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既然上了岸就是一家人 岐阳子把手 ...
-
岐阳子把手上雪白的小狐狸放在池边,木然道,“走吧。”
小狐狸四只脚踮在地面上,回头看了看他,嘴里低低呜叫了一声,随即快步走去了。
它一团小小的身影,像个自动走路的绒绒球,溜过一道池子上的玉桥,孤伶伶地,奔入青碧的天地,不一会不见了踪影。
岐阳子回了头,仰头看向如青天般的玉树,神情沉重如石碑。
在他一壁之隔,聂影云看到的幽紫场景,舍器台内部,星海一般的紫气正从四面八方向那面屏风上汇聚,将那幅巨大的图画,将步玄心与残寺的衣角鬓发,将直视九天的眼睛与垂向人间的眼睛,俱都染上一层星尘似的紫光。
紧接着,它用一种非常缓慢的节奏升起来,离开地面。
而其他几件圣人器却正在下沉。
紫气一边汇聚,一边把山壁一般高的屏风举起来。
炼器开始了。
将一碧一紫两副画面并起来看,非常显然,屏风如鲸海一般吸收那片星海的紫气,这边巨大的玉树从根底到高处渐渐透出紫玉一般流动的光。
顶上宝器如雾的树冠缓缓地汇聚了昆仑天地仙气过来。
舍器台上,浮云如海一般聚来,又如浪涛一般滚落下来,阴云渐重,其中酝酿着可怖的风暴。
舍器台内部悬浮起来的屏风激烈地震动起来,似乎在抗拒,然而紫气已经如河流一般浓郁,将它彻底托到了空中。
渐渐地,它从外看上去只能看到一处紫气的云柱了。
星海里的东西彻底掩住了它的本貌。这片紫烟向上的云柱变得越来越像碧色场景里的玉树。
而后,天雷落了下来,青色的树冠不停吸收天上的雷电,巨树上紫色河流几如实质一般向树冠奔流。
这个动静吸引来了外面的修士,越来越多的人们聚到舍器台附近,树冠上的宝器被闪电击落,如流星般坠落下来,有人妄图去抢,却马上被那一团火焰般的东西灼伤。激烈的闪电从树冠中漏出来,飒飒散在台子上。
其余的人只得后退,岐阳子冷冷看着,一步不退。
忽有一道闪电骤然增大,巧妙地劈向一个修士,那人正在一件坠落的法器前犹豫。
他根本来不及夺。
岐阳子忽地斩去一剑,竟隔了那么远,凌空将那道闪电斩断。
众修士也不是傻子。
一见树冠上的闪电全都劈头劈脸落下来,感觉不对劲,即时退开。
树底下只有岐阳子一个人站着,道旁被风雷掀起,几如一粒灰尘即将被浪涛抹去。然而在他锐利的目光面前,没有一道闪电敢向他劈落。
整片天空几乎压了下来,雷电由白转紫,树冠一角,开始坍塌。
那些树梢的法器,如流火般坠地,打入青碧的湖面,炙热的白气滚腾而去。
不到半刻钟,这舍器台上尽是崩碎的玉枝,与浓滚的蒸气。
池水被蒸干了,地底的岩浆涌了上来,玉桥颓然而未断,岐阳子依然立在原地。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巨树的底部被雷火击得彻底坍塌,天上所有的闪电,却俱都被吸到树干中去了。
树干紫河之中,开始流动缕缕漂亮的星光,星光向树冠中心凝聚,对应的舍器台内部,紫色星柱彻底成形,将这片无穷无尽的星海吸得如一个巨大的漩涡。
雷霆与星海,同时汇聚在树冠中心某一点上,倏而间,紫光爆发,碧色玉树与紫色星柱同时炸了。
紫光淹灭了一切。
聂影云走到岐阳子一侧,看了看残柱上长出的屏风,它与星海中最初那面屏风一般大小,但质感已完全不同。
那面屏风看上去只是白玉,这新出来的一面,却是透明如水晶般澄净。
现在长出的部分,已经可以清晰看到缥缈如云烟般的九条尾巴。
她没有再看身后的场景,问岐阳子,“你觉得,她还活着?”
岐阳子拄剑不语。似乎这是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你师父给了你一样东西,你在爆炸用掉了吧?是什么?”聂影云说,“我现在只要回头,在光阴的回溯中,还是可以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但我想跟你聊聊。”
岐阳子沉默一会,“你是执笔人,我知道。”
他的声音似乎十分疲惫,像喉咙里磨了一块铁。
“是什么?”
岐阳子说,“是一本书。师父要我看见你,就把它给你。”
聂影云道,“你猜到了,那是师父给你的保命法器?”
“师妹猜到的。”岐阳子低声说。
“她也有?”
“她也有。”
岐阳子拄着剑,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从聂影云进来那一刻,空间已经稳定了,他摇了摇头,“她不会用的。”
步玄心到死都没有用那件法器。聂影云思考了一下,“她是青丘的人,玄门救了她,她对玄门有自己的责任。”
岐阳子道,“她不想毁坏那样东西。”
他转了身离去,长剑没入鞘中,低声道,“你若见了她,就告诉她,她押赢了。”
他没有看聂影云的方向,一步一步,向桥上走去。
“等等。”聂影云忽道,“那只小狐狸,让你看到了什么?”
岐阳子立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大踏步走过了桥。
“你看到了她吗?”聂影云在后面忽然问。
他一言不发,彻底走远了。
天狩往这边看了一眼,意思是要不要拦下他。
聂影云一摇头,看了那边的场景一眼
“那只小狐狸,果然有预言的能力。”她对平板说道,“你测不出来?你该升级了。”
“不。”机械女声说道,“这不是我的锅。你看不清的东西,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看清。”
聂影云道,“在长安的小狐狸,它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天赋,你现在这个版本能告诉我,这是看对了还是看错了吗?”
机械女声道,“该版本无法确定。”
“如果它还有别的能力呢?你是不是也无法确定?”
机械女声道,“很抱歉,该版本不会做出贬低自己的评价。”
聂影云头一疼,心道坏了,这东西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表现很烂的样子让我叫回玛雅,不行,我得搞个团队,靠天工这东西,还不如靠自己。
她当即一定神,看向池子里,“诸位助我回溯光阴,这个人情记着了。万法有灵,舍器台既毁,诸位自可随我另觅新天。”
池中嘈杂喧纷,人声密集,如争如吵,俱听不得真。
聂影云却似听得清似的,“诸位之中,谁有意把舍器台最后一件法器取下来?”
池中熔浆淋起,跃出五道火柱之中的人影,炙热的岩浆如流水般从这五个人的身上滚落,而他们未受丝毫伤害,因为岩浆本就是他们的一部分。
这五个人有两个男人,三个女人,登上了岸,一个个滴着岩浆的脚印留在身后。
他们走到残柱之下,五方列阵,将手按在胸前,向聂影云微一躬身,便向残柱之上的屏风注入五道玄光。
这玄光至净至纯,一经输入,那屏风的紫光顿时清澈了一层。
析出的速度瞬间加快。五个人影身上似有一股大风吹着,阔大的黑红二色衣袍剧烈扬起,玄光越来越亮,那屏风紫光一变,竟霸道无比,开始疯狂地抽取他们的元神。
五个人脸上,渐有一层灰败之色,屏风足足抽了半刻钟,才完全从残柱中析出来,如水洗琉璃一般明净,女剑仙和灰衣僧的身影如颜色古旧的壁画,凝在屏风上,比之星海之中刚被吸入时,更为灵动恒长。
屏风如一片清魄般被五个人引着,架到聂影云面前。
聂影云从手中扬起一块黑夜似的绒布,往屏风上一遮,黑布彻底把屏风遮住,她把黑布一把扯下来,底下已空无一物。
黑布如一条黑色的河流般收回她的手中。
她看了那五个人一眼,“你们五位便是这池中的首领了。此番随我出昆仑,可有遗憾?”
五人之中,最左边一名黑红法袍之下挂缀玉石,穿着上古白衣祭服的威丽女子笑道,“神使这话说得有意思。既出牢笼,何来遗憾?”
她全身有一种古朴的气息,头戴一个造型奇特的玄鸟玉冠,见聂影云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遂盈盈下拜,扬眸一笑,“妾身苏妲己,乃玄商之裔,见过神使。”
她眉宇之中,有点戏谑的意思,似乎等着她问一些必然会出现的问题,譬如,你就是那个妲己?
可聂影云神色寻常,似乎苏妲己三个字对她而已,与旁的名字毫无区别。
她将目光一移,落到第二位男子身上。
这个人黑红法袍之下,衣冠威严,眉峰极长,目光极傲,见聂影云注视自己,他用缓慢的声音说道,“我是周穆王,我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
这句话的语气很是微妙,令人一听就感觉,他似乎是个可以讨论深刻问题的人,而他并不会排斥这一点。
“你呢?”聂影云微微一笑,看向那第三位女子,她在黑红法袍之下依旧穿着黑红配色的古衣袍服,双手用一个习惯的姿势挽在身前,似乎在随时聆听别人的说话一样。
她的面容显得非常年轻,有一种俏皮的神色,她用清脆的声音应道,“我叫弄玉,是秦人,按历史典故来说,我应该是一名天才音乐家。”
聂影云微微一笑,“在外面的世界,音乐家是很受欢迎的。”
“是吗?”少女弄玉惊喜道,“我真是等不及去亲眼看一看千年之后的人了。”
第四位,是一位嘴边挂着亲和笑意的中年古人,黑红法袍下的褐红古服像一个上朝的官员,两只眼睛似在燃烧烈火一般。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向聂影云道,“我是东方朔,我来这里已经八百年了,我已经受够了昆仑这个鬼地方,我麾下的人马,多是我大汉朝的宝物,他们也算是我一些门生,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很深的感情,神使一言九鼎,就赶紧带我们出去吧。”
“东方先生稍安勿躁。”聂影云对他一打量,见他马上挑起眉头,很是逗趣,似乎很想说一句什么话,但因为不熟,他眼睛一转,又滑回去了。
她看向最安静的第五个人,她似乎跟这前面几个都格格不入,手上抱着一卷竹简,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全神贯注,就连黑红法袍下的衣服,也是魏晋书生的衣服。
东方朔及时地向旁边一歪,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啊地茫然抬起头来,见聂影云微笑着看她,顿时有些窘迫的样子,态度却是极爽朗的,啪地不知从哪里打开一把纸扇,哈哈笑了两声,“我叫祝英台,是个读书人,平生所乐,不为考取功名,而是——而是从书中悟出些道理来,好与他人说道说道,交个朋友,哈哈!”
东方朔马上道,“祝兄的才学是极好的,我麾下那些门生,大半交由她照看着。”
祝英台哈哈笑道,“好说好说,举手之劳而已。”
聂影云将他们五个人看了一遍,见他们每个人都十分的正常,没有一点岁月沧桑的痕迹,也没有一般器灵面对世界时的疏离感,个个都透着人味儿,都埋着人的心思,人的见识,该活泼活泼,该深沉深沉,该是什么年纪,就透出什么年纪的眼神,简直就是时空里走出的古人,心里不由得一叹,笑道,“走吧。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