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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昏 蛊惑、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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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的夜晚,神庙里依旧一片阒静。在关于天主教的偏殿里,雅思翰席地坐在圣父耶和华的脚下,银算筹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泛着淡淡光泽。蜜姬的纱丽长裙拂过黑曜石地面,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些围在圣父身边的小天使的可爱神态。
“下个月,公主殿下生日的那一天,会有流星雨。”年轻的贤明者突然抬起头来,含笑对身边的美丽女子说。
蜜姬怔了一下,转头从天窗向外望去。天幕上群星闪耀,像一场大雨冻结成无数冰珠滚落在深蓝色丝绒上。如斯媚人的星空,当这些闪烁的星星坠落,那该多么璀璨夺目:“真的?那一定美极了。”
雅思翰静静地凝视着她,他喜欢她这样天真清浅,轻而易举就能露出孩子般的甜蜜笑容。他无声地对自己说,以前不明白,唐人诗里写到美丽女子黑色的眼睛,却常常以银色的星星比喻。今天才知道东方人的语言是多么的贴切和精辟。
另一座偏殿里传来细微人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对方一眼,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今晚有国宴,所有的人理应都在正殿里,怎么会有人来到神庙,难道……
不敢再往下想,两人几乎同时三步两步蹿到门边,动作轻得如同夜行的狸猫。隔着以紫藤花花纹为边、雕刻着精美宗教图案的木门,可以约略辨出是一男一女的声音。从门缝里看不见人,只能看到一双相拥的影子被烛光投射在晶白的墙壁上。
细碎语声从缝隙里传来,温柔轻佻,言笑无忌。蜜姬心脏狂跳,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发烫的脸颊。雅思翰却皱起双眉:整个梦涯帝国,胆敢在神庙里私会调情的人屈指可数。他已隐隐猜到那男子是谁,可女子的汉语音调里带有法兰西味道,却想不出是什么人。就在这时,他听见蜜姬极轻极轻地惊呼了一声。
已经可以看到门那边男子一头红褐色的卷曲长发,以及他怀中的女子正对此间的脸。那张脸庞当然是美丽的,令人吃惊的是脸上散发出的阴暗邪魅的气息。苍白的皮肤上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红晕,灰绿色的眼珠深幽闪动,嘴唇的颜色仿佛枯萎之后又浸透了鲜血的玫瑰花瓣,红得颓废而妖异。
雅思翰默默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样一副面容,分明是……暗夜血族!
那一男一女拥在一起,神情欢悦,能看出对彼此的贪恋。烛光中天骊殿下的侧脸优雅英俊如神祗,却写满凡人对爱欲的沉迷。那血族女子的眼神妖艳而苍老,唇边的笑容如烛火跳闪。这是无比奇异的一对,宛如天使和魔鬼,或者东方的妖孽与仙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彼此。然后,那个女人的头俯了下去,埋在天骊的颈边,在穹顶上星野图的照耀下,在壁画里众神眼睛的注视中,她露出尖利的牙齿,一下就咬破了他颈侧的血脉!
天骊没有动弹,甚至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女子埋首在他颈间吸吮,有血液自她妖艳的唇角溢出,滴在华美的丝绸夜礼服上。雅思翰感到身边的蜜姬在颤抖,不由自主地伸臂环住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吸血鬼才抬起头来,面容更加明艳耀目,仿佛焕发着某种光彩,声音微现喑哑,然而妩媚至极:“如此甘美,梦涯冰族的血液真是神赐的生命之泉。”
蜜姬有些明白天骊殿下为什么会迷恋这个女子了。美丽犹在其次,重要的是她的风韵。这个不知活了多少年,靠鲜血来维持青春常驻的女子,从骨子里透出绝无仅有的妖娆,她的眼神、情态、举止……无不将女性做到了极致。
纯黑如夜,甜蜜如糖,醇如酒。
天骊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曾变过,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是么?”他蓝紫难辨的眼珠里有奇异的光芒一闪,嘴里若有所思地重复:“生命之泉?生命之泉……”
蓦地他低下头去,吻在她的唇上。那两片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还沾着他的血,天骊紧紧抱住怀里这个没有一丝温度的躯体,热烈地吮吸着她的双唇和他的血液。仿佛有腥甜而靡离的气息在神庙里散开,爱情被袒呈,诸神被嘲笑,理智被摧毁,这是一个悖论,没有人可以思考。
在诡秘的气氛里,雅思翰和蜜姬对视,彼此眼中的自己都像是水面上的倒影,颜色幽淡,背景深冷,恍惚中不知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谁也不记得是谁主动,他们也拥抱在了一起。一边是王子和贵妇,一边是贤明者和舞娘,中间隔着一道时光之门,千万年的光阴,不能说的秘密,都缩在他们之间的咫尺之地,由此及彼,触手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雅思翰才从迷梦中惊醒,神殿里空旷而明亮,圣父耶和华端坐在高处含笑凝视。蜜姬倚在他怀里,身体像没有骨骼一样的柔软。他茫然地想:次皇子殿下已经离开了吗?还是……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一切是一场梦吗,还是……上帝的旨意?
“这些玫瑰,是为了纪念公主殿下的母亲,帝君陛下命人栽种的。”
薄暮时分,御花园里阒静无人,一袭纯白色礼服的雅思翰携着红衣舞姬的手,漫步在翡翠湖边。这片圆湖碧绿清澄,湖面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夜舒荷。湖心的小洲上有建筑物,亭榭楼阁,精雅绝伦。以木兰舟和白石桥与岸边相通。
“惊鸿榭。”
用优美如歌的汉语道出这几间宫阙的名字,雅思翰小心地摘下一朵白玫瑰,簪在蜜姬丰润乌黑的长发间。湖边的玫瑰都是经年不凋的异种,大者如杯盏,小者如指甲,颜色各异,看上去却都异常的娇艳柔美。
“在东方,玫瑰是十分少见的花卉。但公主殿下的生母——那位来自中原的皇妃却极其喜爱玫瑰花。帝君陛下为引她一笑,不惜以重金在整个欧陆上遍购佳种,又尽数栽在她居住的惊鸿榭旁边,这样,一推开窗子,便是满目盛开的花朵,风里都是玫瑰的醉人芳香。”
那位东方皇妃的美貌,在鸿蒙皓月宫里都是充满神秘色彩的传说,就像唐人的诗歌里写的“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然而,她只活了不到二十岁便死于难产。
“帝君陛下悲痛欲绝,于是下令,惊鸿榭里终他此世,都不能再住进第二名嫔妃。”雅思翰不是多话的人,这一番解说,又是对着自己倾心相许的恋人,竟比天下任何天文或水利的算题都更加耗费他的心力。
蜜姬却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玫瑰花丛里的欧陆少年,身材修长,面容俊秀,宛如清水石坛里伫立的白色水仙。他皮肤苍白,眼珠灰蓝,头发乌黑,三种冷色调都极其纯粹,可笑容却明煦温暖得像春天阳光下的湖水。这样气质清冷、神情韶逸的年轻人,竟与储君殿下有几分相似。蜜姬茫然地想,这是不是我爱你的理由之一?
黄昏的暮色笼罩,御花园里几乎没有人。化的影子和人的影子都长长地拉在幽凉小径和碧绿草茵上。蜜姬把脸靠在雅思翰的肩头,闻着他发间的气息,那是一种不同于水的湿润和草木新芽的清新的气息,她的秾艳与他的俊爽契合无间,仿佛天生而为彼此存在。
甚至不曾发觉,冬天已经来了。
壁炉里火焰燃烧,次殿下素喜阔朗,寝宫里除了一张大床几乎没有别的器具。少年一头红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软枕上,修长的浅古铜色的手里举着一杯酷烈的销肠酒。几名宫娥艳姬身上披着丝绸或薄纱的舞衣,在室中轻歌曼舞,旋身之间显出玲珑体态和或如蜜糖或如牛奶颜色的柔腻皮肤。
一室的香艳奢靡中,蜜姬的心情却是紧张慌乱的——她既不愿意面对这位骄横风流的皇子殿下,可作为宫廷的舞娘,主人的召唤是不能拒绝的。一曲既终,几名歌舞姬侍立两旁,天骊殿下笑着执起金壶斟了一杯酒,抬手指指蜜姬:“你,过来。”
蜜姬不敢看他的脸。那张光彩夺目的英俊面庞染上酒意,足以令天下的多情女子为之窒息。她垂着眼帘,只看见一角织金镶藻的衣袍覆在雪白的熊皮垫上,执着夜光杯的修长有力的手,衣袖下的浅古铜色手腕瘦而精劲。与温文宁静的雅思翰不同,天骊殿下的俊美耀眼之极而又具有掠夺性,如一只充满了锐气的、毛色华丽的山猫。他的声音在优雅清朗中掺上了酽酽的酒意,闻之亦有醺然之感:“这杯酒,是我赐给你的。”
一时之间,周围的美人纷纷投来既羡且妒的目光。蜜姬的心跳却匆促到了极点。她双手接过酒杯,垂着头一饮而尽,酒浆极辛辣,味道却清冽,宛如一柄冰冷而无瑕的利剑,甫一入喉,舞娘蜜色的双颊上便涌起了一片潮红,银灯之下,艳丽无匹。
少年半支起身子来,华贵的绸缎帖服地勾勒出柔韧修挺的身材。唇边似笑非笑,眼睛里滟滟地盛着灯光,他伸出右手轻轻托起舞姬的下颔,凝视着她,那种神情是巫术,是毒药,让她几乎停止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真是美丽啊——为我单独跳一支舞吧。”
在那样富有蛊惑力的神情和语调里,蜜姬像提线木偶一样直立起来。几乎是本能的提起裙裾,像是再一次被术法魇住,整个世界只剩下榻上少年春意骀荡的眼睛和脱略不羁的嘴角。天骊挥退了室中其他的人,亲自在炉中添了一把沉水香。蜜姬神色茫昧,小巧的赤足在波斯地毯上连续轻点,舞姿轻盈而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朵盛放的烟花,一颗小石子在湖面惊起无数圈柔美流丽的涟漪。只有最明亮的青春,最鲜艳的容色,才能绽放出这般颠倒众生的舞蹈。季节不再变换,昼夜不再交替,唯余指尖旋转,腰肢轻颤。
这不再是一场没有感情的舞蹈,蜜姬终究没能抗拒天骊的诱惑。她爱雅思翰,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这个冬夜,她不由自主地沉迷于天骊殿下的容貌与魅惑。他的力量太强,天真热情的印度舞娘,没有意识也没有能力自拔。
在渐沉渐寂的、蜜汁一样连绵的舞曲尾音里,蜜姬像一只折翼的鸟儿一般伏下身去,以迷茫而柔顺的姿态伏在天骊脚下。她的指尖处碰到他的袍角,感觉温软而柔滑,触及东方丝绸的时候,西方人往往会有身处梦境之感。天骊微笑着弯下身去,抱起了她。
舞姬像醉了一样靠在次皇子的臂弯里,脑海中,刚才喝下的那杯销肠酒正如岩浆侵蚀陆地一样侵蚀她的意识。身下是锦被绣枕,眼前是多少少女梦以魂之的情郎。她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抓住枕畔装饰的流苏,喃喃地低呼着一个名字:“雅思翰……”
这三个简单的音节,是她此刻最大的救赎。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所有的意识都裂成了碎片,像水中的花瓣一样浮上来又沉下去,巨大的眩晕像浪潮一样淹没了她,整个人世成了一场闹剧……
银灯渐暗,一室迷离。
神庙里,沉檀木门重重关闭的声音,使得发怔的蜜姬骤然惊醒。她猛地转过身来,看见雅思翰笔直的站在自己面前。逆着光的脸庞苍白而严肃,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闪耀着两小簇火焰。那是审判者的眼睛,神的眼睛,而他的声音冷冽平静:“为什么要避开我?”
蜜姬脸色惨白,伤痛、愧疚、悔恨、屈辱,随着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的记忆一起汹涌而来,宛如洪水冲垮了堤岸。不要说回答他的话,就连呼吸也无法顺畅。雅思翰又逼近了一部,眼白上还带着血丝,声音嘶哑而颤抖:“……不用说什么,我都知道,也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蜜姬的身子晃了一下,满心都是恍惚的苦涩: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他说:他都知道了!“
她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爱神的宣判,他却叹了一口气,咬着牙低声说:“魔鬼……他一手蛊惑了我们,却又引诱了你!”
雅思翰没有告诉蜜姬,那个晚上,他其实一直站在窗外。这个事实对于彼此相爱的人来说太过残忍,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卑鄙和肮脏。天骊殿下似乎没有引诱蜜姬,是她自己被他的俊美容颜温柔神态所倾倒。可雅思翰知道不是,他从小在鸿蒙皓月宫长大,深知以天骊次殿下的性格,绝不会对随意一个女子都如此用心。虽然这位小皇子看见美丽的女性,就会忍不住去招惹。
蜜姬不安地偷觑他的神色,心底隐隐闪过一丝希望。可是雅思翰的神情那么无奈和悲伤。他闭了一下眼睛,用精良平静的语调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我的身世,是不是?”
他伸过手去,轻而坚定的握住了她的手,在这个极北的冰雪之国的神庙里,周围的一切都是寒冷的,只有彼此的手心温暖。空茫的大背景下,一切概念如荣耀、自由、梦想都如此空泛,只有两人相握的手渺小但却真实。他们牵着手一起走到平时相会的地点——绘有天主教壁画的偏殿里,并肩坐到圣父耶和华的微笑之下,一如往日。
雅思翰的叙述语气平静而淡漠,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父亲少年时,是欧陆一个小国的神父。他侍奉着主,却因为某次邂逅而迷恋上了数术计算和水利工程。那些神奇的智慧,大部分来自遥远的东方。为此他放弃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前往那些文明古国朝圣。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在尼罗河的烈日下测算庞大的法老石墓;在地中海边的亚历山大灯塔下阅读图书馆中的古籍;沿着印度河和恒河漫步,吹着班舒丽短笛,在音乐声中领悟佛陀的智慧;在远东,为写在丝帛上的方块字而着迷……我的父亲整整游历了七年才回到故土。不久以后……梦涯帝国的军队就攻破了我们的国都。”
蜜姬静静地听着,丰满红润的口唇微微开启——无疑地,从雅思翰的叙述中,她捕捉到了某种讯息。雅思翰却仿佛没有在意她的神情,只是自顾自的讲述下去:
“冰族军队气势汹汹地闯进教堂,践踏神像,打碎法器,像一群从地狱里逃逸出来的魔鬼。大主教被剥下法衣充为苦役,修女们的命运完全取决于她们是否美丽……原来一个不信教的种族,可以如此放肆地侮辱其他族群的信仰……而在那时候,我的父亲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一道算题。
“看到侵略者撞开房门冲进来,他没有任何抵抗。是的,一个文弱的神父,无论如何也不能同一支军队对抗,更不用说拯救一个沦陷的国家,以及这个国家里所有承受着苦难的生民。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平静地在刀尖剑刃下收拾好算稿和沙盘,然后对为首的冰族将领说:‘好了,不用等了,动手吧。’
“他没有死——你一定知道——如果他在那时死去,我也就不会出世了。冰族一向崇敬智者,于是,我的父亲被带回了梦涯帝国,并凭借他出色的才学,成为了帝国的宫廷贤明者之一。”
讲到这里,雅思翰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想,蜜姬一定不明白,同样作为贤明者,他的父亲的遭遇却比其他人痛苦得多。一名战争中的俘虏,纵然才智卓绝、见闻广博,却也摆脱不了奴隶的命运。就像……他双眉一皱,唇角苦涩地陷下去……就像蜜姬自己,凭着美艳的外表和出众的技艺爬到一个看似风光的位置,得到外人的羡慕和嫉妒,却终究是——如她所言——只是一个没有自由的玩具,人形傀儡而已。
他忧伤地低下头去,却意外地触及蜜姬的眼神:她星星一样明亮的漆黑眼珠宛如深潭,娇艳如花的脸颊上布满哀戚。雅思翰身子一颤,想起他们的初遇,恍然记得她所体味到的为奴隶的痛苦,远比自己要深得多。
蜜姬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只无声地抱住他单薄的双肩:原来这沉默而文雅的少年贤明者,是这个帝国里世袭的奴隶。他们的爱情,注定不能由自己决定,可是——他们对视着,眼神坚定:我们要在一起,虽死不离。
静谧的空气里,雅思翰移开目光,继续他的叙述:
“那一年,我父亲遇到了我的母亲。
“母亲是鸿蒙皓月宫里抚琴的乐伎,一个温柔而逆来顺受的波斯女子。她并不十分美丽,可是,父亲疯狂地爱上了她。他放下了自己曾寄托以全部精力的数术和天文,用所有的时间去听她弹琴,为她写诗,把她比喻成女神、天使,以及尘世间一切最美好的形象,终于,他们相爱了,甚至爱到忘记了彼此的身份,犯下所有沉浸在爱河里的人都无法避免的错误。
“《圣经》中有一个故事,上帝造出了最初的人类,赐他生命,予他伴侣,让他住进乐土伊甸园。然而他和他的伴侣却受了蛇的蛊惑,偷吃禁果,从而拥有了神才被允许拥有的辨别是非的能力。事情败露之后,冰族的统治者就像被触怒的上帝,因为奴隶的自主和背叛而怒火中烧。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竟下令将我的父母双双火刑处死!”
冰族世居极北,崇尚冰雪之清冷纯洁,并以此自喻。火能焚化冰雪、焦枯万物,也由此成为了罪恶的意象。因此,火刑是梦涯帝国最肮脏、最残忍的刑罚。只有惩处最为罪大恶极的犯人时才能用到。当年的皇后出身名门,容光惊世且才干超群,自从十六岁母仪天下以来一直协助帝君料理政务,多年以来专横跋扈,连帝君陛下也因宠生畏而让她几分。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和你一样温柔一样清稚的乐伎——却显示出了震惊所有人的勇气,她用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挣脱了卫兵的押解,冲过去跪伏在皇后脚下求恳。她说,是她引诱了我的父亲,一手造下了所有的罪孽。因此,一切责难、一切灾劫都应由她一个人来承受,而我的父亲、以及未出世的我都是无辜的,应当被允许继续活下去。”
这个故事,或言这段仇恨,父亲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但对于一个如雅思翰般聪明敏感的孩子来说,二十年生命力的蛛丝马迹,拼凑出来的事实甚至比别人讲述来得更残酷。父亲的抑郁,他人的冷眼,贵族的讪笑……沉迷于学术的他,孤独和耻辱都比别的奴隶感觉到的要少,但这些真切的生活是刻骨铭心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后居然准许了我母亲的请求。她当时甚至微笑着,但眼神却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再后来,我就出生了。”
雅思翰的叙述变得零乱起来,因为在探寻和每一次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他都无法让自己的思绪变得平静而有条理。目光开始恍惚,手指开始颤抖,脑海中甚至可以重演出当时的景象:
皇后扶着身边使女的手臂,姗姗来到产床前。床上的女子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只用一双绝望而哀伤的眸子仰视着她。她抱起刚刚出世的孩子,尖利的金指套触及那婴儿娇嫩通红的脸颊。来自父亲的东方轮廓,来自母亲的欧陆眼珠,这是一条生命,一条产于禁忌之下的生命。他的母亲微仰着脸,神情间流露出无法遏制的慈爱与温柔,她知道自己就要死去,但她爱的、会仍然留在人世间。皇后听到她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求求您……”
一国之母竟然一惊垂首,冷厉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小乐伎自始至终都是恬静淡漠的,即使是为自己的情人和孩子请命的时候,也是不卑不亢舒缓镇定。可是此刻,那双镶嵌在苍白面庞上的浅蓝眼珠,呈现出琉璃一样淡淡的半透明,眉间的神色凄恻哀婉:“皇后娘娘,求求您……不要让我的孩子知道这段过去,让他没有怨恨地活着,此生此世……都是帝国的奴隶……”
也许那一瞬,同样作为母亲的皇后有所触动,但即使有也转瞬即逝,恢复了一贯的刚愎威严,华服的贵妇微微点头:“好,如你所愿。”
套着锋利金套的手指轻轻一挥,殷红的鲜血便应声溅起,喉咙被划开的乐伎,唇边还残留着初为人母的温婉笑意。看着那双犹未阖起的眼睛,抱着婴孩的一国之母神色阴郁。没有戴指套的右手食指探出,沾上了那个致命伤口里汩汩流出的血液,其余四指弯曲成诡异的符印,陡地重重印在婴儿的额头上!
乍然受了惊吓和触碰,婴孩哇地哭出声来,四肢身体却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周围的宫女侍儿屏声敛气。皇后的双目直视死去女子的眼睛,语气优雅而冷峻,吟诵一般缓缓吐出词句:“我以梦涯皇室的秘术,加上你——这不忠诚的奴仆——的鲜血作为禁锢。这孩子在每一次轮回里,都将成为铂金家族的奴隶,顺从你的愿望,他没有背叛,只有忠实;没有反抗,只有顺从;没有仇恨,只有敬慕;没有傲骨,只有柔恭。如果有朝一日铂金家族消失在世上,他生命的齿轮亦将停止转动!”
在这森寒彻骨的音调里,额头染血的婴儿停止了哭泣。粉嫩的嘴角向下弯起,灰蓝色眼珠里流露出柔顺的光芒。皇后低头看他,眉间露出满意的神色,顺手把襁褓交给身旁的宫女,转身离去。
回忆起那个可怕的诅咒,雅思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这个一出世就烙在额头上的预言,将会在他的每一世轮回里如影随形。他对于蜜姬所拥有的火一样的激情和对自由的追求,不仅是爱,还有向往。在拥抱她柔软身躯的时候,他的心跳一天比一天狂乱,血液也仿佛要沸腾,这与欲望无关,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野性在挣扎、苏醒。他要爱,要自由,要很多很多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有时候,解释了一切也就代表可以忽略一切。他们在日月双神的脚下拥抱着,对视的眼神仿佛什么也么有发生过一样坦然而温柔。以前可以如斯纯净的爱情,以后一样如此,甚至会更加坚定和忠贞。
烛泪不绝垂下,在银质的灯座上凝结。烛光的海洋里,时间流水一般逝去,只有他二人留在原地。爱可以短暂,幸福却可以漫长。神殿外传来隐隐的喧闹,蜜姬把头靠在雅思翰肩上,梦呓般的低声:“你说过,今晚有流星雨。”
偏殿的窗子没有关,夜风拂起垂地的帘幕,可以看见深蓝的夜空中绽放出道道绚丽的光弧。仿佛一位画师以夜空为画布,用七彩颜色划出无数甜美回忆的归溯。宫女们提着裙子在花园里奔跑,脸泛潮红,气息急促,间或有尖叫传来。蜜姬觉得幸福而好笑,娇俏的偏过头来问雅思翰:“她们说的是哪一族语言?意思是不是‘好美啊’?”
“这是法兰西语,意思是——”雅思翰微笑着侧耳听去,蓦地笑容冻结在脸上,他的眼神不再流动,颊边一片苍白,“主啊,他们在说……他们在说……”
“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公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