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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乘黄 “那,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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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大部分人喝完酒第二天都会或多或少有些后悔。
但令渊是个例外,她是后悔了也不说。
早上一睁眼,令渊已经躺到了自己的床榻上,床侧挂着的帷幔随着她伸腿翻身的轻微动作晃来晃去,像是在庆祝从昨晚到今晨的这场“久别重逢”。
她忘了自己怎么回来的,现在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的脑子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儿里像有一千个小人儿在拿着锤子敲核桃,另一半里是一堆坐在河边“哐哐”捣衣服,顺带着闲话家常的妇女,嗡嗡嗡的。
让本就不聪明的小脑袋雪上加霜。
思及昨晚醉酒之后干的若干蠢事,令渊真的想把床板撬开钻到夹层里去。
她得有一阵子不好意思找阎罗喝酒了。
令渊估摸着,阎罗应该是不想让她太难受,所以才趁她喝醉了再说,因为平日里她的酒品是很好的,喝多了也不闹腾,像个睡饱了的猫儿一般乖乖巧巧,谁成想她昨天又哭又笑,那么吓人呢。
想起问天的事,令渊便觉得心脏像被一层层的铁线勒紧了一般抻着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大话放的倒是轻巧,但是她能怎么办呢?
恍然间,令渊觉得,所谓天地,共同构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箱子。啪的一声,将她们全锁在里面了。
然而想了很久,她终于也只想到了一个六字箴言:走一步看一步。
令渊捂着被子躺了半天,胸口还是闷闷的,就像是她行走坐卧都背负着一座大山,令她不能畅快的呼吸。
她随意将头发挽了个髻,素着一张脸便走出了房门。山间缭绕的冷气呛得她轻咳了一阵,一抬眼,却看到一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她。那人面皮白净,却不显病态,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微微上挑着,颇有几分媚态却不显阴柔,更奇的是,明明这人是一副少年模样,却有一头白发披散着,若一匹涌动的银色长绸。
“乘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令渊抿了抿嘴,说到。
乘黄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令渊抿着嘴一步一顿地蹭过去,像一个见到父母的委屈孩童。
“有她的消息吗?”
乘黄面上笑容一滞,旋即摇了摇头。静了两秒,他又突然扯起了一个笑容,这笑容像是初冬的冰面,薄薄脆脆的,轻轻一碰便会破碎,看上去,他笑着,却是一件让他十分难以忍受的事情。
令渊张了张嘴,口将言而嗫嚅,最终还是说到:“乘黄,不想笑就别笑了。”
乘黄摇了摇头,自嘲似的说到:“这都多久了。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左手捏着茶杯,手腕轻轻晃动,眼波流转:“令渊,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就是在她消失的那一天出现的。”
虽是问询,但他却并不给令渊答话的机会,“那天,是她的三千岁生日。”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生在那里的人,个个面目如玉,丹唇、弯眉、俊目,莫不美貌异常,穿的戴的都是白衣白帽,浑身上下无一不白。
白镜缘生在那里,她是白民之国的主人。
乘黄陪她长大。
巫女告诉她,在她三千岁那天,会有一个有缘人出现,带她离开白民之地。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乘黄便一直听她念叨着说这件事,每当说起这些的时候,乘黄都会看到她眼里的星光,比天上的银河还要漂亮。
她一直在等。
这个预言,她信了三千年。
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乘黄还记得,那一天白镜缘起的很早。她仔细梳理好了自己披散至脚踝的长发,极温柔的笑着,略显羞赧地问到:“乘黄,你说,那个人会嫌弃我么?精卫上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外面的人头发都是黑色,像夜空那般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呢?”
乘黄很难过,他不想让任何人带走她。但最终他只是说,不会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可最终,从晨光熹微到日薄西山,她都没能等到那个人。
乘黄见白镜缘的最后一面,是她哭着说,乘黄,我要走了。没有人来带我走,我便自己离开了。
从此之后,乘黄再没有见过白镜缘。
“你当时面朝下趴在地上,若不是看到了你黑色的头发,我还以为她回来了呢。”
乘黄从回忆中挣脱,笑着说。
笑的好难看啊。令渊想。
“你一定会找到她的”令渊笃定到:“虽然我一直说天理不公,但我还是相信一切都有始有终。不管结局是什么,故事总归会讲到结尾的。”
“也许过程缓慢,曲折,让我们不知所措,但是我们一定会到达终点的,对吧。”
乘黄点了点头,“就像你,不也找到问天了么?”乘黄笑到:“他现在这幅道士打扮倒真的颇有些仙风道骨,朗神秀姿。让我不禁有些好奇他身披铠甲上阵杀敌的样子了。”
令渊四处张望了一圈,并未发现怀安的身影,便略带惊讶地说:“你们见过了?”
乘黄点了点头,“略交谈了几句,倒是没说什么。”他转手将茶杯搁下,看了令渊两眼,说到:“听说你昨晚上喝了不少酒,但也不至于头不梳脸不洗就出来吧。还有,喝了一晚上酒,现在倒是不怕冷了么?你快进屋子去,换件厚实点的衣裳吧。我去给你做些醒酒汤。”
经他这么一提醒,令渊才觉得脑袋里的小人又开始折腾了,现在闲下来不说话,牙齿倒是被冻得直打架了。
“那我进去啦,等下出来喝。”
可谁知她刚刚坐到镜前,木梳才刚刚滑过头发,便像是被触碰到了懒筋似的,一下子昏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更沉了些,睡了一觉,反而更加疲乏。
令渊回想了一下刚刚的梦,倒觉得十分有趣,她到今日才真真切切的明白了什么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刚刚梦到了白镜缘。
明明二人从未见过,可她硬是凭着乘黄的一番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了白镜缘的模样。她在梦里看的真切,白镜缘确实是一副冰肌玉骨的模样,端的一份好皮囊。
“这也太奇怪了。”令渊嘟囔到。
在梦中,白镜缘不知怎么,一直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向对面。而对面站着的,便是令渊和怀安。
梦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只记得白镜缘的眼里氤氲着水汽,颇委屈的对着怀安说了些什么,最终似带着些怨怼地看了令渊一眼,咬着唇离开了。
“这什么和什么啊。”令渊一边穿上披风,一边摇头笑到。
就算是日有所思,那梦到白镜缘的,也应该是乘黄吧。
令渊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她出了门,却没有发现乘黄的影子,倒是怀安蹲在院子一侧不知道折腾着些什么。
令渊踱步过去,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怀安背对着她先开口到:“乘黄给你做了醒酒汤,厨房里放着呢。热了好几回了,见你不出来,他也不好送进去。快趁热喝了吧。”
令渊点了点头,转身走近厨房,将醒酒汤端出来后,也晃晃悠悠蹲到了怀安旁边。怀安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
“你在干嘛?”令渊嘟囔到。这醒酒汤着实有些酸,好像牙齿都给酸掉了几排似的。
“种花。”
令渊用汤匙在碗中搅来搅去,“哪儿来的花籽呢?”
怀安道:“我下了趟山。”
“你下了山?”令渊睁大了眼睛,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句话,“你,你下了山,然后又回来了?”
怀安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地方撒花籽,他瞥了一眼令渊,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缓缓道:“洒了。”
令渊一看,醒酒汤洒了一裙摆,月白色衣服上添了一片黄色污渍,像一只暗黄色信笺。她赌气似的把碗往地下一搁,有些赌气道:“我才换的衣服。”
怀安埋头笑了笑,“你多大了。”
令渊愣了一愣,含糊不清道:“几,几百岁吧。你问这个干嘛。”
怀安:“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个小孩子似的。”
令渊一时不能分辨他话中的意思,这是说她不够稳重,办事不靠谱吗?她抿了抿嘴,半晌没说话。
场面安静到怀安都觉得有些异样,他刚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令渊便开口道:“你都知道我们都不是常人,你怎么还,还愿意和我们住在这山上呢。”
“唔。”怀安将语调拖了很长,似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躲人。”
令渊:“?什么人。”
怀安:“道观里的小姑娘。他们天天来问我还不还俗,我师兄师弟们都烦了。”
令渊愣了片刻,瓮声瓮气道:“那,道士能娶亲吗?”
怀安轻轻笑了一声,这笑让令渊觉得心里痒痒,好像一只猫儿轻轻挠了她的心脏。
“你倒是比她们还敢想。”
“能不能成亲,主要是看各个道观的道规了。我们道观呢——”
令渊颇为期待地抬头看着怀安,眼睛眨啊眨好像冰冰凉凉的琉璃。
“不能。”
令渊一下子没声儿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用小木棍儿往土里戳。怀安余光觑了她一眼,边在一旁松土,边偷着笑,他觉得逗着令渊玩儿真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儿。
“怀安。”令渊用手肘碰了碰他,“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吧。”
怀安微微蹙了蹙眉,仔细想了想,说到:“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说完,你也得和我讲讲你的事。”
怀安道:“我出生便没有见过我爹娘,我是师父捡回去的。他外出云游,路过一个破庙的时候,正巧进去躲雨。大晚上的,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啼。这要换了旁人,怕是都要吓跑了。但是我师父好歹是个道士,他仔细听了一阵子,掀开祭台的帘子一看,有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哭呢。那就是我。”
“师父便把我抱了回去,见我有些慧根,便传我道术,直到如今。”
令渊在一旁听着不说话,可怜她的怀安,不管是做神仙的时候,还是下凡历劫做将军那一世,甚至现在,都不曾有过父母亲的爱和关怀。
等她有了空,她一定得上天去把司命的老窝给捅了,让他瞎写!
怀安见她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是为何。想了想便开口道:“我的事儿都说完了,你也和我说说你吧。”
令渊顿时慌张了起来,她连忙摇了摇头,“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怀安站起身来,笑到:“你这妖精做的也太不讲信用了吧,怎么还赖账呢?”
令渊将木棍一甩,也站了起来,“我不是妖精。”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可谁知,蹲久了她的腿实在是有些麻,一时使不上劲儿来,腿一软便向前扑了过去,怀安忙不迭伸手,令渊便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恍惚间,她仿佛闻到了扑鼻的雪梅香气。
令渊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推开怀安,一瘸一拐地跑进了屋里。
怀安有些微怔,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