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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令渊 ...

  •   令渊昨儿晚上在地府喝了一个通宵的酒。
      十殿阎王里,令渊最喜欢的是五殿阎罗王。为啥呢?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且能喝,人也好说话。俩人十分合得来,令渊隔三差五的便拎着两坛子酒去找人家,阎罗王千杯不醉,令渊沾酒便倒。
      令渊偶尔空了,还会帮忙抓个恶鬼什么的,阎罗一开心,便把等着投胎的说书人给拎出来,让他给令渊讲故事,据说这个说书人曾经是皇上御用的。
      令渊很喜欢听。

      今天她也是打地府来的,喝完酒,她脚尖都没点地,直接飞上了九重天。当水神渡若拎着衣角飞回来的时候,令渊正歪靠在南天门的柱子上嗑着瓜子儿,一旁值守的两个天兵眼巴巴地瞅着,口水流了三尺三,令渊也不说给他俩一把。
      水神渡若远远地看到她这个样子,摇头晃脑的使劲嘬了两口腮帮子。
      要说他这个年纪,明明在神仙里还算年轻的,可不知道跟谁学来的这倒霉习惯,顶喜欢两手一背咬着腮帮子。这么打眼儿望过去,活脱脱一个小老头儿。
      这老头还挺好看。

      渡若上前打量了她两遍,张口道:“令渊啊令渊,不是我说你,你说你个小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性格……没有性格。”
      “你说你天天在这一躺,随地嗑瓜子啊,你还有没有点女子的矜持礼仪!”

      令渊正随意揪了朵云,团成了两个小碗的形状,一个碗里放瓜子,另一个碗里放瓜子皮。听了渡若这话,她便将头一抬,颇不乐意地开口:“你这么说话可真是烦人,我是嗑瓜子儿了,可我也没到天君桌子上去嗑啊。我在这儿待着,顺便陪陪两位天兵大哥,耽误事儿了吗?没有啊!”
      令渊随手扔一把瓜子儿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她嘟囔着说:“再说了,我连瓜子皮都没乱扔,多讲规矩。”说着她把瓜子皮往碗里一搁,扫了两位天兵一眼,“你们说,是不是?”

      令渊接着说,“而且我前两天去地府,看到一只厉鬼。他那个舌头耷拉了老长,走路一不小心都能踩住。他还拒捕呢!用他那大舌头甩开甩去的,口水满天飞,那叫一个恶心。”
      “那还得是我!是我帮牛头马面把它抓住的!就……给他舌头打了个结。”
      “我觉得天君和阎王都得给我记功!对不对!”

      天兵甲:“……”
      天兵乙:“……”
      您说什么是什么吧。
      反正我俩又打不过你。

      倒是渡若接了一句:“你还想给你记什么功,给你阳寿增两百年?”
      令渊:“……”
      那还是算了吧。

      令渊扁了扁嘴,眼神往渡若身上一瞟,面上更添了几分欢喜,她轻轻笑了一声,道:“水神这是到哪儿泡了会儿温泉回来的吗,怎么衣服还湿透了呢。”
      渡若一抬眼,只见她唇若樱桃红,齿若暖玉白,眉眼盈盈若银河微转,一时竟有些看呆了。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令渊这是在拿他打趣儿呢。也亏得她生得一副好皮囊,不然冲她这脾气和这张嘴,早被人打死八百回了。
      渡若这脸登时垮了下来,没好气道:“别提了!”

      今天他下去巡河,环顾四周没见着人,便随口念了个诀,从云上跳下来蹲在岸边看。这九重天上冷冷清清的,除了各个老神仙在自己地界儿养的异兽,什么生灵都没有,渡若就想着,捞两只小虾回天上搁池子里留着看。
      可不知谁家的崽子没看好,他正弯着腰往下探呢,“啪”地一下被推进水里了。

      关键是他还没看清那小崽子的模样。

      堂堂天神被凡人推进水里,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渡若脸朝下在水面上漂着,也不急着上来。他要好好冷静一下,这事儿啊,是真把他的小脸都丢尽了。

      渡若冷着脸把这事儿说完,一回神儿发现令渊笑着整个人仰到了地上,捂着肚子打滚,身上绕了一圈薄薄的云雾。他袖子微抬,将那两只快要被碰翻的云朵碗堪堪扶住,揉着眉头定了片刻,才叹气道:“……别笑了。我都看见你嗓子眼儿了。”

      令渊笑得面上越发红润,她翻身坐起,伸出手来抹掉笑出的眼泪。缓了好一阵子,才指着渡若的衣角说到:“你连让衣物变干的咒诀都不会吗?快去换衣服吧,你在这儿站着,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地上的人一看,还以为下雨了呢。”

      “龙王还以为你要和他抢活儿干呢。”

      令渊每说一个字,渡若的脸就垮一分。他被臊得不行,绷着一张脸道:“令渊你就忘恩负义吧,我以后再也不帮你找人了!”
      而后他宽袖一甩,大踏步走进南天门,隐隐绰绰地,看不见了。

      走到一半,渡若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人。他当时没好意思抬眼看人,只用袖子遮着脸,隐隐从缝儿里看到那人身着道袍,声音听着又年轻,想来大概是个小道士罢。他想着,有空得去各个道观找找这小道士,怎么也得给人家道个谢不是?

      令渊呆着也是无聊,瓜子嗑完,她把瓜子皮往两个天兵的铠甲缝儿里一塞,拍拍屁股就走了。
      这俩天兵倒是惨,一点不敢动弹,换班的时候都迈着小碎步走的,生怕瓜子皮洒一路。

      ***

      令渊回了白止山。

      此山不高,山巅却长年积雪,素白一片,像雪女披散下来的长发一般。更神奇的是,这山就在那儿,却偏偏攀不上去,万物皆止步于此。远远望过去,只觉得这山绰约着隐在一片叆叇云雾中,影影绰绰的,让人心生冷意。

      所以令渊随意给这座山取了“白止”这么个名字。

      彼时她刚刚死过一次,却不知为何好端端地活了过来。天君视她为异类,降下十三道天雷,光降雷都降了一个时辰。令渊被劈得趴在地上,疼得抬不起头来,可她就是死不了。
      这时候,她便不再是人了。

      令渊生得很好看。她死的时候一袭白衣,她活过来的时候还是一袭白衣。如掬起的一捧融化在水中的弯月,融融地散发着柔和脆弱的美感。
      六界神魔承认她的美貌,又忌惮她不老不死,恐她如幽浮鬼怪般魅惑人心,于是他们共同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魅。

      青天黄地间只她一个魅。

      神会老会死,魔也是。
      可令渊这只魅,洗仙池融不化她,穿骨钉钉不死她。要说她能有什么本领让六界都如此忌惮呢?其实也没什么。
      她只有一个本领,一个看家的本领,就是活着。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是这么个道理。

      令渊才刚到院子里,小桃便扑腾着两个小短腿儿跑到她跟前,接过她的披风,又递上一个小手炉。
      可现在是八月份。

      右边的房间还空着,灯也没点,房门却是大敞着。就好像,房屋主人一点要藏的事儿都没有,也毫不在意别人是否会进去窥探似的。
      令渊扫了一眼,皱了皱眉,问到:“乘黄还没回来么?”
      小桃点了点头,略想了想,说:“乘黄说打探到了白镜缘的消息,他便去了。估计是没能寻到,不然早应该回来了。”

      令渊搓着手炉往屋子里走,坐下之后,盯着小桃勾着炉子里的碳火盯了半晌,才微微愣着神儿说到:“他找这人,我找那人。这一大家子,像什么样子。”

      小桃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滴流滴流转了两圈,然后歪着脑袋冲令渊笑。

      “你笑什么呢?”令渊迷茫地问到,心里还有些发毛。她摸了摸后脖颈。

      “我听见你说我们是一大家子,就觉得高兴愉悦。这就是情爱吗?姐姐?”

      令渊:“……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

      小桃是令渊在白止山住下来以后,劈了块桃木雕出来的木偶人。虽说也落地化形三百年了,可灵智却并未跟着长,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从哪里看到了什么便有样学样,也不管人家是什么意思。

      小桃害羞地低下头,往桌子上一指,好家伙,原来是令渊上次出门带回来的话本子。
      令渊一时有些尴尬,又不想承认是自己教坏了人家,于是只讪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白止山上夜黑得很快,只要稍微有点墨色沾上了天,下一秒便铺天盖地的浸染过来,整片天空都像从墨水里捞出来一般。
      令渊躺在床上,本以为自己要翻来覆去好一阵子睡不着,可没成想一合上眼,天灵盖便像被使劲拍了一下似的,霎时间入了梦。

      起初,她以为自己梦到了七八岁时候的样子,因为从视线上来说,她应该还不大高,面前的花坛正好和她的视线平齐。
      可待她低眉向下一看,正好看到被绑着的双手。
      哦,这是要被卖了。

      对面的老鸨和人贩子正商量的开心,寻思着以令渊这个样貌,到花满楼绝对能做个头牌。
      老鸨穿的跟个花母鸡似的,衣服上的颜色凑一凑用来开染坊都还富余。她那脑袋上戴了二斤饰品,风一吹叮了咣啷的响,令渊瞅着都觉得她那脖子累得慌,生怕她一不留神撅过去。

      老母鸡,哦不,是老鸨,弯下腰来笑眯眯地捏住令渊的脸蛋儿,凑近了使劲儿瞧,“诶呦,这小姑娘长得真的是不赖。让妈妈好好调教调教你吧,我的小心肝儿~”
      令渊有些受不了她身上这浓烈的脂粉味,止不住的往后缩脖子。老鸨见她不听话,捏得更紧了三分。

      令渊心想,那就怪不得我了。

      于是她冲着老鸨色彩丰富的脸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这老妈妈往后一撤步,脂粉扑朔扑朔掉了一地,茫茫漫漫的。她花了妆,气得不行,叉着腰和人贩子掐架去了。

      令渊乐见其成,在一旁弯着眼睛偷偷笑。

      “二位,还请不要再争吵了,我家将军看上了这女子,还请老……老板娘,再寻别人吧。”

      一道略显不情愿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令渊也转头冲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之间一个身量不高,侍卫打扮的站在人贩子面前极为敷衍地作了个揖,而后牵起了令渊手上束着的绳子。
      令渊抬起头来找那侍卫口中的将军,只见一男子骑在一匹近人高的枣红色宝马上,身着铠甲,半束着头发,歪头向这边看过来,一副心不在焉地清爽微笑。
      明明是张扬威风的,可令渊瞧着,只无端地觉得他气质疏离,若山涧的清泉,若梅园中的白雪。碎金似的阳光从他身侧扑过来,更映得他整个人明艳万端,叫人移不开眼。

      老鸨掐着腰直想骂人,侍卫不耐烦的在一旁敷衍着,话都不和她说,只顾着点头。

      大将军从头至尾未下马,他命侍卫将令渊扔到马上,自己驾着缰绳在骑在前方。
      从头至尾,都是一块冷玉似的模样。

      令渊问,你是谁?

      大将军头也不回地说道:“问天。”
      令渊晃了晃神,你身上好香啊。
      问天依旧一副清爽少年的模样,他脑子也不动,即为敷衍地说到:“没有刚刚那个老鸨香。”
      令渊:“……”

      问天没有笑,但令渊却觉得,他在马上望向她的那一眼里,充满了风月一般的温柔。

      后来,闲谈中再次提及这件事,问天这个榆木脑袋颇感无奈地笑到:“你记错了。”

      不会记错的。

      在那以后的好多好多年,令渊依然记得他如山川般挺拔的脊背,和他骑马上说的那一句: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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