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天》遇胜

3、第二章 落雪

　　梦境的最后一刻，令渊仿佛再次闻到了雪中红梅的香气，她伸长了鼻子，贪恋似的想再闻上一闻，可是她却再也不能入梦，最终还是醒了。

　　令渊有一瞬间的晃神，睁开眼睛，她甚至还以为问天正站在她床榻边，仿佛下一秒便要将扇子敲上她的头，捏着她的耳朵责怪她怎么还不起床。

　　她睁大了眼睛使劲看了看，指尖抚上耳朵，然而入手只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半明半暗的空气在涌动。

　　令渊有点想哭。

　　她翻身起了床，裹了个披风在身上。虽然现在是八月，热气还未散脱，但山上终究还是凉爽了些。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些畏冷罢了。

　　推开窗子一看，入目一片朦胧，云雾都飘很低，白茫茫一片氤氲在四周，连松柏上都仿佛结了云雾似的花。令渊伸出手去想要抓上一把，可触之所及，云雾便四散开去了。她愣了片刻，吸了吸鼻子，推开门往外走。

　　“小桃～你别忙了。”令渊在念人家名字的时候喜欢将尾音上挑，听上去好像是在撒娇。
　　小桃本来正在扫院子，见令渊出来，便停下了手，乖乖巧巧地冲着她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像冰冰凉凉的小葡萄。

　　小桃鲜活的神情让令渊有了一种真实感，这才从梦境中脱出来了几分，她笑了笑，“你不是总想着出去玩儿吗？今天要不要下山去看看？”

　　小桃闻言眼睛都亮了几分，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道:“姐姐，和我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吧，总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令渊大梦初醒，如病了一场，此刻实在是没什么兴致。她随手拈来一朵花，别在小桃的头发上，柔声说到。

　　小桃有些急，似乎是不太想让令渊一个人待着，她上前拽了拽令渊的袖子，“一块儿去。”
　　“你自己去。我让纸人儿跟着你，不怕你迷路。”
　　“一块儿去。”
　　“……榆木脑袋。”
　　“桃木脑袋！姐姐！我是桃木！”

　　行吧。
　　令渊拗不过她，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

　　***

　　小桃到了山下可谓是撒了欢，中午人正多，卖东西的摊子也多。她也不看看自己肚皮到底有多大，这也要吃，那也要尝，令渊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眼晕，小桃倒是一直吃个不停，肚子像是蛇皮袋子做出来的似的能伸缩，多少东西都能乘得下似的，这一圈逛下来，她整个人都胀了一圈。
　　令渊看着她这样子实在觉得好笑，自己费尽心思养她三百年，一点没长。今天吃了一顿人间的饭食，倒是让她胖了不少。

　　“这儿怎么没有呢！”小桃拽着令渊转了半天，竟有些着急了起来。
　　令渊成心拿她打趣，故意不理她，只慢条斯理地啃着糖葫芦。小桃直跳脚:“姐姐，姐姐！你快帮我找找啊！”

　　令渊偷偷笑了笑，这才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找什么？”
　　小桃连说带比划，“就那个，这么长的，上面有花，有坠子。话本子里的那些姐姐，都别在头上的。”
　　“你说的是簪子吗？小桃怎么学会臭美了。”令渊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打趣着往左侧一指，“你看，那家店不就是么？”

　　小桃噌一下蹿到店里去了，这速度惊得令渊手一抖，半块糖糕翻倒在了地上。她闭了闭眼，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抿嘴道:“暴殄天物，罪过，罪过。”然后她盯了糖糕半天，一直在纠结能不能捡起来继续吃。

　　“姐姐，你看！”小桃去了半天，令渊撑着下巴都快打瞌睡了，她才蹦跳着回来，眨巴着眼睛说到:“姐姐，我挑了最好看的一个！”

　　“……哇！好好看啊！”令渊面无表情地拍着手捧场，着实有些敷衍。她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这种玩意儿，现在戴不戴的，倒没什么了。
　　“怎么不戴上？”令渊问。
　　小桃点了点头，“姐姐闭眼。”
　　令渊撇了撇嘴，“怎么还不让我看呢，这么害羞。”

　　令渊闭着眼等着她摆弄，只当她是害羞，不想让人看着。

　　“姐姐，很好看。”

　　令渊被逗笑了，“你还能自己看见戴上好不好看啊？”她睁开眼睛一看，嗯？戴那儿了？
　　她把小桃的脑袋掰过来掰过去，也没找见。“你戴那儿去了啊？”

　　小桃冲她头上指了指，“姐姐戴着很好看。”
　　“我在话本上看到，里面的小姐都戴着。她们都没姐姐生的好看。我就觉得，姐姐如果戴上，一定能比得过她们。现在看来，小桃想的一点都没错！”

　　令渊听了这话，只觉得眼睛里泛着酸，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了。她扇了扇风，打着哈哈:“好热啊今天，我眼睛都要出汗了。”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送她过一支卷云镶珍珠凤钗。是随手扔给她的，那人还说是地上捡的。
　　令渊当时还问，你在哪儿捡的，我也要去。要是能天天捡到，便发财了。

　　***

　　两个人吃得都挺撑，于是决定不腾什么云雾，要靠自己的脚力上山，顺便消化消化食儿。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打打闹闹，这么一来把令渊的心情弄得还挺好。

　　“小桃啊，你撑不撑？”令渊摸着肚子问到。她觉得自己现在仿佛一个身怀六甲孕妇，肚子颇沉重，走路都费劲。“我们今天真应该带着乘黄来，人多热闹。”
　　小桃：“嗯嗯！”

　　令渊：“……你眼睛看那儿呢？”

　　小桃回答的极为敷衍，嘴上随意应和着，但实际上怕是连令渊说了什么都没听清。令渊偏头一看，只见她正仰着头盯着令渊的头顶，两只小手很紧张的半张着往上伸。

　　令渊笑道：“你干嘛呢？”
　　小桃皱着眉头看了令渊一眼，旋即眼神又移了回去，“姐姐，我怕这个发簪掉下来。”
　　令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将小桃的脑袋掰回来，握住她的小手，“你再这么看下去，就真成了歪脖子树了。”
　　“再说了，我头发没这么少，不至于簪子都戴不住呐！你也太操心了些！”
　　话是这么说，小桃还是有些担心，但看着令渊这幅样子，倒不像是在骗她。于是她便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路。

　　就这么从山脚往上爬的时候，令渊远远地看见半山腰上好像有个人影。
　　白止山向来是鸟飞至即返，人走到就回，除了她们，是没其他会动的生物访问的。但今日，不光有人上来了，这人还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只这么远远望着他的一截背影，令渊就觉得有一双手紧紧把她的心脏捏住了似的，透不过气来。

　　她叫小桃放轻了脚步声，拧着眉头低声道:“我们走近些去看看。”
　　两个人敛了气息身形，如细脚伶仃的蚂蚁似的往前走。
　　远远地，只见那人弯腰正拾取着什么，他身穿白色里衬，外面罩着层灰色纱衣，看着打扮，倒像是个道士。

　　小桃冲着令渊点了点头，绕到了道士前面。
　　令渊看见小桃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张着一只瞠目结舌的口，既闭不上也说不出话来。
　　令渊叹了口气，心想，这得多丑啊，能把这木头都吓成这样。她传了灵音给小桃道:“别怕。确实有些精怪喜欢变成人模样。就是……偶尔变得不那么像吧。但是一般没坏心的。”说着，她便暗自捏了个诀，要绕到那人面前去。
　　明明二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那个道士打扮的精怪却像是听到了令渊的话似的，略带茫然地朝她这边转过了头来。

　　这一看，令渊像是被人揪走了三魂一般，一下子定住了，再动弹不得。

　　山间倾泻而下的蜜合色阳光撒在那人身上，瞧过去，令渊甚至看得清他鼻翼上跳动的尘埃。他穿着道袍，像是白止山常年积雪的山巅上不可多得的一抹暖阳，仿佛真是一个得道仙人了。

　　令渊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再也移不开，她呆愣愣地吐出了两个字:问天。

　　小道士一双远山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副挥之不去的惊疑模样。明明四下无人，他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渺远的声音。这声音空灵且柔软，令他感觉莫名的熟悉，像是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温声唤着他回家一般。

　　他薄唇微抿，只觉得十分怪异，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于是他拾起竹筐要下山去，一抬起头来，却发现突然落雪了。
　　这雪下得没由头，却来势汹汹颇为壮观，如棉絮一般纷纷扬扬，只一愣神的功夫便铺了厚厚一层。
　　小道士微微抿了抿唇，正欲转身，便听到身后穿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道长这是要下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