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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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怀瑾下了马车，一路小跑的进了后宅，近了父亲书房驻足，理了理衣衫平复了气息，装着不慌不忙的模样踱步进了去。
“见到了？”陶添方才隔着窗老远就听着这小子跑过来的足音，快到的时候又欲盖弥彰的停了步子。起笔收笔之间，抬头撇了一眼：“发髻歪了。”
做贼心虚的这位抬手扶了一把，发现发髻老老实实的呆在原位，没什么变故，知道自己的小聪明被识破，索性也不装了。“是见到了。”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恼怒，“爹！您早就知道！”
做人家亲爹的那位悠悠的放下笔，理所当然道：“是知道。我当初答应帮你找，又没说找到一定告诉你。况且庄家公子现时的境地，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干系？”言下之意就是人家靠自己爬得也挺高，用不着你陶怀瑾瞎操心。
陶怀瑾气结：“那为什么现在又让我知道？”
陶添把最后一个字提上，搁下笔，立在余晖中盘旋着的灰尘之中。乌青的的常服不知道用得什么料子，熠熠的反着光亮。红木书案，以及各式文件书卷都映着桔红的霞光，半缸漆黑的洗笔水一荡一荡的让红光漫散开来。那半分的静默，隐约透出点为父的威严来。他从夕照里走出来，盯着庄成碧，难得轻声细语的回了一句：“因为时候到了。”
陶添自幼多病，别的兄弟纵马摘雕弓的时候，他不是在病榻上歪着，就是在书案前硬撑着。看着自己几个哥哥生得高大强壮，自己个子不见长还愈发瘦弱，陶添总怀疑是书案前窝久了人缩了，寻人定了张红木的高书案，站着读书写字，后来也就养成这么个习惯了。
当年的第一张高桌到现如今陶父书房里的这张，总共也就添了三四十公分，来来回回倒是换了四五张。那时陶家也变故丛生，陶添作为幼子肩上担得责任却不少。每每对不见变化的身高有所怀疑就迁怒到书案上来，左右就是书案不合适。用到今时今日，陶添还是比陶渚矮上一截，连陶怀瑾长着长着都渐渐超过了他，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因此陶添现时站在那儿，还是得微微抬头仰视着儿子的。但两厢目光碰撞，到底是老谋深算的城府更胜一筹，陶怀瑾的原本来势汹汹的气焰还是给压了下去，带点不甘的喊了声：“爹。”
陶添又踱回他那张立式书案前，拾起笔，“今天的事，你给我理一遍。”
“我按您的吩咐和三叔去敬福殿赴宴，宴上除了醉鬼就是醉鬼......”
“大错特错！宴上哪一个不是有点权势的，就缺这点酒水，非得在宴上喝得烂醉才满足？我让你跟去，不是就让你用眼睛看，用点心！”到底还是未出茅庐的后生年轻人，清高过了头就是愚蠢，误事不说还叫人气闷。。
陶怀瑾静了半刻，陶父搁下手中笔翻页，赏了陶怀瑾一个余光，“继续！”
“...我被人打湿了衣袍，原是想出宫的，齐王爷邀我去他府中一坐...父亲，我们陶家是真的投在齐王爷座下了吗？”陶怀瑾对此毫不知情，今日骤然要经由他口表明陶家的态度，就算有陶渚在旁暗示，还是将信将疑，但话已出口，这个态今天在宴上表了，就再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总算知道问问正事了。”陶父笔未停，“是，也不是。”
这才是正事，言下之意庄成碧就不是正事。那人蜷在地上，堪堪护住胸腹，平白无故受了醉鬼一顿拳脚的模样，又映了上来。“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疼惜的情绪一旦冒头，瞬间就侵占了陶怀瑾的全幅心神。庄成碧就是有这幅能耐，但中蛊的那位倒也甘之如饴。
气恼和不甘上涌，涨红了面颊。
陶父还以为儿子脸红是羞出来的，哼了一声，想着倒还记得些家族荣辱。
寥寥数语，陶怀瑾大致把今日发生的事交代完了。书房里静了下来，陶父也是个笔走龙蛇的，落笔沙沙的，静寂里格外拨弄人心。
“你觉得，陈芃芃有多大的可能登上尊位？”
“对半。”这个对半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引得陶父都好奇了几分。“哦？何故？”
“他有我陶家扶持，已有半数胜算。”陶怀瑾在父亲面前明目张胆的划水。
其实陶家这一半，还是要取决于陈芃芃对庄成碧的态度。无论陶家立场如何，陶怀瑾自认凭自己的才学足以在这朝堂上争一把，做那拨乱反正的定海神针。现如今陶父敲锤定音，站了边，但到底陶家到了他这一辈人丁单薄，除了参不得政事的妹妹瑜兮，也就只剩自己了。
瞧着陈芃芃今日的态度，也是难放手。就是匆忙之下一见，尚不知道庄成碧的心意如何，若是迫于权势委曲求全，就算是忤逆父亲，也要护得他周全。
到底是亲生父子，扫一眼陶怀瑾那副时刻准备着英勇就义的蠢相，陶添就知道他心里算计的是什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念着他，人家未必还记得你的好。”
岂止是不记得当年的好，升米恩斗米仇也不是不可能。庄家倒台到现在，明面上陶家一直是无所作为，就是暗地里运作过什么，庄成碧也是一无所知。况且庄陶二家早些年就疏离了。眼瞅着庄思蕴路子越走越邪门，陶添念着昔日友情，劝过也吵过，但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是无用。
陶怀瑾会试以后，首次入宫就能碰上庄成碧，说实话，没人在其中运作算计是不太可能。陶父叹了口气，亲子又如何，他照样打不破陶怀瑾的固执。
陶怀瑾何尝不知，久别重逢，这重逢太巧太巧，但那双眸子澄清，望进去容不得虚假，丝毫疑心都是玷污。
陶添冷眼望着儿子兀自沉浸，不再多言。
过了片刻，陶怀瑾反应过来了：“那阮姨那边......”
陶父闻言长叹了口气。当年陶祖接了阮家妹妹入阆京，他一直是当亲妹对待的。包括当年不顾是否会牵连陶家，救回来养在庄子里都是他一意孤行。阮娴安和庄思蕴的婚事，还是他牵的线，庄思蕴求皇上赐的婚。当年的浓情蜜意，谁知换了今日痛彻心扉。逢上年节去瞧她，当年的灵动轻巧不见，娇嫩欲滴的鲜活打了蔫。最最痛心是美人迟暮，陶添总不敢多坐，寥寥数语就仓促而逃，仿佛不见不谈，那些伤痛和惋惜也就隐匿。
“还瞒着吧。”瞒到瞒无可瞒的那日再揭露，好歹省下日复一日的揪心和惦念。
陶家父子话题中心的那位，现时化身人间阎罗。方才落座的长凳屈尊让出来了，平素调笔弄墨的手里换上了马鞭，下了狠手抽得周童堵了嘴还直嚎，呜呜的呼应窗外呼啸寒风。
手上作着孽，面上倒是云淡风轻。马鞭往周童身上一丢，理所当然又换了声哀嚎，旁边江耳利索的奉上茶盏。从施虐到安坐，陈芃芃角色转换得毫不费力。
饮了两口茶水，到底把心火降下来些许。自有人接替过马鞭完成未完的刑罚。陈芃芃盯着那张疼得扭曲抽动的脸，心里兔死狐悲的替周童可惜起来。
身为运作者，他何尝不知周童今天的逾越里带着几分的冤屈。但有胆子生了那样不该有的心思，就要有胆子受着。其实多少还是受了点迁怒，谁让另一个打不得骂不得，这心火不朝他撒，也没地散去。
墙角的西洋挂钟连敲了八下，陈芃芃搁下茶盏，示意人停了手，江耳上前拆出周童口中湿漉漉的布团。
“今日就这样吧，我想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你也学了个透彻。有什么不清楚的还可以再来问，不服也大可以去寻周洋告状，给我瞧瞧你们叔侄的能耐。”
周童被人从长凳上拆了下来，只余了半分出气的劲，闻言还挣起来要给齐王爷做保证。陈芃芃连正眼都没瞧他，戴上手套匆匆的往屋外去。快到门口时停了步子，回头看了眼爬在地上的周童，桃花眼轻轻挑起，带着笑意开了尊口，大发了慈悲的吩咐道：“把他抬到永巷局门口去。”接着一头扎进凛冽的寒风里去。
周童伏在地上唔唔的嚎了两声，被人架起来就往外走。挣扎无效，怀着羞愤的向永巷局进发，左右扭动着活似待宰的猪猡。他咪上眼不再看旁人的眼光，心里把庄成碧千刀万剐个遍。
宵小这种东西，惹上了就去不掉，除非斩草除根，不然总有春风吹又生的那天。不过年轻人嘛，都想着光辉灿烂的明朝，总觉得日子总是向上的，是越来越好的，哪有防患未然的心思，未雨绸缪已是极限。
毫不迟疑迈进寒风里的那位，正心心念念的要去给他的心尖尖一个交代，自己还以为只是为了平中午心火上涌的失言，哪还有那么多心力往这不足挂齿的人身上铺展。
这寂寂的夜里注定要孕育一场来日轰轰烈烈的祸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