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沈乐隐

2、血契 顾千琳轻轻

　　“你到底想要什么？”梁安嘶吼。

　　顾千琳轻挑起男人的下巴，忧伤地看着他怒极发红的双眸。

　　‘我让他伤心了’，她想。‘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

　　“你是我的。”她又说。

　　梁安不想搭理这个有些疯疯癫癫的女孩，尽管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楚楚可怜。

　　他甩开顾千琳的手，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走吧。”他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可以帮你。”梁安听见她说，女孩轻轻地扯着他的衣袖。“只要你肯听我的——”

　　‘我真是受够了！’他想。

　　芊芊昏迷不醒，女孩疯疯癫癫，自己居然还神志不清地听她说了那么久的废话。

　　“够了！”梁安用力甩开顾千琳的手，愤怒地指向门外。

　　“这位小姐，我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

　　顾千琳没有动，玄玉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主子，此人太不识好歹，请让属下……”

　　“退下！”顾千琳喝道。

　　梁安微微一愣，只见女孩快步走到苏芊芊床前，举起了右手。

　　有黑气在顾千琳的手心聚集、成型、逐渐幻化成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匕。

　　梁安猛地冲上去，却在差点碰到顾千琳之时被一团黑气捆绑住了手脚。

　　那黑气自他脚底出现，如线如丝缠绕住他全身，他奋力地挣扎、呐喊，而平时照例来寻访的医生和不远处的护士站却毫无动静。

　　梁安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顾千琳，那黑气锁起了他的双手，束缚住他的双脚，他宛如案板上的鱼肉被“大”字型地捆住，以一个极其羞耻的姿势面对着眼前的女孩。

　　“没用的。”顾千琳缓缓开口，右手却还如静止般举着短匕首，窗台透过的光线在匕首上流转着冷冷寒光。

　　“此处已是我的‘沉默领域’”，她说，“领域内发生的一切事情，领域之外的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她笑了，眼里泛滥着让梁安胆寒的笑意，“知道吗？赵医生刚才还进来同‘你’说，你要多吃点苹果呢。”

　　“你这个疯子！疯子！”梁安奋力地往前扑去，黑气尽职地束缚着他，他无论怎么挣扎都脱离不了这令他恶心、愤怒、胆寒的鬼东西。

　　“真奇怪。”顾千琳喃喃道，“明明是我先找到你的，为什么你会……”

　　“够了！”梁安不耐地打断他，眸中是化不开的绝望与忧伤，那是愤怒后的无力，是狂怒后短暂的清明。

　　他放弃了挣扎，黑影也渐渐松开了他，似是怕弄疼了他。

　　梁安直视着举着短匕的顾千琳，绝望地开口，“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如果你想杀了芊芊的话，请将我也一起杀了吧。”

　　顾千琳笑了，轻灵的笑声里是掩不住的凄凉。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痒，心口好疼。

　　书上是怎么说来着？

　　——人在悲伤的时候会哭的吧？

　　可是她怎么就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呢？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哀伤的静默，绝望的男人，忧伤的女孩，昏迷的女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恍若似曾相识，却又极其陌生。

　　朦胧间梁安觉得此情此景诡秘地熟悉，脑海中泛滥着破碎的身影。

　　——他的记忆里突然涌现出一张让他熟悉到陌生的脸，那身影正绝望地拉扯着一个身着太子常服的男子。

　　那女子浑身是血，鬓发凌乱，却执拗地嘶吼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能不信我！”

　　“梁安。”顾千琳淡淡开口，轻声唤醒了有些魔怔的梁安。

　　少女空灵的嗓音如一汪清泉，又似天外梵音，刹那间便唤回了梁安的神志。

　　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而她慢慢举起了手上的匕首。

　　寒光划过梁安的面容，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扑哧’一声，血液涌出，腥甜的气味瞬间充斥着整间病房。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梁安睁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顾千琳血流如注的手臂，血红的绸缎染红了少女的衣裙，一路蜿蜒落地，滴答滴答响。

　　正常人若是下着狠手用匕首将自己伤成这样，不说痛的哭爹喊娘，但也不会平静地像是喝了杯咖啡。

　　“很疼？”梁安听见她轻声开口。

　　顾千琳淡淡瞥了眼血流不止的左手臂，然后抬头对着梁安笑了笑。

　　“我会救她。不过救了她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话毕她行至苏芊芊身前，殷红的血珠蜿蜒了一地，如恶魔般的血绸带顺着苏芊芊的身体颗颗落在了苏芊芊的脸上，然后像是回归大海般落进苏芊芊的嘴唇。

　　梁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芊芊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逐渐蔓延起血色，青白的手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的光泽，而那张宛若安息的面容也多了几分生气。

　　梁安松了一口气，黑气也放开了对他的禁锢，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老的咒文在清寂的白色中响起，少女的身上泛起柔和耀眼的光芒，青紫的血线随着咒文逐渐爬满了苏芊芊的身体，在那光芒的照耀下显得更为可怖。

　　梁安急得正想大叫，却被身后的一双手死死地捂住口。

　　那是闪现在病房的玄玉。

　　玄玉右手死死地捂住梁安的口鼻，空出来的左手铁钳一般制住梁安，低沉地在梁安耳边开口。

　　“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玄玉说，“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害主子受伤这一点就已经够我杀你千次万次了——”

　　梁安喉间骤然一紧，那是玄玉突然发力，猪肝色很快蔓延了梁安整张脸，那是缺氧窒息的前兆。

　　就在梁安觉得自己快要缺氧而亡的时候，玄玉松开了手，一大口氧气汹涌而入梁安的肺部。

　　他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轻轻拍打着不停干咳的自己。

　　“疯子。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梁安怒吼。

　　玄玉没有理会他无力的控诉，他只是紧紧地盯着这个弱小又虚弱的人类，目光似乎想要越过这具躯壳去探寻另一个、与眼前之人截然相反的一个身影。

　　只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病房中突兀地响起‘嘭’的一声巨响，震醒了刚才还在惊愕中的梁安。

　　他快速扭头向声源处望去，只见一只还在蠕动的、约有三厘米长的绿色虫子自苏芊芊的口中飞出，悬浮在苏芊芊还张开的嘴的正上空。

　　青紫的血线自蛊虫飞离的那一刹那，瞬间消失在苏芊芊的身体上。

　　蛊虫在半空中挣扎着蠕动，却被顾千琳用灵力死死地制住，半分也逃不了。

　　她望着那只恶心的虫子心里快速浮现出一个名字，然后冷笑一声竟将那虫子当空捏爆！

　　蛊虫炸出一道黑气后消失不见，但它残留的臭味却在提醒着梁安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那个奇怪的女孩救了芊芊？

　　害芊芊昏迷不醒的居然是一只虫子？

　　他们、好像都不是普通人？

　　梁安的脑中翻涌着无数的疑问，还未等他理清思绪就被掐在自己下巴的手给拉回了思绪。

　　顾千琳抬起梁安的下巴，让他只能直直地看着自己。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琥珀。

　　‘刚才有一瞬间她的眼睛好像是紫色的——’梁安突然想。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情胡思乱想了。

　　因为顾千琳将他的手指当空划破，血珠掉落下来凝在半空，突然袭来的疼痛让他不耐地皱起眉头，而当空浮现出的一张写满他看不懂的文字的羊皮纸则让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珠。

　　夺魄同样在顾千琳指尖划出一粒血珠，两颗晶莹剔透的血珠在羊皮纸旁闪着骇人的红光。

　　“以血为誓，吾身为证，缔结此契，山河不悔！”

　　随着女孩话音落下，两颗血珠飞入羊皮纸上，慢慢凝成两个名字。

　　一个字体诡异得让写了它无数遍的梁安勉强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另一个就更不用说了。

　　梁安这时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他竟然连眼前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血契已成，羊皮纸在半空乖巧地卷好，然后飞入顾千琳手中消失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梁安开口。

　　顾千琳笑了，少女这时该有的几分天真烂漫终于出现在她的脸上。这也是她自踏入病房起展露的第一个真诚的、没有算计的笑容。

　　“顾千琳。”她说。“我叫顾千琳。”

　　“顾千琳……”梁安低喃，他虽认不出羊皮纸上的字可他不瞎。

　　方才浮现在羊皮纸上的另一个名字分明是两个字！

　　他正思索着，眼中的算计却没有逃过一直注视着他的顾千琳。

　　顾千琳嗤笑一声，俯身一字一句地钉在梁安的耳朵里。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你记住一件事。我既然帮你救了那个女人，你就要付出我想要的代价——”

　　少女在男人惊恐得目光中继续开口，“血契已成，如今你便是我的人。你要乖乖地待在我身边三年，否则就会形神俱毁，魂飞魄散而死。而那个女人……”

　　顾千琳歪了歪脑袋笑了笑，“我既然有法子救她，便也有法子害她也不得好死。不过嘛，我会怎么做全取决于你，你只要乖乖的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梁安双目通红，愤怒地说不出话来。

　　顾千琳像是浑然不觉地继续自说自话，“哦，对了！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你要跟这个女人撇清关系哟。既然是我的人，那便要完完整整从头到脚都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疯子！”梁安飞起一巴掌就要向顾千琳脸上打去，被玄玉半空擒住手臂甩向一边。

　　他被狠狠地摔在了苏芊芊的床边，愤怒而又怨恨地盯着并立的两人。

　　顾千琳轻轻地拍了拍玄玉的肩，无辜地开口劝导，“好啦好啦，我没事的。玄玉你下次下手轻点，弄坏了本座可是要心疼的。”

　　她一摆手玄玉便瞬间闪身消失在病房。顾千琳拍了拍并没有什么灰尘的裙摆，然后提起裙摆优雅地向梁安行了一个西方礼。

　　“那么，我便告辞了。”

　　梁安不言，只有一双充满怨恨算计的双眼一步一步目送少女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