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他终于伏在 ...
-
其实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庄成碧深知。
他负了爹娘教的道德廉耻信义，毁了自己十几年的原则。甚至连无论是罪孽深重还是光辉灿烂的姓氏都一并抛却。被烙下不知羞耻的痕迹，和秦淮河畔那些花船上的女子一样深深的躬下腰去。
他终于伏在地上的那一霎，想得不是那些意义深重的曾经，仅仅只是充盈着从繁重的劳动和无尽的责打中逃脱的轻松。
直到陈芃芃把他翻过来，端起他的面孔细细端详的时候。那种像品评牲口一般的目光让他恐惧。
他开始颤抖，退缩，畏惧。但他退无可退。终究又顺服的舔舐起饲主递来的橄榄枝。
庄成碧确定他曾经是作为一个人长成的。父母爱护，家境优渥，老师博学且慈祥，一年又一年过去，每一年他都几乎获得了作为一个孩童所能收获的所有幸福。给母亲撒撒娇。偶尔听一听父亲枯燥也无味的教诲，讲的都是些熟知的道理。没什么意义的颠倒，就只是为了给父子共处的时光增添旋律。课业很严，但总刚好剩出玩乐调皮的时间，偶尔的偷懒，换取不轻不重的斥骂和责打，仅仅是为了维护学堂的庄严......
以致于后来的庄成碧时常在想，自己是否已经耗完了一生的幸运，连带着庄家的气运，一朝败落，摧枯拉朽。
昨日今朝的连连变故，周童的图谋不轨，还有暗里明里关于他关于庄家的那些声响，不大，但将刚刚净了身带着家破人亡的苦痛迈进宫门的庄成碧从一片酣眠中惊醒，足矣。
那些漆黑的屋顶，不透丝毫星辉。新进太监的住所也狭小逼仄，到了似乎连明日熹光也挤不进来的程度。各式异味和鼾声交错着飘荡，庄成碧有在怀疑，此时此刻的自己是作为人活着的吗？还是其他。
往往没有思索没有答案。疼痛是要命的、是如影随形的、是毫不留情的，短暂又短暂的睡眠是唯一一剂的灵药，庄成碧怎敢耽搁，也无力阻止沉沉睡意夺走他的清醒。
第二日的清醒清晨不是拯救，而是新一轮罪孽的开始。
那句“悠哥儿”倒不是预先的安排，话出口后陶怀瑾会勃然大怒，会迷惘不知，会惊讶鄙夷？他全然不知。随变故而来的人情冷漠，他懂了太多，学了太多，已经熟悉那些带着嘲弄的敷衍和慌张之后态度的转变。只是骤然遭了周童的那么一句骂，到底把庄成碧心底埋了又埋的罪孽和不安翻了出来。
那些情潮涌动的快乐曾让他不知所措，但稍作迟疑后他就更深的拥向快乐。但背德的字眼是他背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要将他千秋万代的钉到耻辱柱上。
是为了最后父亲留下的那声不甚清晰的冤？还是为了逃避命运，求一个苟活？总之他抛弃了种种就是抛弃了，无可辩驳的。
陶怀瑾从周童拳头下撕扯出庄成碧，那个醉鬼还在不远处胡吣着什么。默认了庄成碧离了他的依靠又会是一个仰倒，陶怀瑾直接将人虚虚的搂在怀里。
能喊出“悠哥儿”的那个人是谁，想必心中早已清晰明了。
庄家尽散，庄成碧入宫为奴，陶怀瑾想过去寻，但官家的万重壁，脆弱又坚韧，带不出一个被家族连累的清白人儿。庄这个姓氏太惹人注目了，上到九五之上的那位，群臣，甚至宫奴宫婢。锦绣之家尊养的稚子到太监，太过悲惨也太过戏剧，跌宕起伏到将他余生当连续剧关注。
末了只是给了领事的太监不少的钱财，寄希望于这宫中贪欲横溢的龟奴。
未曾想再见确是这幅景致，陶怀瑾倒觉得肮脏又不堪的是自己，自己和那些人站到一起，看着命运与不公给庄成碧划出了界限，描出了牢笼。
陶怀瑾接了那个瘦弱又各色痕迹浓重的身子，心里是带着恼的。恼那个连连应下照拂庄成碧的太监，恼自己在父亲一个阻挡的眼神后就撒了手，恼这九五不放过一个纯净的稚子，恼这宫里混踩过庄成碧一脚却仅仅是为了新鲜为了得意的人们，恼周童个烂货也敢觊觎庄成碧，恼那陈芃芃......是怀着歹心与否不得而知，但他也敢站出来，担庄成碧长日的安宁，就算另有所图。
但唯独，对上怀里那双清白透彻的眸子，他生不出恼意，只是痛悔和怜惜，让他不敢直视，左右虚晃的去探向，去渴望。他把那些破碎的衣袍扯了又扯，拼了又拼尽力覆上那些晃眼的痕迹。但被撕碎了的衣料就是难全，好像破镜难圆。
庄成碧望不进陶怀瑾的眼眸，他误把那些左右的躲闪当成厌恶和嫌弃。那些被抛却被忘怀的心气又涌了出来，或许只是权宜之下暂且收敛。他挣扎着要逃离那个不诚的怀抱，把背德叛经离道的自己放逐出曾经以外。
庄成碧剧烈的挣动到底让那些本就残破的衣衫碎屑失了最后一丝效用，陶怀瑾不加思索的俯下身去，拿自己的身躯接替上，重又遮住那些斑斑点点。
他挣无可挣，逃无可逃，负气的仰起头。两厢碰撞上，皆是一惊。
陡然撞进别了许久的偏袒和爱护里，委屈与否倒是另说，面上就是一片湿润。
“不哭，不哭......”陶怀瑾恨不得把人嚼碎了揉进怀里藏进血脉里，也不要把人丢在这深宫冷室，让所有的一切蹉跎他，折磨他。
陈芃芃踏进偏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虽说都是事先定下来的流程，但虚虚假假之中，他总觉得庄成碧环在陶怀瑾脖颈上的手多了几分真。今日早些时候，那双手还钩在自己的背上，随汹涌的波涛颠簸起伏。
“陶公子，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陈芃芃一面说，一面示意江耳去把庄成碧从陶怀瑾的怀中抱出来。
二人都是艰难的放了手，身子离了，两眼还巴巴的缠绕。显得陈芃芃站在旁边多余且怪异，像是不识好歹的棒打了鸳鸯。
陈芃芃摸了摸鼻头，心道，我冤啊。
“无碍，成碧本就是我的旧日相识，是经年的友人。能再度重逢，还要多谢齐王爷。”现如今敢和庄家明晃晃的扯上关系的怕是仅有这两位了。陶怀瑾毫不掩饰的以友人称之，一边用余光送着庄成碧被搀出去，挂念着有没有压到伤处。瞧见他手里还攥着的帕子，心又沉了一沉。
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没有解决。周童还歪在角落，灌酒是陈芃芃授意的，让他一路畅通无阻的奔进正则殿是他默许的，连让人挑动他妒意的话，都是陈芃芃亲自教的。
“就这么说，‘庄成碧在齐王爷床上可不敢这么推三阻四的’”当时说这话时只是想着挑动一个傻子的情绪轻而易举，权谋只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棋子，落子与抬手轻而易举。但一进屋瞥见庄成碧的孱弱的挂在陶怀瑾臂中，还有那些粗重的指印叠在他的痕迹之上时，心火还是腾了起来，或许庄成碧和陶家公子的亲密更添了一把火。
但今日的种种，本就是为了如此。陈芃芃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这么说服着自己。
临了走到周童面前，已是怒不可遏了。一脚踢翻那个醉鬼，碍着陶怀瑾还在场，只是让人拖去马圈关着。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的面面相觑着。
半饷，还是陶怀瑾先开的口：“齐王爷，成碧。”他是真的未曾料到，庄成碧毕竟还是顶着庄家的姓氏，原想虽然会受点苦，也不至于落到如斯的境地。
“成碧虽说是内侍局总司，但实际上是挂在我宫中的。再加上。”关键处被模糊的忽略了过去，方才的场景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宫里基本上没人再难为他，你可以放心，今日之事算是意外。”说到意外语带狠戾，周童的下场已经昭然若揭。
“那就多谢齐王爷的照拂了。”这一拜，陶怀瑾拜得极诚挚，落到陈芃芃眼里是刺眼的很。
不过是旧相识，半路杀出来倒满端了主人的意味，那态度那姿态，仿佛这庄成碧是他陶家的私生子，挂在庄家却受了牵连一般。可昨日之前这庄和陶都没有半分勾连，庄成碧被人踏在足底嘲弄欺凌的时候，他陶家倒是销声匿迹了。一身皮肉现一现，就又是他的亲亲庄家旧友了。
陶怀瑾自觉出现得时机尴尬而不当。陈芃芃也心心念念着想去查看庄成碧的伤势。方才被陶怀瑾遮了大半，堪堪露出来的区域红肿得极为唬人。这场步步为营的戏，唯一不可预计的就是周童下手的力度，如果陶怀瑾被规矩和胆怯钉在了偏殿，不敢踏出一步，自有陈芃芃安排的人来掀翻这狂徒，但所有人到达之前陶怀瑾已然冲了进去，不可预计又覆了一层不可预计。
这场用谈论诗词打掩护的密谋被潦草又轻易的结束。
陶怀瑾踏出宫门的时候恰是暮色初升。傍晚的霞色笼罩了惨淡了一日的阆京，这么一点冬日里罕见的色彩纷呈很快也就要结束。他再望一眼映着橙光的屋檐上嘻闹的鸟，毅然的登上了马车。
一年前被迫舍弃的人也好事也罢，现在他想牢牢抓在手里。
陈芃芃匆匆迈进房门的时候，庄成碧正面向床内卧着。不是他的屋子，待会想必还要走，也不贪这么一时半会的安眠，只是怔怔的望向精细繁复的床幔。
陈芃芃以为人还在哭，把人翻过来仔细端详他的面庞，除了青紫并无湿濡。
庄成碧掰开他捏着自己胳膊的手，脸上淡淡的：“齐王爷，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以后别突然把人翻过来，该说话说话，直接动手像是什么。行了别瞧了，耳聪目明的，气也喘着，还能和您再站个八百回合。”
瞧着像是没事的样子，陈芃芃也放下了心。“我倒是想啊，怕你那悠哥儿不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