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竹篮

11、道歉 苏寻乙放下

　　苏寻乙放下笔，叹了口气，盘腿坐好，从床上居高临下看着对面这个从一进门就一直盯着他的人。他是想忽略的，但两人相处了一个上午加一个晚上，之前简书白对他还一直爱答不理，现在竟然会对着他露出这种踌躇的神情。
　　他略微想了一下，难道是发现自己塞他桌子里的坚果了，决定来投诚的？
　　“说吧，”他漆黑的眼珠看着他，“盯了我快五十分钟了，你要说什么？”
　　简书白攥着变了形的盒子的手再次用力收紧，“我……”
　　苏寻乙目光移向他捧着的东西，打断道：“这是什么，你要送给我的吗？”
　　“嗯，”简书白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之前害你受伤，我不是故意的，这个当做是给你道歉的。”
　　苏寻乙看了他一会，伸手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个纯白的马克杯。
　　他扑哧一笑，掂着杯子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送人杯子代表什么吗？”
　　简书白茫然地看着他。
　　苏寻乙本来想逗逗他，但看他这样子，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下了，说不定等他把那话说出来两人又要打起来了，他现在头痛，不想打架。
　　他把杯子郑重地放在床头的书架上，“谢了，那咱们这就算握手言和了？”
　　简书白见他收下，心里一松，闻言想也没想道：“不是。”
　　“嗯？”苏寻乙刚拿起笔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这只是我为昨天晚上不小心伤你道歉用的，但我没有要和你握手言和的意思，”简书白心里的事一放下，终于有心思看书了。
　　苏寻乙放下笔，把杯子重新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你早上已经道过歉了，咱俩已经扯平了，既然不是来言和的，那你送这杯子让人看到了会误会，而且我也不稀罕！”
　　说着把杯子往地上狠狠一砸，纯白的瓷片四分五裂，他熄了灯，重重躺下盖上被子。
　　简书白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苏寻乙像是睡着了。
　　简书白怔怔看了一会地上的碎瓷片，起来来到阳台拿着扫帚把碎片都扫了。
　　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试卷，刚刚好不容易看进去的题目再次变得不知所云，他抿着嘴看了一会，见实在看不进去，也就把灯关了爬上床睡觉。
　　可能是睡觉前情绪太激烈，苏寻乙做了一晚上噩梦，早上广播响起的时候感觉全身都像是要碎掉，脑袋里面好像安了一枚定时炸弹。
　　拖到最后一秒，见实在赖不了床，只能拖着沉重的脑袋起来。
　　阳台上冷风一吹，脑袋里那枚炸弹就炸了，喉咙痛得像是放了好几枚刀片在里面，一张嘴就痛得厉害，鼻子也是堵的，太阳穴跳起来像是要原地蹦迪。
　　到食堂转了一圈，什么胃口都没有，就去超市买了一瓶冰汽水。
　　一整瓶灌下去，不再是头炸了，而是全身都要炸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以往也是这样，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是觉得烦躁，烦躁得恨不能让所有人闭嘴。
　　但他只能奄奄一息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在用东西冰他的脑门，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背了起来，风吹在脸上，他努力张着嘴呼吸，把脑袋一个劲往没有风的地方缩。
　　“不要乱动，再动就要掉下去了，”有人说。
　　他张嘴想顶回去，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好不容易到了没风还暖和的地方，他舒服地舒展着四肢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感觉头没那么痛了，但是喉咙干得厉害。
　　他坐起来一眼扫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伸出手要去拿水，手一动才发现手上插着根管子，而四周洁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不是学校的医务室。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抱着他哭，“寻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看看，要还难受我们就在这多住几天。”
　　苏寻乙被抱得有点喘不上气，他轻轻推了推女人，声音嘶哑道：“妈，我要喝水。”
　　洛裴闻声顿住哭声，起来连眼泪也顾不上擦，就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冷透了的水端走。
　　苏寻乙手伸到一半，见她把水端去洗手间后倒了一半出去，又往里面冲了半杯热水。
　　他张嘴想说他要喝冷的，但试着发了几次音都没说出来。
　　洛裴回到床边，试好水温要喂给他喝。
　　苏寻乙侧了侧头，“我自己来。”
　　洛裴神色暗了暗，苏寻乙自己接过水，当做没看见。
　　第一口不小心喝了太多，他被呛得咳了起来，咳嗽带动干裂的喉咙，好像马上要咳出血来，喉间弥漫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洛裴心疼地帮他轻轻拍着背，“慢点喝，医生说你烧得太厉害，要是再晚一点送来，喉咙可能都要烧坏。”
　　等咳嗽平息下来，苏寻乙一小口一小口把杯子里的水都喝了，洛裴把杯子放床头柜上，“你躺了两天，要上厕所吗？我帮你把药水扶着。”
　　苏寻乙掀被子的手一僵，“我自己来就行。”
　　洛裴红着眼睛把药水挂在支架上，帮他把支架挪到卫生间门口，还要再进去，就被苏寻乙拦住了，“我自己来。”
　　早上九点，医生来查房，问了情况，苏寻乙才知道，自己发个烧竟然直接给烧晕了，校医务室见情况太严重就把他转进医院，还把他远在临市的妈妈给叫来了。

　　“40℃高烧，病人体制太差了，”医生拿着病例本边写边说，“平时要加强营养，还有病人后脑勺那里疑似有淤堵，根据病人病情观察，我毫不怀疑这次不是简单的感冒，而是血块瘀堵引起的神经性晕厥。你们找个时间带病人过来做一次详细的检查，若是今天可以的话最好今天，结果最晚明天可以出来。其他的倒没什么，验血查出来缺的元素我都已经拟好了单子，你拿着单子去药房拿药就行了。”
　　医生把钢笔盖子合上，看着洛裴的眼睛，“护士给病人用酒精擦拭身体降温的时候发现病人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疤，我也看过了，那伤疤和病人脑后的伤应该是同一人所致，”他说：“方便说说是怎么回事吗？这样有助于我们对病人的病情进行初步判断，病人脑后淤血有百分之八十可能需要手术，若是您觉得不方便说或者有其他隐情，我也尊重病人家属心情。但是检查还是一定要做的，我可以说，病人这块淤血堵在那里已经不少于五年了，恐怕不能再拖下去了。”

　　从医院出来，苏寻乙拒绝了洛裴带他回家的建议，他拎着手里的袋子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下后才对洛裴说：“妈，我直接去学校了，你回去吧。”
　　透过车窗，他能看到妈妈惨白得毫无人色的脸，他虽然心疼，但还是把头撇了开来。
　　有些结恐怕从一开始就是打的死结。
　　到了学校，苏寻乙先去唐竹林的办公室报了平安，才带着满满一大袋子的药去了宿舍，这时候才刚上下午第一节课，他不想去上课，就在宿舍里睡觉。
　　但是可能是这两天在医院睡太多了，他闭着眼睛酝酿了好久睡意也没来光顾，反而越睡越精神。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体育委员发来的。
　　-体委：听说你回学校了，最后一节体育课，你来不来？
　　苏寻乙本来不想去，但睡不着觉，左右也没事，便出了宿舍教学楼。
　　今天的天气难得不再阴着，是个大晴天，宿舍楼的走廊上晒得到处都是被子，阳光暖融融晒在身上，苏寻乙揉着发胀的脑袋向运动场走去。
　　第一节课还没下，其他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篮球场上正在打篮球的几个高年级人见了他邀请他一起打，他拒绝了，找了块没人的草坪坐在上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太阳没晒多久就感觉头有点晕，还伴随着阵阵恶心，他撑着站起去超市买了汽水，回到运动场找了块阴凉的地方靠着树干眯着眼，时间一长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被人拍醒的时候他才发现竟然已经到最后一节课了。
　　体委郭杰身后跟着的一群人都看着他，“你要不舒服就回去睡觉吧，看你脸色你病不会还没好吧？”郭杰说。
　　一个人慢悠悠从过道上走来，苏寻乙眯着眼睛在强光中看过去，是简书白，无论什么时候简书白都是一个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他也不愿靠近任何人。
　　苏寻乙伸出手，借着郭杰的力道站了起来，“本来还想过来打球来着，现在看来怕是不行。”
　　郭杰说：“没事，等你病好了随时可以来打一场。”
　　“苏寻乙，”人群后传来一声轻唤。
　　苏寻乙顺着人群看去，是隔着人群站定的简书白，“班主任让你现在去趟他的办公室。”
　　唐竹林找他从来不需要理由，有时可能只是突然想起来要训斥他一顿，有时也可能是学校里发了什么吃的要给他分一点。
　　苏寻乙叹了口气向教学楼走去。
　　走在走道上，听见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缀着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简书白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上体育课，而是跟着他。
　　“你要干什么？”他警惕地看着他。
　　简书白越过他，“我也不知道。”
　　苏寻乙揣着一肚子疑问看着简书白的背影跟着进了唐竹林的办公室。
　　唐竹林正埋头批阅作业，听到声音抬头，然后站起来十分小心地扶着苏寻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女老师的坐垫给他垫着。
　　简书白不见外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唐竹林泡好的茶也在苏寻乙身边坐了。
　　苏寻乙屁股下面的软垫像是藏了针，扎得他坐立不安，他不敢接唐竹林递过来的茶。
　　以往唐竹林对他虽好，但那好也是隔着一道界限的。
　　今天他一改常态，事事殷勤，苏寻乙脑海中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难道他要反悔给我整套装备了？还是真的要把我的钱收走？还是杨启东跟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