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雾起云霓

18、依·二千九百二十

　　春节将至，母亲从家里打来电话叫我归家过年。
　　父亲发了很大的火，说我这些日子在外简直是无所事事，简直似个废物一般。
　　母亲却担心我，张罗着要给我安排相亲。“等他自己成了家自然就会学着顾家里了。”母亲如是对父亲说。
　　我只淡淡地笑了笑。
　　我在家乡小镇踏着记忆游走。小镇中学正在翻新，依依补习的那间教室再也找不到，说是要重建成幢六层楼的现代教学楼，楼顶有自动排雨系统，即使下雨也不再会有屋檐水成线滴落了，屋檐下不会再有接雨的孩子。中学校门前的告示栏上贴着些照片，看标示日期都是今年照的，正是夏时，照片里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条纹布，女孩和男孩一样都是穿校衣校裤，据说这是校服改革，用的是某知名品牌。青石板路已经缩居到最小的范围，还是搭着几处做为文物保护区的老房子的便宜，飞檐翘梭朱漆大门也便就只余下保护区的那几幢，依依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盖起了一家中型超市，正是年时，里面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少年时常和依依相约的那个池塘已被填平，植上了一片国外进口来的青草作了小镇的公园一角，那棵柳树倒是保留下来了，独独的一棵立在草地边上，显得异常孤单。
　　我在家呆了十天，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收拾了行李打算离开继续我的寻找。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找，更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到尽头，只是寻找好像已经变成我生命的一个部分，再也分割不出去。
　　离家的那天阳光很好，每当阳光灿烂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依依，想起依依那些灿烂的笑，想起她漂亮的犁窝和漂亮的牙齿，每次的想起都会让我心里酸涩上很久。我去跟那棵柳树道别，这个世界，好像我和依依的联系仅剩下那棵柳树了。我其实有些害怕，我害怕若那棵柳树也不在了我和依依便真的变成再无瓜葛，我害怕我们的那些青春那些记忆完全被时光淹没下去。
　　阳光很灿烂，阳光下的事物总是显得特别有朝气一些。公园里那些国外进口的草不知道是不是品种的原因，居然一株株青葱碧绿得紧。我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棵柳树，居然嫩嫩地抽了枝芽，对应着一地芳草竟也毫不逊色，但让我呼吸急促的不是那些，是柳树下草地上坐着的那个身影。
　　显见得那是个女孩子，束高了一把马尾在脑后，穿一件白外套，身子斜倚着柳树的树干，身旁放着一个小竹篮子。只见她从篮子里抽出一个什么物事，然后在身前怎么弄了弄，弄成一个什么东西再丢回到篮子里。
　　我一步步走进，屏住呼吸。
　　依依……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依依，我的依依……
　　她从篮子里抽取的是一根根彩色的荧光纸，她在身前将它们一张张叠成一颗颗的幸运星再扔回篮子里，那些小粒的东西我很熟悉，大学时她每次寄来的信总会附着二粒幸运星，一颗给我，一颗给疯子。她十指纷飞，全神贯注在手中彩色的纸片上，柳条在她似瓷般细致光滑的脸上投下婆娑的影子，像是风在跳着轻巧的舞。
　　我说，“依依……”
　　她手一顿，然后朝我的方向仰起头。
　　那张脸上脂粉未施，两颊给阳光晒出淡淡的红氲，眼睛里盛着一片灿烂的阳光，她嘴角向上扯开，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两个犁窝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像是掬进了一把阳光。那张脸，在脉脉柳条下巧笑倩兮。
　　我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说，只胡乱地问，“你在做什么？”
　　“折幸运星啊。”她说，折好手里的那颗递给我，“你不认得了吗？以前我常送给你和疯子的。”
　　“我认得。你现在也是折了送人吗？”
　　“送给疯子。”她笑着取回我手里那颗扔回篮子里，“等我折满二千九百二十颗的时候我就带着这些幸运星去找他。”
　　“为什么是二千九百二十颗？”本是没话找话的我一怔。
　　“因为疯子一共等了我八年，八年乘上三百六十五天，是二千九百二十天。”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