蓦然扩大到一个无法估量的范围,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里,她将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晰。

      她不用去制造那个装入魂魄的法器了,既然这些人能如愿进入昆仑的轮回。

      皇甫琅在她身后,极无聊地撇了撇嘴,“酒鬼这一手干得漂亮啊,人都死了,还能把人家魂魄的事了结了。哎,他的酒还挺好喝的。”

      他馋得一咂嘴,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该不会要等他们出来吧?”

      聂影云看着白龙进入天光,“等啊,这是好事。”

      “那我呢?我要出去!”

      “你也等着。”

      “我等个屁。”皇甫琅叫道,“鬼知道他们要轮回多久!万一这七八百年都出不来呢?”

      他指着红雾那边,“还有这东西呢!它这一吞,昆仑全完啦!”

      “所以要看着啊。”聂影云的计划没变,还是要把这些人带出去。这回要炼的法器就可以改成能隔绝红雾的,通。“怎么说他们也是咱唐朝的老乡呢,青年才俊,多可惜啊。咱这些做神职的,帮衬帮衬怎么了。”

      “帮衬个鬼啊!”皇甫琅恨不得长出三副喉咙一起尖叫,“他们来抢天道反你的啊!”

      聂影云道,“两码事。”

      她一皱眉,“不对劲。”

      “肯定不对劲啊!”皇甫琅还以为她醒悟了,“你上了那个酒鬼的当了,他就吃定你会留下来看大门啊!他搞,他搞苦肉计——”

      聂影云看着小白龙一下过了天光之中的那道门,龙尾一闪,载着所有的魂魄入了轮回。

      她的心咯地一悬,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些人的轮回计划出了问题。”她说,“昆仑祭酒以为是陆吾动的手脚,其实我更倾向于昆仑本身就出了问题。”

      “整个事情概括起来,就是外面的人到昆仑来抢天道,昆仑的人想捉外面的人来研究,两边各怀鬼胎,李瑾意恰好把胎儿生了出来,是一个成功的案例,是把外面的人变成昆仑的人。”

      “陆吾的下一步应该是逆转这个过程,把昆仑的人变成外面的人。”

      “一,找来一些外面的魂魄。”

      “二,通过轮回改造这些魂魄。”

      “三,把自己装进这些魂魄,逃到外面去。”

      “轮回计划就是给祂提供魂魄的。祂需要这些人进入轮回,祂没理由阻挠这一步啊。”

      皇甫琅抱着脑袋,晕乎乎,“也许他失心疯啦。这种东西失控很正常吧。我真的要出去啊,长不高了!”

      聂影云抚着下巴,略过他的话,自己说,“到底哪里不对劲呢,昆仑祭酒把后手给了白龙,让它把人带进去。这计划就通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们出来,接他们走,昆仑占不了便宜啊。昆仑祭酒单纯想救人?”

      “也是,他更希望昆仑出个大宗主上天荒去,而不是陆吾在墙上踹个大洞跑去下界,他走官方路子,不走野路子?”

      她在这边推,皇甫琅捏着耳朵对其他人说,“你们说句话啊,一个个闷嘴葫芦似的,我走了你们可怎么办哪?”

      其他人看了看他,一副可说可不说的样子。小孩儿气得挨个踹过去。

      聂影云看着天光之中那道门,蓦地灵光一闪,“难道说——用龙把魂魄载进去,这本身就是计划好的一部分?”

      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跳跃出来,“所有的事情——祭酒、陆吾、宗门、楼晖,死的死,陨的陨,所有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都是为了最终这一步,把魂魄送入那道轮回——是谁在背后执子?”

      这些个念头就像一道闪电,刚一击中她的脑海,她已经一步踏出,跨越虚空,来到那道光门面前。

      这道光门,就像三坛上的天柱核心一样,非常窄,刚好够那条白龙通过,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上下俱是无穷无极。

      白龙已经进去了,站在这道门前,聂影云看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她把手向前面轻轻一推,如在扑面而来的炽烈阳光里,去推一个白日院落紧掩的门扉。

      这一掌,她自信可推开天地。

      然而手掌轻轻落下,只是落在了一片冰冷坚硬如玻璃的平面上。

      她敲了敲这个平面,回头看一眼被她带过来的那六个人,说道,“给我做件东西。”

      皇甫琅翻滚着扑到门前,一个径地好奇,“嘻嘻,什么门连你也打不开?”

      聂影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天道的世界的门。”

      皇甫琅“哟”了一声,说,“那不得了。进去得脱层皮。”

      聂影云抛出一片亮晶晶、划损过的龙鳞,祝英台接住。聂影云说,“我要你们在上面雕刻一个世界。具体的图纸玛雅会发给你们。”

      那五个人对视一眼,祝英台问,“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

      “灵境天尊。”

      ……

      东西做好了。龙鳞做成了一片漂亮叶子的形状,淡青色镶边,叶片反射光芒,流淌出晶莹的彩光,不炫目,却自有一种天成的意蕴。

      聂影云把这片雕刻了灵境天尊世界的龙鳞叶片往白光中一递,如银刀切入雪豆腐,白光消融,露出一个清澈如湖水似的镜面,她一步踏进去,看见一个白色的世界。

      她踩着白色的大地,如踩着白色的牛奶海面,青衣滑动,来到一条黄沙辽阔的河流边。这里的黄沙十分安静,从白色天空俯瞰下去,它却像奔涌流动的大河一般向天边流去。

      纹路,波褶,起伏,都是造出这条河流恰到好处的关键。连它铺在岸边的地貌,都十分的自然,令人越看越有一种造化的领会。

      河边,有一个人坐在一张青色的竹椅上抛着竹杆钓鱼。

      聂影云走到这个人的旁边,打量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见过你。”

      那个人坐了很久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你来晚了,道子他已经走了。”

      这个人穿着暗青色的长袍,头上长着一对竖起的耳朵,耳朵之间挂着一顶高高的进贤冠,有些旧了,整体向后倾斜着。

      聂影云道,“龙呢?”

      那人指了指黄沙的河面,“下去了。”

      其他人陆续过来,站在河边,都去看河里的沙砾。

      聂影云即时下了个命令,“把河挖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条龙找出来。”

      竹椅上的那个人这才把头一转,惊讶地看了他们所有人一眼。

      他那顶进贤冠下面,赫然就是一头俊雅沧桑的驴子。

      皇甫琅正好从天狩后面探头出来,与他打了个照面,驴子认出了他,叫了声,“儿啊——”丢了鱼杆,向他伸出两只五指瘦削的手来。

      皇甫琅愣了一下,大叫一声扑了过来,“阿爷!”

      他是个小小的孩子,一个小皮球似的,一头撞进驴子怀里,温暖的触感,熟悉的记忆中的怀抱,叫他鼻子一酸,忍也忍不住,嗷一声大哭起来,“是我啊,阿爷,我是十郎啊!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们了!”

      那驴子正是皇甫琅他爹,曾在他竹箧里被他一路背上昆仑墟那位。在三坛,天雷劈了皇甫琅的竹箧之后,他就不知所踪,没成想竟是来了这里钓鱼。

      皇甫大夫颤着双手,把他一抱,也是泪水涟涟,不敢置信地在儿子幼小的脑袋上摸了一下,说道,“儿啊,你怎么这么小了?”

      “我这是被……被一个坏人变小了,阿爷,你怎么在这里?”皇甫琅哭够了,鼻子一抽,忽然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阿爷,那些坏人呢?你把他们……他们没有害你吧?”

      皇甫大夫摸了他的根骨,这回是喜极而泣,两只眼眶,泪浆滚滚的,“儿啊,阿爷没事了。那些坏人都死了。没有人会害咱们了。”

      皇甫琅一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得急忙去擦阿爷流下的泪水,心里却剜了一刀,如死灰似的。
      阿爷是没事了,可自己体内却驻进了三个魔头,同气连枝似的,三张口用自己一副嘴巴说话,一整天都在骗人。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今不知发的什么善心,将他放出,与阿爷团聚,他是如芒在背似的,因为那三团长头发里的人形,正在极遥远的天空里注视着他。他是又欢喜又担忧。

      然而皇甫大夫下一句话,却马上叫他胸膛一亮,什么苦也不记得了,“儿啊,你阿娘呢,见到你阿娘了吧?”

      这可有得说!皇甫琅马上凑到他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了起来。

      聂影云移开目光。

      那边挖沙的东方朔忽然叫了一声,“神使,底下有东西。”

      挖沙他们用一个黄铜底的司南仪。
      司南勺转一圈,河沙就给转到天上去,圆鼓鼓一个月亮。
      再转一圈,月亮顿时变成房子大小,河中就空了一个大坑出来。
      再一圈,它就有须弥山那么大了。

      这巨大的沙黄色球体悬在天上,随着司南勺的转动,也只自转,像一个星球似的。
      星球外表飞出的尘埃,好看,像是大漠里的金纱。

      整条河面只有五百米,掏出来,一片跳空的悬崖。一口狭长的古井。底下的沙无穷无尽,簌簌地,保持流动的姿态。越往下,流得越急。

      井底有一具枯骨,掩埋在黄沙里。

      黄沙从骨架里流过,千万年,撼不动它一分。

      “这是谁?”聂影云看一眼,问驴子。

      驴子一双泪痕,泪眼婆娑地往河底看了一眼,一串新的泪水,从他眼睛里滚出来。
      “是众生。”他说。

      “具体点。”聂影云说。
      皇甫大夫一摇头,重复那三个字,“是众生。”

      聂影云就道,“写经使!”

      皇甫琅把头一抬,背对众人,他的一双黑瞳孔的眼睛在驴子肩上寒冰似的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把头从他父亲脸庞上挪开,把脸一抹,抽了抽鼻子,“阿爷,你就把真相告诉她吧。她可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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