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雾起云霓

4、依·若不能往南，便到北吧

　　该如何去见她？或者，到底要不要见她？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思考犹豫。我不知道我们的重逢会是什么样子，无法确定将会给彼此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我无法确定，她是否还需要我。她说过的，她说她不会等我。
　　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在新的环境里安顿好，工作，生活。国外五年，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我早已驾轻就熟，我可以一个人生活得很好。只是，心里总是纷乱，梦却好了，梦里的依依，回到当初刚刚相识的样子，穿着洁白的裙子，梳着二条细长的小辫，脸上漾着一对甜美的犁窝。我几乎快要忘却那个声音，那个带着哭腔的绝然声音。
　　签下的公司看上去似乎很不错，成立也就三年，却已有了相当的规模，老板很年轻，不过三十左右的样子，作风却是明快果决的，这么年轻的岁数便能拥有这样的成绩实在是不易。难得的是我居然与他相当投缘，大概我们身上有些本质的东西是一样的吧。从应聘时和他的第一个照面我就已意识到，这也许会是个和我相当投机的男子。
　　什么看上去都是一幅进展顺利的样子：找到了不错的工作，租了环境不错的房子，马上就有了新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还是自己目前的老板，依依的电话号码也拿到了，接下来，只须等我理清自己去跟依依重逢。我在梦里一遍遍重温着我和依依的少年，我好像又找到了少年时才有的那种憧憬的感觉。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正是依依曾经最喜欢的那种阳光灿烂的天气。珠海好像有着全天下的阳光，一个月来总是阳光灿烂，连阴云一下也是少有。前一日老板还在跟我聊起，说天干气燥，火气上升，应当喝点凉茶消消火了。我带着和那天的阳光一样灿烂的心情迈进办公室，老板那个小秘书的电话跟在我脚后跟报到：“余经理，老板在他办公室里等你。”
　　敲门而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我的眼。门对面那扇宽广的落地窗前立着二个人，一个正是英姿勃发的年轻老板，另一个则是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房内，女人在被阳光包裹周身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光，显得身姿格外纤细修长。她正抬了手臂，指尖轻柔地整理着面前男子的领带。她缓缓地将头侧向我这边，一双大眼在晨光里折射出晶亮的莹光。
　　我心头一震。
　　我曾设想过千万次与依依的重逢，曾设想过千万种的情况，可我怎么也不曾想到，我们的重逢会是这个样子。这么地让我，措手不及。
　　她周身的那层淡金绒光显得她的皮肤愈发地细白如瓷，五官精致如画地嵌在那张瘦削的瓜子脸上，乌黑的长发似匹黑缎般垂下，静静地披散在她的肩头。她唇角略略一抬，似在面光滑的水镜中勾出抹艳霞来，笑容矜持，声音轻柔，她说：“你好。”
　　我被窗外的阳光再晃了一下眼。
　　石板路上的青石刚被雨水清洗过，泛着剔透的水光。石缝间探出身来的小草在青石之中显得色泽更是翠嫩，尚还挂着点点的雨粒，那丝丝翠绿，将青石板路旁的朱漆大门衬出平日不觉的艳红。她穿着洁白的校裙，立在门前，身骨纤细，好似风吹一吹便要从门缝间穿入门去。屋檐下垂着一线细碎的水帘，是伫在屋顶未及流尽的雨。她在雨帘之后扬着灿烂笑颜，好似雾里盛开了一朵娇艳红花。她笑着说，“阿谦，我好喜欢你。”语音轻脆，满溢欢喜。
　　空中，莫名的地方响起那句：“我绝不等你！”声音决然，带着哭腔。我怎么会忘呢，那句砸进我嫩心尖处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它的印记已深可见骨，再抹不去。
　　“正等着你！”老板招呼我坐。
　　几案上放着一个小盏，雪白温润的瓷，细碎的青花在边沿纠纠缠缠。
　　“这是凉茶，降火用的。你不是这边生长的人，不知这边暑气的厉害，要是不重视弄得不好是要大病的。我今天特地叫她多带了一人份，你赶紧喝了。”
　　她唇边仍旧挂着淡淡的笑，伸出素白的手提起那小盏来，揭开一个青瓷的杯，将盏内倒出的深褐色液体细细接了，隔着几案递了那杯过来。
　　脉脉柳条下，她偎着树，巧笑倩兮；青青石板路，她立在檐下，笑靥若花；她冲着高杨大吼“依依喜欢阿谦”；她在星月夜下要我带她到海角天涯……我一仰头，杯中的汁液一饮而尽。
　　“苦吧？来点梅肉缓缓。”老板递来个盛着细碎梅干的碟子。
　　“还好。”我笑了笑，谢绝。
　　“难得。我记得我第一次喝这玩意儿时全身都下了一层冷汗。”
　　但笑，起身告辞。
　　苦么？呵呵，苦么？

　　我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若是不能往南，便到北吧。”
　　依依，仍是小鸟依人的依，而我，却再不是那个人了。
　　她说，她绝不等我。
　　我知道，她说过的。
　　当初，明明是自己要放弃，那么，我又在难过些什么？
　　不是没想过她已经罗敷有夫，不是没想过她已经另有所爱，可是，既然我想过，我又在又在痛些什么。
　　我到底在痛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