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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家仇谁复 ...

  •   王娡屏退左右,问义妁,“小姑医术向来高明,皃姁胎像稳固,怎会突然早产?”

      义妁默不作声。

      王娡不甘,遂又问,“小妹是否为人所害?”

      义妁这次十分坦然,“小女不知”,她见王娡甩开她诊脉的手,知是怪罪之意,便安静跪下,“小女本应西去上林采药,此为少府管辖,出产诸多珍贵妇科药材。王皃姁夫人胎像虽稳,但母体本弱,生产时本就容易血崩,为此义妁才自请出宫被药。但不料回宫时,因征召军医,所携药材全部失散。”她想了想,又道:“皃姁夫人虽然不幸,但所幸小女回宫后,夫人所产皇子还是保住了。”

      王娡还想再问,却听义妁婉拒:“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夫人还请珍惜自身,小女告退。”

      王娡虽然恼她不肯明言,但她医女圣手之名流传甚广,连景帝也常请她来为太后诊脉,因此不能逼问,更不得强求。然而一口恶气堵在心口,久久不得释怀,她妹子金枝玉体,为皇家诞育四子,怎能为人如此轻贱?至少那个窈娘必须追查,身为乳母,疏于照顾以致主子难产,又不愿舍身闯宫,这样的奴婢留来何用?

      王娡未等身体好转,便操持起王皃姁的丧事来,七国乱未平,景帝无暇顾及,与他同床共枕的美人至死也只等来君王的一席悼文,连头七都没来看过一眼。

      王娡不敢怨君,却绝不愿就此罢休,正想着丧事后一一审问妹妹身边的近人,却听殿外有人来报,“先夫人乳母卫氏窈娘求见。”

      来的正好!王娡咬牙冷笑,“贱婢居然找上门来!”

      正想命人将她按住,先打一通杀威,却见窈娘居然手牵一名小童。

      那小童肤色雪白,双眼薄红,不住打着哭咯,抬眼一望王娡,便呜咽一声冲来搂住她腰:“姨母!”

      王娡方才那铜墙铁壁的心思立时化成一汪春水,搂着小童,眼泪便连珠价掉落。不知是不是自己眼眸中蓄了泪水的缘故,王娡突然发现窈娘居然双瞳异色,左眼是纯黑,而右眼在烛火反照下闪着蓝莹莹的微光。

      王娡一瞬间有些失神。

      窈娘跪地叩首,“逝者已矣,夫人暂缓哀伤,先主尚有四子遗世,万望垂怜。”

      王娡命宫婢带小童回避,转脸却对跪在地上的窈娘喝道:“你可知罪?”。

      窈娘神情如常,闻言跪直了身体,道“婢子无罪。”

      王娡怒极反而冷静下来。

      窈娘却更加镇定,“前日未能为主替死,并非窈娘畏死,而是因为窈娘不能死。”

      王娡只觉她狂妄至极,不禁怒极反笑,“你死不得,那你主子便死得?”

      窈娘俯身而拜,态度谦卑,但词锋不减,“婢子受主大恩,方才入宫。然而夫人之身,绝非婢子可救,而皇嗣尚可挽回,请夫人明察。”说着从怀中掏出帛书,另有一方小印,“此为先主私印,嘱婢子万一之时,持此印信为证。”

      王娡看完帛书,竟是妹妹数日前所写,那时她便有托孤之意,而自己却心怀景帝,不敢有半点逾矩之处。窈娘嫌疑已清,应是妹妹亲信,那必然知道当日妹妹因何而亡。

      然而当她仔细询问,窈娘却并不回答,似乎顾忌颇多,“夫人从无争胜之心,何必自扰?”。

      王娡叹了一口气,“你既已将这四个孩子交在我手,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局只怕躲不掉了。”

      窈娘点头,问,“夫人难道不愿让胶东王远离纷扰权欲,做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王娡想了想,说,“彻儿年纪太小,争不过的。”

      窈娘叹了口气,“那夫人的意思是?”

      “刘荣年长,栗姬有宠。”

      “栗姬无容人之量。”

      “这…”

      窈娘没有再劝,转身离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抗命则不得活。”

      王娡听着她清越嗓音,如重锤敲在心头,浑身俱震,忍不住出口挽留“窈娘休走。”。

      窈娘没有回头,只是负手而立,“夫人且想清楚,天家骨肉情薄,雨露之恩不足长恃。”

      天家骨肉情薄,王娡不是不明,而是胆怯不敢细想,当年长公主刘嫖刚刚产下阿娇,便差点被逼和亲,若非景帝身边有宫人自请以身相代,恐怕不能善了。为此窦太后十分疼惜女儿,怜她当年几乎为国捐躯;而刘嫖至今对景帝心怀忌惮,不时选送美女入宫,且一心想让阿娇嫁入皇宫,不为其他,只为自保而已。这骨肉分离之痛,她是不想再尝了,要让阿娇留在身边,便只有嫁给未来帝王。

      王娡不是真愚钝,只是与他人相比,本无胜算,因此从来不想。从前还有妹妹挡在身前,避风化雪,可现在…孑然一身,身后还有一群急需护持的小儿。

      正想着,阳信公主带着胶东王刘彻前来向母亲问安。

      王娡心思纷飞,并未注意公主,直到她将小脸埋进自己怀里,滚烫眼泪滴在手心,方才发现异常。

      “阳信,你怎么了?”

      “母后,你快救救皇姐,父皇要遣她嫁去匈奴。”刘彻向她扑来,放声大哭。

      “什么…”王娡这才明白,窈娘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究竟有何深意。

      吴王刘涕已在中原与景帝展开对峙,云中一带守备薄弱,此刻若匈奴人大军南下,只恐中原无险可守,百姓重归于乱。此时此刻,景帝最迫切的目标就是,用代价最小的方式换取匈奴的隔岸观火,和亲是那些朝臣们所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方法,但却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不可承受的代价。

      何去何从?

      孰轻孰重?

      当王娡跪在未央宫前时,脑中突然闪过窈娘的话,

      “汉家骨肉情薄。”

      “雨露之恩不足长恃。”

      正当午时,烈日流火,九层章台的汉白玉阶上,薰风烤得人汗水涔涔而落,坠落在台,只淹出小小的一点阴影,很快就不见了。

      景帝知她来意,竟未出现,只让贴身太监前来劝她,“夫人,公主此去,便是一国之母,兼为国计,陛下问您,何必如此?”

      王娡只觉荒唐,遂问:“匈奴人兄终弟及,言语不通,风俗娶庶母寡嫂,何况如今单于年过五旬,一旦身亡,难道要让公主下嫁庶子?抑或庶孙?若是如此,则汉家天威何在?”

      太监无话可说,只蹲下身递给她一罐水。

      那盛水的罐子倒是符合王娡品级,青铜铸就,纹饰精美,边缘鎏金烫色,可其中的水竟还漂着一层浮沫,闻起来另有一股苦腥气,王娡瞬间脑中闪过诸多念头,而第一个居然是,陛下是想杀了我?

      数天前王娡还事事以景帝为先,可如今却在怀疑他是否动了杀心。王娡不禁悚然,自己虽然未用窈娘之策,但不知不觉间竟对她毫无怀疑。

      未央宫内,景帝看着太监空手而归,不禁自言自语,“她竟突然转性?以前从不违逆我分毫。”

      太监回,“夫人跪在外面,又不肯服苦葛水消暑,恐怕撑不了多久。”

      景帝未置可否,挥手让他离去,转头就与周亚夫所派亲信商议军情去了。

      等到批完各地上书,景帝走到殿前抬眼一瞧,星汉灿烂,已是戌时。想起王娡还跪着求情,景帝忍不住去了章台。

      王娡多年来养尊处优,从未吃过这般苦头,早已昏厥几回,却又不肯回宫休息,刚开始直挺挺跪着,之后多人来劝纹丝不动,晕厥后被抬回宫刚一清醒便又来跪,奴婢们劝不动,便都不再多说,带足灯笼、蜡烛、食水、药物一块跟着罚跪。

      景帝看着一地的奴婢,心头火起,“要你们这帮奴才何用?连夫人都侍候不好。”

      王娡摇摇欲坠,却咬牙苦忍,当下伏地跪拜不起,“请陛下垂怜阳信年幼体弱,若离父母,赴他邦,来去万里,余生无相见。”

      景帝脸色微变,“朕儿子虽多,女儿却少得可怜。阳信纵然年幼,但已是朕长女,她不去,你让谁去?”

      话音刚落,王娡嘤咛一声伏倒,却被身旁一女扶住,正是窈娘。

      窈娘垂头启奏,“陛下息怒,夫人体弱,亟需医女救护。”

      景帝突然注意到她,忽觉熟悉,问,“朕见你颇为面善。”

      窈娘还未回答,身后却有人抢着说,“回陛下,她叫窈娘,原来是王皃姁夫人宫中乳娘。陛下或许曾在夫人处见过。”

      景帝沉吟一阵,并未看向接话的人,而是向窈娘走去,缓缓蹲了下去,仔细端详她脸,“乳娘?那你生过孩子?”

      窈娘抬头,与景帝四目相对,冷冷说,“奴婢有四个孩子,可惜只养下三个。”

      景帝闻到她身上微微乳香,一时神志恍惚,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窈娘见状,面上嘲讽之色一闪而过,立刻低下头。

      景帝察觉到她神色,但却不以为忤,命宫中禁卫送她们回宫。

      王娡并未回宫,而是转道去了莲华池沐浴,窈娘原想回宫给皃姁遗子刘舜哺乳,王娡却让宫人调窈娘去了自己宫中,为刘舜另寻了数名乳母。

      窈娘正要服侍王娡沐浴,除了衣衫浸入温泉,却发现池中空无一人,王娡也许久没来。她急匆匆在池底捞了几下,没有找到王娡,便赶忙爬了出来,可原先放置的衣服竟然找不到了。窈娘看着自己□□,无处回避,知道中了圈套,她定了定神,朗声问,“夫人可看够了吗?若有疑问,不妨坦言,窈娘知无不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家仇谁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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