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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命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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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一回头,看到一个身穿桃色衣服的小女孩现在她身后,身量不太高,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下了这么大的雪,山路更加难走了。道长不如去我家歇一歇,等雪化了再走吧。”
这雪好像是为了配合小桃说的话似的,下的更用力了些。小桃一边说话一边抹脸,不然连东西都看不清了,简直有毒。
她也是挺无奈。
道士看了小桃片刻,这眼神勾子似的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本来她就不擅长扯谎找借口,令渊还非要把这个艰巨的活儿交给她,她觉得下一秒这个小道士就要拔出桃木剑戳穿她了。
嘤嘤嘤,她还只是个三百岁的孩子啊。
小道士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在小桃胡思乱想这个空当儿里,他的面色逐渐缓和了下来,虽依旧带着戒备,却轻轻笑了一下,旋即面目越发明朗,他侧了侧身子,将小桃让到前面去带路,礼貌地说到:“那麻烦姑娘了。”
小桃:“……??”这就哄骗成功了?
她也不想其他的,笑眯眯的在前面跑着,为自己完成了令渊交代的任务感到无比开心。
但是这小道士,虽面上噙着一抹笑,可神色却十分讳莫如深,整个人如风从白止山尖上吹下来霜雪一般,漂移不定,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对了,道友。”小桃转过身子来,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士低头看了她一眼,“怀安。”
小桃一愣,步伐乱了一下,差点跌倒。怀安倒没想别的,条件反射般伸手,才堪堪将她身形稳住。
小桃却吓了一跳,她跳着脚猛的将手臂往外抽了出来,一下子往前蹿了几步。慌乱间,伸出手去指了指上面,“那个,到了!我家就在那儿。”
怀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面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只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他微微弹了弹手指,刚刚,他确实是没感觉到小桃身上的温度。
***
令渊降了场雪,将引着小道士上山的任务交给了明显啥也不会的小桃,自己直接捏了个诀上了天。
直到进了南天门,令渊都还没有回过神儿来。面对着那个人,她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她得问问司命,那道士是不是问天。如果不是,那等雪停了将他送走便好了。如果真的是问天,那她……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说这司命,胆子也是忒小了些。他本来正在天府宫里爬着架子翻顶上的书,预备着找些灵感,好让他给别人写命格的时候多添写狗血曲折的情节。结果他一偏头,正好瞥见令渊往这边走过来,吓得他一哆嗦,赶紧往架子底下钻。
也难为他离得这么远还能看得见人影儿。
他顺着架子往下溜,正想找个犄角旮旯躲一躲,但令渊的两只眼睛也不是摆设呀,她直接冲到殿内,一把薅住司命的领子,倒着把他拽了出来。
令渊挑了挑眉,“你躲什么。”
“我没躲,我……我是有个东西掉那个缝儿里了。”
令渊哦了一声,松了手,“那行,我在这儿看着你,你钻进去找吧。”
司命:“……”
“你怎么又不找了,钻不进去吗?我帮你啊!”说着,令渊便抬起了腿,一副要帮忙把他踹进去的样子。
司命突然想到了两百年前的令渊,那时候的她脾气比现在还暴躁点。他已经忘了当时是因为什么得罪了她,令渊就把他变成了一只……蟑螂。
腿儿还给他拴上了。
司命想到这儿,打了个哆嗦。他如被麻绳牵引着的傀儡一般转过头来,一把拉住令渊的袖子,讪讪道:“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没丢东西,没丢,没丢。”
然后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试探着问到:“小令渊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吗?”
令渊白了他一眼,心想,我要做什么事儿用得着和你商量吗。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令渊没好气道。
司命心说我就是有数我才躲的啊!
然而他怂啊,他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小令渊想什么,我怎么敢揣测呢。”
令渊瞥了一眼脚下,发现了两个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她一伸手把司命捞了回来,说到:“司命,给我看看你写的命簿呗。”
司命一愣,旋即脑袋摆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嘟囔到:“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天机啊这可是!天机不可泄露!”
令渊有些烦躁,她将裙摆往旁边一抛,大喇喇地捡了个地方坐下,冲着司命道:“具体的命格是天机,我能理解。”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我和你说,问天一转世,立刻告诉我!你知道立刻是什么意思吗?立刻指的应该不是从事情发生到被人得知之间隔了十七八年吧!”
司命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抖得和筛糠似的,令渊看了难受,她喝到:“你别抖了!”
司命立刻不动了。司命心里默念:风雨不动安如山,安如山。
令渊看着他,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好像要这么面面相觑一辈子似的。司命有些顶不住了,他刚要开口,就听得令渊颇为落寞地先说到:“司命,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怕我。”
“我知道。你们都不怕我,你们是可怜我。既然如此,你便再可怜我一次,告诉我,那个道士到底是不是问天吧。”
令渊此刻半咬着唇,眼里氤氲了一层水汽,如刚刚从井里湃好捞出来的葡萄一般晶莹。司命看不得这个样子,令渊本来就比他小了不少,此刻看她这副倔强委屈的样儿,就跟他看见自己闺女受人欺负了一般难受,虽然他并未成亲。
他无可奈何又略带心疼的叹了口气,“只能说一点啊,多了不行!”
“好嘞!”令渊听了这话,伸出袖子把眼泪一抹,端端正正地坐好冲着司命赔笑。
司命:“……”合着您刚才都是装的!
“他确实是问天。”司命咬着牙说到。
令渊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儿来,她呆愣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道:“转世么?”
司命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这小道士,是问天的一缕魂魄。当年问天被奸人所害,本是被散了三魂七魄的。我和渡若二人偷偷潜下人间,趁他魂魄未完全消散之际捉了一点回来,放到净灵灯里养着。这阵子才刚刚回过来了几分灵气,便让他到人间去了。”
“这不是这阵子忙吗,没来得及告诉你。”司命被她猫儿似的眼睛盯得心里难受,别过头去不敢看令渊。
“那,那你能告诉我,他这一世有什么灾啊难啊的吗?”令渊眨巴眨巴眼睛,凑上去摇着司命的袖子撒娇,“好司命,你就告诉我吧,告诉我行不行?”
司命有些绷不住,他叹了口气,道:“只说一点点,只说一点点啊!”
“具体的命格,我没写。就略微写了个大纲……那个,他吧,只要这辈子不出什么意外,正常死亡,便能羽化登仙。但若是……”司命觑着眼看了看令渊,接着说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枉死了,他便再没有来生了。”
“你说什么?”前面令渊听着还能接受,听他说完,令渊差点把他这破地方砸了。“你这么喜欢写话本子你到人间当写书的去啊,这本领你非要,非要用到他身上吗?”
“令渊!”司命按住她,第一次以十分严肃的语气和她对话:“我劝你,忘了过去罢。”
“你的那些记忆,它没有任何意义啊。它们只是一些已经过去了的,不能再重现的画面罢了。”
司命盯着她的眼睛,柔声到,“令渊,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很痛苦。但是你现在可以放下了。好孩子,听话吧。”
那还不如让她没有见到他。既然问天来了,让她怎么放下。
令渊冷静了片刻,缓缓说到:“你让他来了白止山,又叫我放下。司命,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这些呢?”
“我若离他远一点,不招惹他,你告诉我,他会横死吗?他能平安度过一生寿终正寝吗?”
司命垂下手站在一旁,没说话。
令渊轻轻一笑,她知道答案了。
她看了看四周,指着远处一片虚无道:“这片青天,将他锁住了。也将我锁住了。”
她眼神平和地看向司命,“我知道他的命数,我也知道我的命数。但是司命,我告诉你,我偏不信。”
令渊的泪几乎要落了下来,她一字一顿道:“我偏要让他安于天地之外,我不仅要让他好好活过这一生,我还要他平安度过每一世。”
“我要他,要他坐于明堂之上,不沾染风霜雨雪。”
令渊走后,司命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该作何反应。末了,他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真的能胜过这青天,这事儿早就轮不到你做了。”
***
小桃脑子转不动了:这个小道士也不叫问天啊,那她是不是姐姐要找的人啊?小桃越想越不明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怀安,不敢让他进屋子。所以自己倒了杯茶出来,让他坐在院子里等。而自己则一脸忧愁地坐到一边,撑着下巴开始点炉子,小脸皱的跟个核桃似的。
怀安一边淡定地喝着茶水,一边四处打量着院子。虽说山间一日之内气候不齐是正常现象,可也不至于八月突然开始落雪。他挑了挑眉,看了眼愁眉苦脸正在点火炉的小桃,觉得甚是有意思。
本来他采药材的地方在半山腰,下山和上山的路程差不了多少,可他就是不知怎么动了下心,生出来了和这不知什么品种的小妖精回家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那个未见源头的声音罢。
怀安挑了挑眉,冲着小桃问到:“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啊?”小桃抹了把脸,本来挺干净的,这一抹,炉灰全蹭脸上了。“不是啊,我和姐姐一起住。”然后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乘黄。”
怀安皱了皱眉,乘黄?山海经里白民之国的那个乘黄吗?他想要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略带无奈的轻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这趟怕是捅了老妖精的窝了。
他不开口,小桃自然也不会主动搭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再配上这打着转往下飞的雪花,倒是颇有一番山高水远的淡泊景象。只是这一妖一道士的搭配,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怀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起个话头儿。他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儿,平日里师父都叫他能不说话就少说,主要是怕那些师兄弟们把他给打死。
但是话虽这么说,怀安在道观里可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妥妥的镇观之宝。
平城道观这么多,为什么他们乾清观香客众多呢?
因为有怀安。
因为怀安他长得好看。
今天上山采药,还是师父说:“怀安呐,不行你就出去躲躲清净吧,师父替你累得慌。你就去采药吧,多去几天。”
也是,天天百八十个小姑娘排着队拉着怀安的手哭诉些有的没的,末了还得问问他有没有还俗这个计划,搁谁谁受得住?他倒是没什么感觉,关键是老观主担心这帮师兄弟们把持不住啊,这阵子已经有不少春心萌动的要嚷嚷着娶媳妇了。
怀安现在想到老观主那个表情都还想笑。
半晌,他终于想了个自以为比较妥当的话题,他看了看小桃,问到:“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小桃一愣,这她那儿能说得准啊!
结果这个话题也冷了。
正当怀安想再努力一时,只见小桃将炉钩子一扔,两条腿扑腾着往外跑,边跑边说姐姐回来啦!然后她像个蝴蝶一样扑到了那个人怀里。
怀安回头,只见一女子站在门口处,身穿月白色长袍,发丝从耳侧倾泻而下,歪着头对他笑到:“幸会啊,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