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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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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一般,手脚发软,脑中一片空白,无暇思考他为什么会知道,只觉得自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饶有兴味地盯了我一会儿,似乎在欣赏我完全静止般茫然无措的神情,凑近了,说:“你想不想知道,我还知道些什么?”
我手藏在袖子里,抖得厉害,只觉得不寒而栗,已经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他善解人意地等我稍缓过神来,慢条斯理地说:“我还知道,你是为了救你的情郎,才来东宫的。”
既然如此,他要是一会儿说其实他拿了我的剧本,我也不会惊讶了。
我瞪着他,问:“为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手撑着我椅子两边的扶手,我战术性头往后挪了挪,生怕他一会儿想不开要掐我脖子,“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还是问我为什么知道,却还是没阻止你来东宫?”
后面那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你拿了老子的剧本,等老子白送人头,我还一送送一堆,比梁呈露还过分。
“若是前者,”他说,“《诗经》就能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这么雅,我也知道你是有内鬼。
“若是后者,”他盯着我,又凑近了几分,虽然没有笑,却能看出他此时心情很好,这实在令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不是说爱慕我许久,还说,要当太子良娣?如今我给你机会,让你做太子妃,岂不正合你意?”
我被他说得一懵:我倒确实说了爱慕太子许久之类的鬼话,可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说过要当太子良娣了?我怒目而视,问他:“你偷听我和颜之仪讲话?”
他站直,显然准备无赖到底:“恰好听到罢了,怎能算是偷听?”
你大爷的孔乙己!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我气得一把扯下面纱,准备撩起袖子上去揍他,但刚才被他一吓,肚子又饿,所以站起来时头嗡地一响,我腿一软,差点给他跪在地上,他十分好心地拉住了我,说:“苏小姐不必如此着急投怀送抱。”
我忽然想起,按照我小说设定的人物走向,蒙德再怎么也不该是这种性格,虽然在初始设定时他的人物特质是有矛盾之处,也不至于矛盾到如今这种轻佻的程度。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已经与我所写的小说没有关联,惟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在演戏给我看。
跟我来这一套是想拿奥斯卡小金人了?
我一把拉住他往屋外走,走到太阳下,指着地面上他的影子,问:“这是什么?”
他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说:“影子。”
我点点头,收回手,看着他问:“那太子是什么?”
他看着我,没答话,神色中有探询意味。
我说:“是影子的影子。你听过这句话吗,再恶意的模仿,也是模仿,是次等、衍生、可悲的举措。我喜欢的是太子的真诚,而不是冒充他人技艺之精湛。”这当然是借鉴来的台词,回敬他说话文绉绉引经据典。
这话前半句有太多现代词汇,他当然一知半解,后半句倒显得太过直白,少年听罢,有些怔,我才想起,蒙德幼年之时常被人误以为爱美,而仿照女子点朱砂在眉间,此外,除了齐斯,他并没有朋友,而这个年纪,齐斯应该还没有出场,所以可说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说这些,该不会让他很受伤吧?
我正反省自己,并决定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他却问:“你真的喜欢我?”
啊?
隐藏属性竟然是纯情少年?
我心说这个走向虽然是有些猝不及防,可没准他真是被我写歪了。梁呈露迫于自幼家教,性情含蓄,梁家对他下手,她是抱着必死之心言陈爱意,即便是那时,她也说得很委婉。即便后来二人互生情愫,她也只是就“长垂玉筋残妆脸”一句,问蒙德,“他日臣妾人老珠黄,不复如今,殿下对臣妾的爱意也会消失吗?”
蒙德将她搂入怀中,笑说:“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她在他怀中笑了一会儿,却又叹了口气,说:“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世间事莫不如此,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但若有新犬新马,又岂有不换之理。宫中更是从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殿下终有一日要登基,那时后宫美人如云,还不是把臣妾这个老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蒙德收起玩笑的语气,郑重道:“永远不会。”
昌和三十二年,蒙德不顾梁呈露求情,纵火长尹,围剿梁、苏、颜三家,毒杀周伯彦,次年登基,改年号为常平,封梁呈露为皇后。血海深仇,即便她并非梁家亲生,即便她仍爱蒙德,也是无法放下的。后来由于燕绥得宠,世间有流传梁皇后正如梁元帝徐妃徐昭佩,与辅国将军齐斯有些牵扯不清,正是当年蒙德玩笑般说的那一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语成谶般灵验了。
蒙德虽怀疑梁呈露变心,却也不愿当面对质,反而更为宠爱燕绥,梁皇后自幼极爱诗经,知道何为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所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所谓“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自古君王多薄幸,如今也不过是再受一次初为太子妃时所受的羞辱罢了,旧恨未解,又添新仇。蒙德变本加厉,越发荒废朝政:既然人人都说他是昏君,那他不妨就做一个昏君。
前面要找鱼和熊掌兼得的办法,这不就有了吗?既然我知道所有剧情,那不妨避开让他走偏的情节,让他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这样我也不用死了,还能挽救失足少年的弱小心灵,没准还能创造出这虚构世界里的第一个盛世,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常平盛世。可说是功德一件啊!
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恨不能大声歌颂自己才智过人。
蒙德脸有些红了,我看了他一眼,正好也觉得天气十分热,就要进屋,他拉住我的手臂,说:“苏小姐既是大家闺秀,怎能如此花言巧语、口无遮拦?”
我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话了?
“苏小姐与颜之仪一起赏烟花时,便说此生非颜郎不嫁,与我在一起时,便说喜欢的是我,”他松手,声音冰凉,“如此滥情,当真叫我佩服。”
这……这哪是恰好听到?这是耐心听完了全程吧?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又发挥了耐心的美德,我试图浑水摸鱼:“我有点饿了,容我吃点东西再来跟太子聊天。”说完我转身就要跑,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他面前,手上力道加重,有要提前结束我性命的嫌疑,我飞快地说:“太子,我跟颜之仪自幼有婚约,当时没退婚,本来就不能嫁给别人!”
他挑了挑眉,问:“那现在又为何要说喜欢我?”
我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说的喜欢你了?”
他说:“你说‘爱慕太子许久’。”
我忍住打人的冲动,耐心解释:“这是我替梁呈露说的,那我不是冒充梁呈露进宫吗?我当时不知道你知情,所以我……我就还把自己当梁呈露,以梁呈露的身份说的那句话,不是以我的身份说的。”
说完之后,我自己也有些晕,顺便意识到我说他是影子的影子,简直是在贼喊捉贼。
他说:“那方才我问你是否真喜欢我,你为何要点头?”
我才反应过来我那个自我肯定的点头回应了他哪句话了,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抽两个巴掌,
我打哈哈:“我……当时…….在做头部运动。”
他神色更冷:“所以,你进宫只是为了帮颜之仪找药?”
我也不能说我本来是想来杀他的吧?我点头,正想稍作解释,他却忽地笑了一笑,收回手,颇有礼地退开一步,换上了显而易见的淡漠神色,十分疏离的模样,如同演员谢幕,“这么说来,是我误会苏小姐了,苏小姐为颜公子不惜欺君犯上,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份心意实在叫我感动。”
这明显是没有感动。
“不过,”他看着我,仍然谦和有礼,这一刹那他身上有颜之仪的影子,温和、淡漠,以至于他在我面前越来越模糊,“甚是抱歉,恕我不能如苏小姐所愿,药,我不能给你。”
我知道事态在某个微妙的平衡点坍塌了,于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他讲要说出的话不会太好。
“当然,苏小姐仍然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说,“颜公子没有药,活不了多久,不过并不碍事,因为很快,苏家和梁家,包括苏小姐在内的所有人,都会为他陪葬,届时我会替苏小姐向父皇求情,将你和颜公子合葬。”
我盯着他,问:“是吗?那你又怎么证明我不是梁呈露?”
他懒洋洋答道:“事实如此。”
我冷笑一声:“是吗?可太子凭什么断定苏家和梁家就会认这桩罪呢?你也知道,苏梁两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这根绳上还牵着周伯彦,我想,凭太子现在的手腕,要想扳动周伯彦,几乎是螳臂当车。如此一来,只要苏家矢口否认我是□□,而梁家又一口咬定我才是梁呈露,届时太子又该如何自处?要知道,梁呈露并不是梁家的亲生女儿,滴血认亲的办法可就不管用了。”
蒙德神色沉沉,但直到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前,都未露出现在这般显而易见的惊诧神情,一种令人真切感受到他仍是少年的,不饰的惊讶:“你也知道?”
我愣住:这是什么语气?难道他也知情?
可是,在小说里,直到他死,我都没有写到过他对梁呈露的身世知情的情节。
在文字世界之外所存在的另一个我所不能全部勾勒的庞大世界,它意味着任何明确规定以外的东西都是变数。
“我突然明白到,我原先还想象着我们自己跨在人生历险的马背上,还以为我们自己在引导着马的驰骋。实际上,那只是我单方面的一个幻觉;那些历险兴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自己的历险;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由外界强加给我们的…它们拖着我们,而它们自己也不知来自什么地方,被不知什么样的奇特力量所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