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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先生 4.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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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一早颜之雍的轿子就等在府前了,没见到苏母,苏父假意叮嘱了我几句,我推说起太早头有点晕,先上轿歇一会儿,轿上的黑衣少年伸手把我拉了上去,他眼角有泪痣,高束长发,少年侠骨之气中和了他容貌中的清秀,但掩盖不住他淡泊疏离的主线角色光环。
这少年该不会就是颜之雍口中的“高先生”?这么小,看着应该不过十八,就算他是哪吒,那也最多练了十八年武功,还身手最好,他府上怕不是养着一群吃白食的假刺客,颜之雍的话果然一句也不能信。
这个高先生跟周伯彦与颜家都有关系,却完全不在我小说中存在。□□和小吉虽然不是我小说里的原有角色,却是构成小说世界本身的补充人物,不在故事中呈现和不存在,当然是两个概念。可小说里既然根本没有设定刺客这个职业,这个高先生,难道不是没有也罢?
少年跟着我坐进轿中。我心说,这些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用小号出来混也很正常,没准这个高先生根本不姓高。
“你叫什么名字?”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这个眼神让我想起蒙德,“高漱溟。”
高漱溟?梁漱溟我倒是晓得。
“真名?”
这位高先生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局面仿佛变成了我是这位高先生的脑残粉,正在问他一些用膝盖想也想得明白的问题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我假咳一声,立马板起脸,随即又意识到他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倒也不用这么累:“是你抓走了小吉?”
他睁开眼睛,与我对视了一会儿,显然有些困惑,我被他盯得心一跳。
高漱溟又闭起了眼睛,过了许久,正当我以为他又习惯性地跳过我的问题时,他轻声答道:“他现在很安全。”
我恍然大悟:原来小高是个低能儿!
我试探性地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小高少年睁开眼睛,用一副看低能儿的表情看我,“梁呈露。”
“真名呢?”
小高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完了,这小孩是傻的。
颜之雍不告诉他我的身份也就算了,他到苏府来接梁家小姐,难道也不疑有他?我心中顿生老母亲般的怜悯之情,看来小高替周伯彦和颜之雍办事,也是他们吃准少年天真淳朴,骗他加入传销组织好利用他。我越想越气,居然气得睡着了,醒来时四周奇异的静穆,惟有脚步声与抬轿的咯吱声有节奏地交替,我欲掀帷裳,却被少年拉住,他眼神中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我们到了?”我轻声问。
高漱溟点了点头,捡起我的面纱,帮我戴上,由于凑得很近,他呼吸声很清晰,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像我家以前养的小狗那样,我脸上热热的,但幸好戴着面纱,也看不出来。
“你耳朵红了。”小高指出。
少年一副好心好意的模样把我噎住了,他关切地看了我一会儿,就要伸手来摸我额头,我一把抓住他,连声说:“我没事!我没事!就是里面太热了。”
高漱溟点了点头,这时轿子停下来了,他替我掀开轿帘,跟在我后面走出去,轿前半跪着一个人,我不想踩着他下去,求助地看了一眼小高,他搂住我的腰,轻轻一带,就落在了地面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偶像剧情节就演完了,小高十分有礼貌地立刻松开了手,安安静静呆在一边。一位老妇走过来,行了一礼:“梁小姐,奴婢刘氏。”我愣在原地,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所幸刘嬷嬷自己接了话:“小姐舟车劳顿,从明日起,奴婢每日辰时会来东宫教习小姐宫中礼仪。”
“好……”我说,“有劳嬷嬷了。”
刘嬷嬷又行一礼,与她身旁两位宫女一起离开了。
我的小说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昌和二十九年,梁呈露入宫,晴日,花有清香,黄历上面写,“驿马动,火迫金行,大利西方”,当然是借鉴的东邪西毒的台词,大利西方,却往东宫去,梁呈露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这是绝佳的讽刺。
这之后,她误闯珍藏古书画的文华阁,遇见少年蒙德,对他一见钟情,那时她想,倘若她入宫单纯是为做太子妃该有多好,简简单单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思无邪,就像《诗经》。她忘了《邶风击鼓》是“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她与蒙德,注定要在战场相见,也注定要因战争永不相见。
蒙德那时已经怀疑小周与梁家暧昧不清,对她诸多戒备,大婚之日,他玄衣、纁裳、九章,如旧礼,可走完过场,却连盖头都没有掀,她枯坐在床上,《柏舟》从头背到尾,还没来,就再背一次,就这么昏昏沉沉边背诗边睡了过去。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不过是“妇人不得于其夫”,还没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的地步,她仍是独一无二的太子妃,仍是太子唯一的妻。
梁家很快知道了她不得太子宠爱的消息,决定提前动手,以报羞辱爱女之仇,不能忤逆家族意愿,又不愿爱人惨死的梁呈露最终决定效仿罗密欧与朱丽叶,希望以自己的死达成蒙德与梁家之间的和平。她并不知道蒙德早已收到密信,说宫宴时梁家会在杯盏上动手脚,因此让齐斯将他与梁呈露的杯盏调换了,他本意自然是想借梁家之手除去这个显然是梁家和小周安插在他身边的太子妃,却没想到梁呈露夺过他的杯子一饮而尽,还对他说,“希望爹爹因为我的死,不会再对你动手。”
女主来这么一出,不仅救了蒙德,顺便还把梁家给卖了,要不是被灭门,按这个恋爱脑走向,怎么也不能联合男主心腹把他给反杀了。
不过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罢了。
我的目标只有狗住,找到药,并且找机会暗杀男主,回到我的出租空调屋,边喝可乐边刷剧。
这么想了一会儿,我心情大好,跟着小高走进门时也没发现房间里还有人,就大咧咧坐到了桌边,正想拿块糕点填填肚子,这才发现对面坐了个人,一身红衣,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皇太子常朝视事时所穿的衣服规格。
我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桌子都掀翻了,红衣少年倒是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上,拿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吃了起来,我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大气不出地站在桌子旁边,以免他噎住了赖在我头上,耐心地等他吃完一整块点心。
他吃完后问我:“怎么不吃?”
我才不给你送人头。
“我不饿。”
说完,我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他挑了挑眉,由于含着笑意,愈发显得眼含桃花,这是没有任何诗词能比拟的美,是美而艳,徐钧说张昌宗是若比莲花花亦羞,而少年是皮格马利翁的加拉泰亚,是塞浦路斯所有凡人不及的美貌。
我,作者,皮格马利翁本人,看呆了。
元稹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梁呈露的除却巫山不是云,此刻就太有说服力了,这种等级的帅哥摆在面前,任谁看了不说一句我可以?
蒙德大概早已习惯这种呆滞的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反问我:“不饿?”
轻蔑的、挑衅的口吻。
我反应过来,我不在希腊神话里,沉溺于美色,走的是不拥挤的宽门,而引向永生的窄门太窄,成了非此即彼的问题。我被蒙德美色所惑,都忘了自己的小命还在他手里,谈个恋爱而已,可不能把命都谈没了。
但眼下我饿得头晕眼花,又有点站累了,就只好坐了回去,说:“不饿。”
蒙德当然看得出我很为难,于是叫乖乖站在一边安静如鸡的小高过来,说:“既然太子妃不饿,就把这些都撤下去吧。”
我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里,久久不能振作。早知道没得吃午饭,我就不会不吃早饭就出门了。
我正考虑日后要怎么才能不取面纱就能吃到东西,是不是还要改良一下这个面纱云云,少年已伸手到我耳边,要取下面纱,我被他这一下吓得冷汗直冒,惊恐之下抓住了他的手,他倒这么任我抓着没动,也没收回去,我瞪着他,一时之间也有些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互相瞪了一会儿。
“与太子成婚之前,”我出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一面警惕地看着他,谨防他趁我不注意就把面纱给揭了,“我不能取下面纱。”
他笑了,反问我:“所以呢?”
“所以当然不能取啊……”
他点了点头,手却勾住了带子,我吓得大叫一声,连小高都被我吓了一跳,我说,“太子,我想起来,我早上出门太早,忘记洗脸了,也没化妆,这个样子怕惊吓到太子,不如这样,你等我什么时候化个全妆,再看也不迟。”
他摇摇头,说:“无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里的人为什么一言不合就要背古诗?
我抽泣了一声,由于没有掌握好如何楚楚动人地抽泣这一技巧,我觉得自己倒是很像在打嗝:“太子……我爱慕太子许久,希望在大婚之夜,太子掀起盖头时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就算以后我白发婆娑,垂垂老矣,你也能想起还是新娘时,我也曾貌美如花、国色天香过。”
他此刻倒真心实意地笑了:“太子妃是在说自己是国色天香?”
反正我现在是梁呈露,本着说大话也不用负责的态度,我挺胸,颇有自信地说:“那是自然,不是我吹,举国上下,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
我快说完时又有些心虚了,总怕这牛吹得太大了,以后不好收场,不由踌躇了一下,才把话说完:“……一。”
他懒洋洋地把手缩回去:“可是我们早就见过了。”
我有些好奇:“什么时候?”一边系紧带子,一边回忆小说剧情,男女主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文华阁,文华阁的剧情现在应该还早吧,远没到见面的时候。这又是我不知道的隐藏剧情?
“太子妃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他不紧不慢地捡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前天夜里,在苏府。我还刺了你那位情郎一剑,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他轻笑出声,像是猎人张满弓瞄准了猎物,十分志在必得的模样:“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