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沈乐隐

3、夺魄 “本座今天

　　顾千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寥寥夜空中依稀散落着几颗肉眼可数的星星。

　　二线城市的城市的天空就这点不好，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就连星星都少得可怜。

　　她方才状似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出了那间病房，只有手心里沁出的冷汗才知道她欲盖弥彰的心慌。

　　她冲出让她倍感疲惫的医院，院外却是这烟火人间恼人的喧嚣，烟火气与人声交织在一起，倒是有种别样的真实感，而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顾千琳穿过门口的马路，从夜市支棱起来的流动小摊上买了只棉花糖，然后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了江边的围栏。

　　她随手幻化出一枚小石子，在空旷的左手心把玩了一会儿，旋即扔到江面上打了两个漂亮的水漂。

　　石子在水面上溅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瞧着霎时好看。

　　她低低地笑起来，耳边回荡着男人绝望的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啊。’她想，‘可是她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右手拿着的棉花糖随着江边的晚风轻轻地往她鼻尖送着甜腻的香气，顾千琳低头咬了一口，是甜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棉花糖，然后两手轻轻一拍双臂一撑，利落地翻身坐在了围栏上，一下一下地晃着穿着木屐的脚丫，左腕间的银铃随风铃铃作响，在夜色中清脆又诡秘。

　　现代真不好，她想，什么都变了。

　　肩膀左边的心脏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顾千琳不耐地皱眉，然后抬起右手就是当胸一掌。

　　“你疯了？”树影里猛然闪现一个黑衣男子一把擒住她的手，“他那般作践你，你就要这般作践自己吗？”

　　顾千琳不语，只是低头望着那只拽着自己的手，灯光扫过她的眼睫落下一片旖旎的余光。

　　那落在玄玉手上的目光很烫，烫的玄玉触电般收回了那只手。

　　玄玉‘啪’的一下赏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然后无言地对着顾千琳单膝跪下。

　　“属下失礼，请主子责罚。”

　　江风呼呼地刮起顾千琳的长发，遮住了她眸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排排柳树随着风沙沙作响，像是凄清又寂寥的挽歌。

　　而他们之间是能吓死死人的阒然。

　　不知过了多久，玄玉才终于听见顾千琳开口。

　　“玄玉。”她说，“他恨我。”

　　玄玉不知如何作答，那尘封的记忆是铁骑最深的秘密，也是顾千琳无人敢碰的禁忌。他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可他却看不透他们不明的命运。

　　霎时江面忽然狂风大作，一阵一阵的狂风吹起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个巨大的水柱自江面的漩涡破空而出。

　　一尾黑色的游鱼自水面冲出，在层层水纹的包围中逐渐幻化成一个人身鱼尾的男子。

　　“千琳大人，别来无恙。”那人说。

　　顾千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了挥手让玄玉退下，然后低头旋转着已经吃完了棉花糖的竹签。

　　“你还是喜欢做这般听人墙角的勾当。”她抬头直视那男子的双瞳，“清尾。”

　　那名为清尾的男子在触及到顾千琳逐渐变紫的双瞳后猛然收回，抬手召出一柄由靛青色鱼鳞拼凑成的扇子，装模作样地扭头摇扇。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清尾可是日日惦记着大人呢。”清尾笑道，声音妩媚又做作，“再说了，是千琳大人自己来到清尾的地盘说着悄悄话，又怎么能怪清尾偷听呢？”

　　顾千琳不言，眉心却狠狠皱起，抬手召出夺魄。

　　清尾在看清法器的瞬间便猛然扑向水面，开玩笑那可是夺魄，上古傀儡师的十大凶器之一。流到这一辈认顾千琳为主，与她的血脉相生相息，可断幽魂渡死人，亦可诛妖灭仙。换而言之，只要其主够强大，就是用它一片一片剜了清尾这修炼了八百年的鱼妖也不在话下。

　　不过已经太晚了，夺魄自水面炸出一片紧密的渔网，在清尾触及而来不及闪避的瞬间就将他恶狠狠地网住，那黑气以清尾为中心将他牢牢地包裹住，只留下一张脸在外头，四散向岸边蔓延去。

　　清尾还在那死命地挣扎，却被几根悬在他脖颈的丝线划出一道道殷红的血线。

　　那是系在顾千琳指尖的傀儡线，是她操控活物意志的法器，也是一件杀人不见血的好刀。

　　“本座今天心情不好，感谢你以命来逗我愉悦。”顾千琳冷声说到。

　　她言罢蜷缩指尖，傀儡线与夺魄猛然发力，血河自傀儡线汹涌淌下，滑过夺魄凝成的黑网逐渐染红了整片江面。

　　清尾早已没了呼吸。

　　顾千琳抬手收回染红了傀儡线，夺魄快速从张开的黑网凝结成流动的黑气，聚集凝聚后缠绕在顾千琳的右手腕，在风声中幻化成一只通体漆黑的手镯后轰然融入了她的血肉。

　　清尾的尸体脱力骤然掉入江中，在冰冷的江水里变成了一条遍体鳞伤的死鱼。

　　她拍了拍手，冷然瞥向了西面的一角，“阁下围观了这么久的好戏，怎么还不现身鼓个掌吗？”

　　“啪，啪，啪”。清脆的三声掌声自暗夜的角落传来。

　　“精彩，精彩，不愧是顾千琳阁下。这杀伐果决的招数千年后看还是这般精彩。”

　　来人自黑影中走来，一步步踏在江面上向顾千琳走来，月光照在江面上勾勒出他倾国倾城的身形，半张鬼面具罩住了他如玉的天人之姿。

　　他嘴角噙住三分笑，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他走至清尾掉落的位置停住，仰头望着这个满脸杀气的小女孩。

　　“好久不见了，千琳。”

　　顾千琳轻嗤一声，“你派人来柳梧路刺探的时侯可不是这副做派，宋明川！”

　　宋明川笑了，“作为雍都为数不多的亡魂，这么对待我这个故人是不是太过无情了？”

　　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个记性，还未恭喜千琳成功找到他了。真是可喜可贺--”

　　夺魄自宋明川的侧脸划过，被他一柄长剑打开。宋明川尚未来得及闪避，就被一根肉眼难见的傀儡线大力划开了手臂。

　　宋明川吃痛一声，下一秒顾千林已携夺魄凝成的短匕泠然横在宋明川的脖子上。

　　“你要是再说一个我不爱听的字，我不介意送你下去陪你的手下。”

　　夺魄在宋明川脖间划出一道红线，宋明川却笑了。

　　“你不会杀我的。”宋明川说，长剑自夜空消逝，他反手握上顾千琳持匕的手，“你答应过我父亲的，生生世世都不会杀我。”

　　他侧身在顾千琳的耳畔低喃，“他不记得你了，他将你忘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那般作贱你。我是在帮你啊，我让那个女人深陷蛊毒再也醒不过来，这样就不会有人跟你争了……”

　　顾千琳深吸一口气，持匕的手微微用力，血液顺着寒刃流到她的指尖，那滚烫的温度唤回了她的神志。

　　--阿离，阿离！算师父求你，师父跪下来求你，你原谅阿川吧，你饶了他吧。

　　--师父只有这一个孩儿，让师父替他偿命吧！

　　--阿离！原谅他吧，算师父求你了，阿离！

　　“啪！”

　　宋明川看着顾千林收回了悬在自己脖子上的短匕，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顾千琳却突然扬手狠狠地赏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记着，我是不能杀你，但我多得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跃离江面，踏进了无边夜色中。

　　宋明川看着她远离的背影扯出一个苦笑，“生不如死？呵，我的好师姐，若是求而可得，我倒是情愿在你手下生不如死……”

　　宋明川静静地立于江面上，水里却逐渐往上冒着咕噜咕噜的水泡。

　　几尾鲈鱼自水面浮起，幻化成人形后朝宋明川单膝跪下。

　　“主子，清尾他……”

　　宋明川抬手打断了下属接下来的话，“清尾违背禁令杀食凡人，就算千琳今夜不杀了他，本座今夜也是要清理门户的。”

　　属下连忙低头称是。

　　宋明川又道，“将清尾的尸身捞起来，送去明理堂展示三日，以儆效尤。”

　　下属得令后便又退回了水中，独留宋明川立于水上痴迷地望着那早已远去消逝的身影。

　　“如果我当着你的面杀了梁安，你是不是就能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