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个执笔人》枕书天下

68、一只巨掌碾碎大地众生 出了金色结

　　出了金色结界，悲怆的龙吟从天上回来，聂影云仰头看见那条白龙从墨色的云层里摆尾返回，像游在黑色的水底。
　　它身后经天台的流火坠落，像一线线火雨，划过暗沉的天幕。
　　天幕从东到西，俱是垂落如琴弦的雨线，这场楼晖真人穷尽毕生智谋、用极大的勇气向昆仑发出惊天一击换来的奇景，不知会持续多少日。
　　他在天的这一头疲惫地闭着眼睛，似乎在雨声中沉睡。
　　雨那边的世界烟尘如黄龙般腾起。
　　聂影云一行人像一支黑衣森严的巡逻队，越过舍器台外占地巨广的废墟，向废墟尽头的长阶走去。
　　大风卷起他们样式古老的衣袍，天地依然被黑布似的阴影笼罩住。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玄门用它最大的代价获得了独立人间的资格。”
　　在废墟边缘，聂影云站在一处不知被什么法器切断的断崖上面，看着天空之上楼晖真人眉心沉重的裂缝，以及裂缝之中那柄已经变得非常轻薄的金色巨剑，不无感慨地说。
　　大风猛烈地吹着她的衣袂，她的六个新麾下分立两边，自被抽了心魔之后就萎靡不振的皇甫琅则像个背后灵一样挂着天狩旁边，闻言老大不爽地哼了一声。
　　抬起被风吹得瓜疼的小脑袋，他嘴一张，让牙齿见了风，“只是死了个陆吾，塌了座经天台，离伤及昆仑的根基还差得远呢。只要昆仑还有人在，他们就不会甘心永远隔绝于世界之外。总有一天……哼！”

　　他又不甘不服地哼了一声，稚气的声音像是一定要讽刺点什么似的。
　　聂影云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这你就错了，陆吾会向人间伸手，因为祂在这边吃腻了，想换个口味。照我所见的历史看来，之后一千多年，人间跟天荒都没有昆仑太多的痕迹。我想，他们想要的那个破壁之人应该一直没出现。”
　　皇甫琅的双目一眨，笑嘻嘻地说，“可是，你现在就行走在新的历史中啊。你我都知道，历史不是一条河流，而是一片迷雾，你在地图上去到一片被标记过的地方，却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你又怎么能知道，这条路的前面没有昆仑在等着你呢？”
　　他掰起手指头，开始给她算，“呐，算起来，昆仑的十二长生柱，你砸的，昆仑祭酒的命，人本来还不想死，你逼的，陆吾那一堆分身，说白了昆仑祭酒不处理你就自己上了，呃还有这些，”他指了指左右的人，“所以说啊，这事怎么看，都是神使大人你跟这个玄门里应外合，搞了昆仑一把哦。”
　　他轻松地一蹬脚，像个门神娃娃似的在空中叠起了腿，瞧着聂影云说，“我要是昆仑话事的人，我恨死你啦。”

　　聂影云看他一眼，觉得他是个不吐不快的意思，这些事情不复杂，皇甫琅却似乎有更深层的意思不说出来。
　　她忽然问，“你要不要换个躯体？”
　　“不了。”皇甫琅马上说，“我就要自己长。”
　　他一朝天上，又咦了一声，“那不是老道士吗？小道士呢？”
　　裂缝之下的天空，一个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在飓风中向巨剑飞去。
　　是岐阳子，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那条从另一边云层中下来的白龙忽然注意到了他，猛地一转方向，竟裹在一团雾蒙蒙的烟气里，以比他快百部的速度瞬息间飞至，一口向他咬下来。
　　它的龙爪未至，已经撕破飓风的场子，岐阳子身周的空间竟然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他反应极快，携着剑光连避几个来回，却不料这条龙一甩尾巴，竟将周身的云气化为极为古怪的刃丝，一下子卷过他的后背。岐阳子后背见血，却瞅着一个空隙，倏地化为剑影，忍痛上飞。
　　他马上就要落到师父的本命金剑上面了，却在这时道心一沉，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后背向心脏贯穿，蓦然神魂都在颤栗，他不由自主，脑海里的神识向上一跃，竟似凝在极高的空中，俯视下来，正好看到在自己身躯后方，那条白龙仰头咆哮，从巨大的龙口之中喷吐出万千剑光，如在龙头位置，忽然向上飞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那电一般的剑光，他避无可避！
　　那是他师父发出的万千剑光，被这条白龙吞下，原封不动，就在这极玄妙的时刻，命中注定般，向他飞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岐阳子空无一物的心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万剑归宗，在巨剑附近，这些剑光会飞得更快。
　　那种冰凉的感觉，不是他会受伤，而是他会死去。
　　在死亡到来之前，他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但在那如死神一般逼近的剑光中，他看到了一只手掌。
　　一只苍老的，枯槁的，根根锋利如剑骨般的手掌。
　　它如一个叠加在剑光之中的幻影般，直接在万千剑光构成的莲花中心出现，挡住了死神，也挡住了他的眼。
　　它像一座沉重如天宫般的城池，用天下无匹的法力与威严，下压，下沉，下碾，一触之间，直接把龙口里吐出的无数剑光、剑光怒放构成的莲花核心一并搅动，碾碎了。
　　而岐阳子的身躯也被这只巨大的手掌带起的飓风刮到了已经变得极薄的金色巨剑上面。
　　他的神识一下回到身体，他的心却无限地向下沉了下去，没有剑光冲过他的身体，他却感到有一股更大的寒冷，更恐怖的力量攥紧了自己的心脏。
　　他摔在剑身上又爬起来，跪在巨剑边缘，奋力向下看去，飓风刮着他的眼睛，他用力地睁着眼睛，要看清楚下面那个灰色的世界。
　　直到他的意识仿佛被吸住一般，定在那只巨掌从指缝中、从指尖上、从手背边缘飘起来的一缕缕彩色魂魄上。
　　岐阳子浑身发冷。
　　它们轻得像烟，跳跃如火焰，却紧紧黏着那只枯槁的巨掌，仿佛长在它手心里，正在用它的血肉燃烧着一般。
　　那是……多少人啊？
　　岐阳子喉咙一痛，像是被滚烫的火铁灼烧了一下，他捂住喉咙，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大地上他见过的天下宗门的所有人都死了，变成了楼晖真人掌中的火焰。
　　他用那只手遮住了天空与大地，救下了唯一幸存的弟子。
　　岐阳子感到巨剑在移动，载着他像裂缝之外退去。
　　他的头低在身前，仿佛浑身力气都抽空了，根本抬不起来，他看着那只巨掌在白龙愤怒的咆哮中沉沉压向地面，却大地飓风的撕扯下一点点碎裂，一层层崩塌，心里有一层血肉也跟着崩塌了。
　　灰色的尘沙与彩色的魂魄，同时飞散在风中。
　　“师父……”他低低唤出这两个字，实际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道鲜血从他额边一处伤口里滚落下来。
　　那一缕缕彩色的魂魄，像精灵一样在灰色尘沙中跳跃着，岐阳子呆呆地看着苍痍的大地，那是他最后在昆仑看到的景象。
　　当载着他的巨剑飞过裂缝，那极短的一瞬间，他知道，楼晖真人死了。

　　.

　　灰色巨掌拂过的刹那，一片皎洁的白光，罩住了断崖之上的一行人。
　　“他疯了吗？”皇甫琅叫道。
　　那巨大的手掌，如拂尘埃般，在焦黑的大地上拂过。
　　阴影袭来的一瞬间，一片皎洁的白光，罩住了断崖之上的一行人。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诡异的法则从他们身上流过，虽有白光隔着，那种被什么东西冰凉凉的地爬过的极为恐怖的感觉却直接印到神魂深处，令人脊背一紧，每根头发丝都在颤栗。
　　“我见过……”天狩迷惘地喃喃道，目光向天空望去。
　　却见聂影云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一眼，她已经出现在东边的废墟尽头，那片阴影刚刚从这里掠过。
　　几个人赶到，看到几件倾斜如塔状的法器下面，一个身影蜷曲的人影护着两个结印趺坐的孩子，衣袖里落下几片已经碎掉的玉牌。
　　聂影云低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皇甫琅在记忆里搬出一点信息，“是独孤家和宛山卢家，这俩孩子身上有舍身印护着，应是他们长辈下的。下这种印的人，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命，是希望他们活着出去吧。”
　　“他是独孤六。”聂影云道，她认出来这个背影。这些法器应该都是他的，楼晖真人一掌拂过，俱已失去灵性。
　　这时，那个自称叫东方朔的古大夫掀起靠里面的帷幕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沉默地放下了那层绘着宝相菩萨的石榴红帷幕。
　　里面都是伤者，最外面的这两个孩子是自告奋勇出来迎敌的，独孤六对自己的法器很有信心，他笃定昆仑的人动不了他的东西，当时应该是蹲着地上跟那两个孩子说话，怕吓着他们，只蹲在背后说。
　　祝英台忽然开口，“经天台里，我听说隐藏了一条无主的天道，你们听说过吗？”
　　苏妲己微微转身，“妾身来得最久，倒是亲眼瞧见，经天台原先的位置，是一座悬空山，那时候里面关的，是一位圣人一般的人物。”
　　东方朔道，“圣人一般？我就没见过圣人，但经天台里面，绝对供不着一位圣人。那地方是昆仑唯一一个不会产生灵物的地方。所有走进去的灵物，从来没有回来过。”
　　聂影云将目光落到那位周穆王身上，他瞥了其他人一眼，漠然说道，“那条天道，叫幽冥。它不属于任何人，它是活的。”

　　“哎呀，那也忒吓人了。老道士一把年纪玩这么刺激，这东西也敢碰啊。”皇甫琅对这几个新来的一撇嘴，坐在法器顶上问，“老道士已经死啦，现在这些人怎么处理啊？”
　　聂影云一转身，向一个方向走去，“这些人录不进玛雅的系统，说明他们的魂魄已经被别人订下了。我要确认一件事。”
　　她在一棵枯树前面停下来，这地方有很重的墨味，周围的地面一片浸到地里的漆黑。
　　祝英台啪地一下打开折扇，甚为可惜道，“读书台也没啦。缘法已尽，都该走了。”
　　“这下面有东西。”聂影云盯着墨土表面，示意他们动手。
　　皇甫琅刚一张嘴，被她看了一眼，悻悻然闭上了。
　　周穆王大袖一挥，撒出一层熔浆似的光辉，以枯树为中心，一个金色线条的玄门阵图显现出来。痕迹很新。
　　一角还堂而皇之地用符文融入一道笔迹，岐阳子阵。
　　“这是一个无矩传送阵。”机械女声忽然冒出来，声音像是在播报天气一样，“有人把它藏了起来。根据足迹显示，当时这里站了很多人，但很快离开了。似乎受了什么惊吓。”
　　弄玉这时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手上铺出一些玄门的玉片，“这是那位道长的传讯符，他想把地上的人送到天上去，就先上去接应。”
　　聂影云拈起一块冰冷的玉片，冷冷笑了一下，“明光道子还活着，他就躲在昆仑墟里。我在他旁边放了个小东西，他在这里把东西毁了，跑了。”
　　看了皇甫琅一眼，“写经使，把他找出来。我知道你也给他放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