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竹篮

13、照片 那是一个漂

　　检查的时间做的有点久，苏寻乙躺在病床上，听着耳旁仪器的滴滴声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钟医生说，“好了，等检查结果吧。”
　　苏寻乙一骨碌爬起来，接过纸巾把脑袋上的不明液体仔细擦干净，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简书白，他走过去抬手盖住他的手机，“我们去吃饭吧，结果要晚点才能出来。”
　　简书白嘴巴动了动，苏寻乙不等他开口，就直接拉着他挤在人群中下楼，“你还是别说话了，不然你万一又说不去之类的，我估计又要和你打起来。”
　　附近就有一家大型商场，商场里暖气蒸的人飘飘欲飞，衣服上带着的寒气很快就消融了。
　　苏寻乙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唤，车里那通把他肚子里存了好几天的粮都给吐没了，现在他是看见什么都想吃。
　　“你想吃什么？”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一家火锅店直冒绿光，嘴里却问简书白。
　　简书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在那家装潢上转了一圈，没看到可疑的污渍，才当先走了过去。
　　现在是放学时间，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在里面吃着，看起来应该味道不错。
　　“你吃辣吗？”苏寻乙看着菜单上的几个锅底问。
　　“随便，”简书白说。
　　“那我点个清汤锅底了，”苏寻乙抓着笔就要勾。
　　简书白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在鸳鸯锅底上勾了一下。
　　“你吃辣早说啊，随便什么的最难伺候了，”苏寻乙嘟囔着把自己喜欢吃的菜都勾上，然后把菜单推过去，“到你了。”
　　接过菜单，简书白扫了一眼，上面几乎没有几个勾，倒是海鲜牛肉那几样后面标注了个“2”，蔬菜一样都没有。
　　他勾了几个蔬菜和两份主食，“饮料要什么？”
　　苏寻乙正打游戏，手上对战正酣，闻言不假思索道：“不要牛奶，不要酸的……算了，啤酒就行。”
　　简书白看了他一眼，在椰汁上面勾了两份。
　　锅底一烧开，苏寻乙就迫不及待把一整盘肥牛都倒进清汤里面，倒完才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你吃肥牛吗？”
　　简书白瞥着他，把另一盘肥牛倒进红汤里。
　　苏寻乙眼看着那红滚滚的气泡翻飞，伸出筷子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本以为会很辣，没想到味道还挺好的，就把刚刚倒进清汤里的那份也给捞了过去。
　　简书白帮他调好料，苏寻乙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又看了眼对面的，说：“你好像很能吃辣，加这么多辣椒。”
　　“可以吃了，”简书白捞了一勺肥牛起来，在清汤里荡了荡，放进苏寻乙碗里，“等下还要去看医生，你最好别吃辣的。”
　　“哦，”苏寻乙把料都拌上去，吃了几口就有点受不了了，“怎么这么辣！”
　　“你没吃过辣？”简书白诧异地看着他。
　　“没，以前吃过一次肚子痛了好久就不敢再吃了，”苏寻乙苦着脸把碗推开。
　　红汤翻滚着发出诱人的味道，简书白叫来服务员重新上了两份肥牛，同时点的椰汁也到了，他把吸管插好递给苏寻乙。
　　苏寻乙辣得眼泪直流，根本没看清眼前的是什么，伸手就抓在手里，喝了好几口，等舌头的麻辣感渐渐散去，他才品出了嘴里淡淡的清甜。
　　“这是什么？”他吸了一口细细品了会，“挺好喝的。”
　　过来给他们把空盘子撤走的服务员接口道：“这是我们店的招牌，直接从海南那边空运过来的新鲜椰子，你要是喜欢，店里可以给你另外打包，不过是要另外收费的。”
　　苏寻乙笑了一下，“小姐姐，那你帮我打包两份，谢谢。”
　　“外面也有，”等服务员走了，简书白才不解地说：“这种地方卖的比别的地方贵很多。”
　　苏寻乙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你刚刚怎么不说？”
　　“你没问，”简书白不欲多说。
　　苏寻乙眯着眼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咬牙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简书白擦了嘴角溅的汤，故作诧异道：“没有。”
　　“哼，”苏寻乙睨着他，“那你刚刚还笑了，你笑什么？”
　　“不要可以退，”简书白说。
　　苏寻乙瞪着他，“不退，老子有钱！”
　　简书白一人一片把清汤里烫的生菜分了，苏寻乙把碗里的肉吃了，生菜被拨到一边。
　　见他不吃，简书白后面一个人把点的蔬菜都吃完了，苏寻乙一个人把海鲜都吃了，两人分工明确，再没说话。
　　吃完，苏寻乙摸着肚子来到收银台前，却被告知他们这一桌的账已经结了，而且椰子已经被退了。
　　苏寻乙回头想问简书白，见他竟然不等自己就出去了，他追了出去，“你结的账？”
　　简书白晃了晃手机，“手机支付的。”
　　苏寻乙傻了片刻，来这里半年多，他的生活轨迹除了学校、家就是网吧，几乎不怎么出来。
　　过去十五年，用的手机都是从二手网站淘来的，那边交易用的多的还是钱币，手机支付的很少，因此到了这里也还是没把这习惯改过来。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被简书白这混蛋嘲笑。
　　“这是第二次了，你再笑我揍你了，”他揪着简书白的衣领，有些恼羞成怒。
　　简书白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否定道：“我没笑。”
　　苏寻乙瞪了他一会，松开了手，“要不是看在你陪我来医院的份上，我刚就真揍你了。”
　　“你可以试试，”简书白戴上一只耳机，不知是有意无意，左手衣袖往上翻，露出了两排牙印。
　　苏寻乙气得想咬他。
　　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回到医院，刚一进去，苏寻乙的电话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挂掉，那人又打了过来，他再挂，然后一条短信过来了。
　　-我是钟医生，接电话。
　　电话下一秒响起，苏寻乙接了，“喂。”
　　钟辛决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数据，越看脸色越凝重，“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来我办公室，尽快。”

　　“经检查，你脑部不止一处旧伤，还有身上多处伤痕，胸骨、肋骨、手骨、腿骨等有多处折断痕迹，这些，”钟辛决深吸一口气，“我已经通知了你的家人，我先安排你尽快住院，最迟后天就要动手术，你脑后的淤血块比我想象得还要大，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手术风险将会高很多。”
　　“要取出淤血块是不是要把脑袋打开？”苏寻乙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辛决安慰他，“不要怕，我们会给你注射麻醉，不会痛，就是你的头发可能保不住了。”
　　苏寻乙都要哭了，“我知道不会痛，但是能不能不剃掉我的头发？我刚染的还没到一个月，好几百块钱呢！”
　　钟辛决哭笑不得，对简书白说：“你是病人同学吧？你去帮他把住院手续这些办好，我先带他去病房。”
　　苏寻乙换上了病号服，护士推着架子进来，上面摆着电推子、刷子这些工具。
　　苏寻乙一见这架势，蹦起来就躲卫生间，“小姐姐，我不要剃头发！”
　　护士捂着嘴偷笑，“头发剃完还能长出来，你不剃掉去我们怎么给你缝针？”
　　“那……我不做手术了行不行？”苏寻乙哭丧着说。
　　“不行哦，”护士说，“你的手术申请医院已经通过了，想要撤销已经来不及了。”
　　苏寻乙打开一条门缝，可怜兮兮道：“可是我剃光头好丑的。”
　　护士说：“你一点也不丑啊，我保证你把头发剃掉也依然很帅，而且会比现在还帅。”
　　苏寻乙把脑袋伸出来，“小姐姐你哄我。”
　　“你自己看，”护士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都捋上去，从推车里拿出镜子。
　　苏寻乙接过镜子，左右看了看，还是觉得忐忑，“可是要是很丑的话我同学会笑我的。”
　　简书白推开门进来，手里提了一大堆洗漱用品，身后还跟着唐竹林。
　　唐竹林一看苏寻乙跟个乌龟一样缩在厕所里就笑，“你还怕丑？我见过你小时候光脑袋的照片……”
　　“白骨精把照片给你看了！”苏寻乙冲了出来又惊又恼地瞪着他。
　　“我们全校老师都看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唐竹林说着把手机打开要给简书白看，“老敦还把你的照片当屏保呢。”
　　苏寻乙目瞪口呆，被敦卜的厚颜无耻给震得都忘了要去抢唐竹林的手机。
　　护士憋笑憋得脸都抽了，简书白看了眼唐竹林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一个漂亮的光头小男孩挂在一个穿着长褂的老人腿上耍赖的照片，小男孩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一点现在的苏寻乙的影子，不过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更像个女孩子，老人慈蔼地低头笑着和小孩说什么，小男孩大张着嘴哭，露出缺了的几颗门牙。
　　他注意到，照片里的小男孩右边眼角下方并没有红痣，不过这也可能是拍照光线的原因。
　　看了一会，简书白转身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手机铃声划破静谧，苏寻乙愤然拿出手机，苏秦嘲笑的嘴脸晃荡在屏幕上，他觉得全世界好像都在嘲笑他。
　　“大苏我听说你住院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是什么病！”手机刚一接通，苏秦刺耳的咆哮声就穿云破雾而来。
　　苏寻乙捂着耳朵把手机拿远，等那边平息下来才说，“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吧？我都住院好几天了。”
　　“冤枉啊！”苏秦呼呼喘着气，声音越喊越大，隐约能听见回音，“林黎要我参加英语竞赛，我刚从十六中回来就听说你病了，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别别别！你别过来！”苏寻乙被唐竹林和几个护士架着躺在了病床上，剃刀嗡一声刮下一大片奶奶灰杂毛，“至少你现在别过来！”
　　说完不等苏秦再说什么，他一把把电话挂了。
　　脑袋上冰凉的刀片轻轻划过，他动也不敢动。
　　护士手下很轻，那一头杂毛落下后很快露出一片蹭光瓦亮的的青皮。
　　谁也没注意到一旁有一部手机把全程都录下来了，在苏寻乙抬头的时候还特意给他的脸部来了张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