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雾起云霓

5、依·疯子的日记

　　我又喝酒了。带了一箱啤酒上住处的天台，席地而坐，对月而饮。是的，酒不能让人忘却，只能让人回忆，越是难醉，醉后便回忆得更多。可是，现在的我除了喝酒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再做什么。
　　第一瓶酒入喉，她隔了几案递青瓷的杯过来，细长纤细的指轻轻地托着那片青色，优雅有礼。我的心里杂乱如麻，她却只是隔了几案递那杯过来，平平稳稳，不洒涓滴。
　　第二瓶酒进胃，她略略地抬高了嘴角，有若水镜中抹开艳霞，却也不过只是个温文有礼的淡笑，她说，你好。无悲无喜，只是面对一个忽入门来的陌生人，淡淡见礼。
　　第三杯酒下肚，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颈间，一派温存；她的目光停驻在他的颈间，专注细致；她整个人包裹在炫目晨光中，纤细娇弱。那样的画面，如诗如画、如歌如诵。而我，只是那一推门的冒失。
　　……
　　我绝不等你！
　　……
　　这便是我的怯懦当付的代价。我竟曾是那样的怯懦。
　　我在第五个酒瓶成空时回忆起了那本日记，那本被疯子在他枕下枕了整整三年的日记。现在仍还记得，那不过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软皮抄，黄底的封面，上面印着幅拙劣的山水图，右下角还很恶俗地插进朵水仙花卉，一看便知是那种文具店里随处可见的普通本子，甚至它的扉页上还印着小镇中学里那个俗毙了的大红“奖”字。那是依依众多得奖的笔记本中她认为最漂亮的一本，对任何人来说，那也只是一本不值一提的硬皮本，仅此。可疯子将它在枕下放了三年，封皮上包了一层透明书壳，书壳上仔细地再缠了一层透明胶纸。我在整个大学里都一直以为疯子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正如我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那般，所以我一眼便认出这是依依的本子，而且正是那本大一带疯子回家乡小镇度假时依依权作见面礼送他的本子，可是我不知道他竟是这样的爱惜，竟会私密地在枕下藏了三年，而本里的文字竟是那么地，深情。
　　是的，深情。疯子的日记里，用干净正楷的字细细地记录了每一件有关依依的事，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到我不时在他耳边提到任何与依依有关的点滴片断。我从来不曾知道，一个男人的爱情可以做到那样子的细致，更无法想像，这个细致得甚至超过了女生的人居然竟是我交好了整个大学的铁哥们，那个写字龙飞凤舞、从不曾有过任何一个书本整洁干净的兄弟；那个孤傲到不屑理会任何追求者的疯子。
　　疯子无疑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孤傲的一个，他总是有礼地但却冷漠地与人相处，除了我以外他再没有其他的朋友。他是有孤傲的条件的，在认识他以前，我一直是众人眼中的焦点，可当我遇到他，就如同月亮碰到了太阳，立时见拙。他的才气比我更盛，光华炽热得盖过了所有人。我们两个在一起，他是永远的第一，我是永远的第二，而第三在我们回身望也望不见的位置。我们的相交是上下铺的缘份，也是惺惺相惜的互取，只是，我永远是后面的那个，永远只能作他身后的第二。我承认，我的人生首次在他那里尝到了挫折和失败。我不曾嫉妒过这个哥们，可是我在他面前再不曾拥有过足够的自信。我唯一胜过他的，只是拥有他在大学时不曾拥有过的爱情。
　　当我无意中发现了那本他私藏起来的日记时，我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惊惶失措。
　　这样一个比我优秀的人和我爱上了同一个人。我不如他，各方面都不如，连对依依的爱，我都一下子变得无法确定起来，我不敢保证我的爱比他的更深更浓。我一遍遍自问：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发现有人动过他的日记时，只是一怔，然后扭头来看我，淡淡地问：“你看了？”
　　没有被窥私隐的愤怒，没有心事暴露的不安，只淡淡地问“你看了？”
　　绝望俘虏了我。
　　我绝望在用什么去跟他比。
　　这个从不曾思考过的问题，一下子，紧紧地抓住了我。
　　我从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会要去同他比。
　　疯子说：“你不用在意，我不过是单相思。”
　　可依依给我的信里，每次都会提到他。依依对他的关心，是那么地明显。
　　疯子说：“他不过拿我当哥哥。”
　　真是如此吗？因为这样所以依依每次随信寄的幸运星总有二颗，一颗给我，一颗给他？
　　疯子说：“她并不知道这些。”
　　是的，她不知道。可是，若她知道了呢？若她知道了呢？她会如何？她会如何？
　　疯子说：“她爱你胜过一切。”
　　那是因为她的世界只有我，在她能够得着的世界里我是最优秀的，当我不再是那个最，当更优秀的人出现呢？她还会爱我胜过一切吗？我没有了自信，我已被绝望抓住，再也挣脱不开。
　　为何要让我发现那本日记呢？
　　我爱依依，可依依呢？我变得无法确定。依依从她十三岁起便已和我在一起，可那时的她，还那么稚嫩，甚至还不到少年的年纪，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儿童，是个彻底的孩子。她会不会只是依赖我？会不会只是喜欢呆在我身边？会不会她只是喜欢我却以为这喜欢是爱？她拿疯子当作“哥哥”，可若有天“哥哥”变成了“男人”呢？而且还是样样比我优秀的男人，而且还是那样细致地在爱着她的男人……我开始诚惶诚恐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