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皃姁之死 ...

  •   景帝前元四年,岁在戊子。

      盛夏星夜,暑气不去,宫中沧池边的沉香亭中,坐着两位宫装丽人。

      一位身着粉蓝曳地曲裾摆群,热得两鬓微湿,香汗流腮,衬着映雪肌肤,艳光逼人。正是胶东王生母王娡。

      而另一位便是王娡亲妹王皃姁,她穿着水红高肩轻纱袍,香肩微露,隐现锁骨,一旁宫人替她摇着金雕羽扇,额前秀发拂动,颇有弱不胜衣之感,然而腹下却是浑圆,显已怀妊。

      王娡看着金雕羽扇,微微一笑,“妹妹已为陛下诞育三子,当真盛宠无二,陛下竟肯赐这金雕拔羽为扇,为妹妹驱暑。彻儿还为这雕儿哭了许久呢。”

      王皃姁人面上一黯,神情间并无喜色,蹙眉苦笑,“阿姊,皃姁不知这羽扇来历。”

      王娡说着话,笑靥却纹丝不动,“这金雕,乃是彻儿和伴读韩嫣自幼所养,听说妹妹喜爱羽扇风柔,可为产妇婴儿避暑,陛下便命韩嫣献上。”

      王皃姁大惊失色,紧紧抓住王娡双手,“阿姊,究竟谁在害我?皃姁从未说过。”

      王娡与她虽为姐妹,却因景帝不喜后宫事烦,为避嫌已许久不见。不想皃姁如此惊慌失措,一怔之下屏退左右,心下暗自思忖:这雕儿事小,可离间我姐妹事大。传闻陛下生立储之心,皃姁身怀皇嗣且有盛宠,莫非有人意在中宫?

      王皃姁眼眶已红,身体微颤,看得王娡满腹生疑又十分心疼。她与景帝育有三女一子,且入宫前曾为人妇,对现下十分知足,从未生出争宠之心,却不曾想,妹妹会遭人嫉妒。

      “妹妹,你这般害怕,是宫中发生何事?”

      原来王皃姁自此次孕后便再未见过景帝,而各方赏赐晋封却接踵而至,甚至薄废后病时也未停止。废后宽仁柔善,后宫颇得人心,于是她愈得宠,他人便愈仇视。废后退居别宫后,景帝令她总领后宫琐事。她按例发放废后份例,因吴王叛乱后军费大涨,宫中裁省公用,于是废后病势越加沉重,宫中遂流言四起,诽谤她觊觎后位,自此后宫中风波不断。

      皃姁哭道,“阿姊,我自小养的玉狸貂不知被什么畜生咬死,结果身边黄门上报是猫咬的,杀了雪狮子。我那雪狮子天天陪在身侧,通人性又护主,从不血食,定是有人要害我。”

      王娡见她怕成这样,想起孕妇心神不稳,刚想提醒的话又吞了回去,只是柔声安慰几句。
      妹妹如今遭遇,自然是景帝为另立新后所做的准备。

      自高后以来,汉家对皇后防范颇深,就是为了防止重现外戚之患。

      文帝宠信慎夫人,令用仪比类窦皇后;景帝为防薄后,令其一生无子而废;若妹妹封后,那长子刘越将立太子,若太子为王氏所出,便不能再出一个盛宠的皇后了。

      眼前对薄后的处置,既是景帝为皃姁在后宫立威,也是对她掌管后宫能力乃至于安定朝堂后方的考验,景帝已对她完全放权,自然也不会出手相助。

      倘若成为皇后,便不再是躲在景帝身后安享荣宠的小女人,而是与他并肩山河的忠臣。但这一切,王娡只能袖手旁观,倘若出手相助,那便意味着自己将血缘置于忠诚之前,而对景帝来说,自己首先是忠于他的妃妾和臣子,不是妹妹的长姐和家人,更不能成为忠于妹妹的臣子。

      这些话,王娡既不敢堂而皇之地告诉妹妹,也无法与妹妹促膝长谈,否则激起景帝猜忌之心,反而对她处境不妙。

      眼见王娡欲言又止,王皃姁会错了意,以为王娡生出算计之心,回想往日姐妹亲密无间的温暖,一时间心念俱灰“阿姊,皃姁宁愿一生平凡,也好过如今时时算计,步步惊心。”

      王娡见她感伤,只得模棱两可地说,“妹妹莫怕,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等你产下皇嗣,定会云开月明。”

      王皃姁神情稍缓,但仍然抓着王娡的手不放,“宫中多怪,妹妹胆小,愿阿姊陪我。”

      王娡为难间,候在亭外的乳母窈娘赶来相劝,“沧池边夜深露冷,夫人今日劳心伤神,早些回宫歇息吧?”

      王皃姁闻言,忽觉所行不妥,缓缓缩回了手,被窈娘劝慰着扶走了。前行几步,却又回头看了王娡一眼,想说什么,却叹了口气,摇摇头。她鬓边一支翠玉步摇映着月华,在夜里闪耀着诡异而微弱的光。

      王娡只觉眼中一酸,心口怦怦直跳,迎面一阵清爽夏风,手脚迅速发凉,像有什么珍贵异常的东西快要逝去一般,忍不住想叫住妹妹,想带她回自己寝殿休养,又怕景帝忽然召幸;想跟着她去仔细检查宫中有何怪事,却又怕深夜多事,扰她休息。

      思忖间,宫中太监来报,景帝今夜召幸。王娡忽觉自己荒唐,自省险些误事。

      当夜服侍景帝,他却一脸疲倦,用完膳就躺下了,一句话都没说。

      王娡正想叫宫人进来给他净面,乘着景帝清醒时为妹妹讨个方便,让她暂时安心养胎,却被太监悄悄拦住,“夫人,陛下从前日到现在,安歇还不到四个时辰。还是不要叫醒的好。”

      王娡大惊。

      原来吴王刘涕起兵后,多地藩王相应,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诛杀晁错。如今景帝已杀晁错,但各地叛军未退,心下已是十分懊悔。现皇城疲弱,周亚夫屯兵霸上坚守不出,东路只靠梁王苦力支撑。而窦太后又误会景帝有借敌杀弟之心,实在令人身心俱疲。

      看着景帝一脸憔悴,王娡只得再将皃姁境况缓一缓。

      岂料,天还未明,宫人忽然传报,王夫人皃姁临产,情况十分危急。

      王娡听闻,不敢让旁人叫醒景帝,也顾不得洗漱整装,自己拎着鞋袜便上了软轿。

      一路上太监们顾着宫规,无论她如何催促,始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王娡下令停轿,穿上袜子便向皃姁寝宫跑去。

      等再见妹妹,已经脸色煞白满身汗水,寝殿里混着甜中带咸的血腥味,中人欲呕。

      皃姁嗓子已哑,叫不出声来,只能见她面上痛绝的表情,似乎又是一次无声的惨叫。瘦削的身体不时挣扎一下,脖子一次次向后仰去,像是离水的鱼儿,正垂死打挺。

      “夫人,快快醒来!”是窈娘说话,声音镇定又急切。

      王娡不觉间手心湿透,见此惨状人已呆立,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医女,医女何在?夫人晕厥,你们快些救她!”王娡猛然想起医女义妁,不禁急切地问,“义妁来了没?”

      “夫人早产,医女义妁去了上林,准备生产草药,还未归来。”

      王娡心头一凉,绝望大喊,“还不快派人快马去请!”

      宫中黄门一听,全部腿软,齐刷刷跪成一片。“夫人息怒,禁宫中不得驰马,违者死罪;何况现下还未五更,宫禁未开,出不得宫去。”

      “持夫人宫牌去开门……”

      “不成啊夫人,吴王乱起,陛下令禁军都卫收了各宫的令牌,全部由少府经办出宫事宜。”

      王皃姁性子随和,宫中又无其他主事,而王娡入宫后诸事不理,如今,事到临头乱作一团。

      王娡想派人强行闯宫,可眼前竟无一人愿意效死,全部五体投地,抖作一团。

      却听王皃姁微弱声传来,“阿姊救…救…”,她握住王皃姁的手说,“妹妹放心,姐姐救你。”

      不料王皃姁却坚定摇头,“如有…万一,阿姊救救我那…三…三个孩儿。”

      王娡泪如雨下,见状一咬牙便朝着景帝所在未央宫奔去,身后还传来王皃姁微弱的叫痛声。

      偏殿离未央宫只有一步之遥,但却被沧池所阻,几乎要穿越大半个禁宫才能到达。王娡提着裙子,一脚踏进沧池,打算涉水而过。身后一众宫婢黄门有的跪地阻拦,有的大喊夫人不可,夫人当心,还有的一同跳了下来,护在她两侧。王娡恨他们不肯为己效命,挥手甩开他们伸过来想要搀扶自己的手。不想一汪池水,平日里看着清浅,落脚后竟然直达胸口,池底虽是卵石铺就,却因年深日久,污泥甚深。王娡来不及多想,突然脚下一滑,直接没顶,冰凉的池水呛入肺腑,一紧张又吸入大量池水。微腥的池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挣扎却是徒劳。

      “我快死了吗?”王娡隐约间听见岸边有人惊叫救命,多人跳下水,但很快就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王娡在寝宫中清醒,身边环绕着三女一子,他们都伏在自己身边默默垂泪。

      王娡看着他们,忽觉后怕,今日如有万一,那孩子们就难有倚仗了。想到这里,她忽然警觉,不知妹妹身体如何,有没有顺利生产?

      她正要起身,却被身边一只秀美而有力的手按住,“夫人莫慌,待义妁看诊。”

      义妁回来了,王娡忽觉心安,“多谢义小姑。我已无碍,小姑可去看顾小妹,她临产凶险。”

      义妁脸色一变,神情悲肃,“夫人赎罪,小女来迟,你因落水昏迷三日,且皃姁夫人业已不治。”

      王娡心神大震,猛然起身要走,却觉眼前一黑,顿时瘫软在床。

      义妁一面吩咐宫人准备汤饼,一面狠掐王娡人中,很快一晚热汤灌下,王娡终于悠悠回魂。

      王娡屏退左右,问义妁,“小姑医术向来高明,皃姁胎像稳固,怎会突然早产?”

      义妁默不作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皃姁之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