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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昼 ...

  •   在梦涯帝国没有四季之分,只有漫长的极昼和极夜。当黑夜过去,春天就随之来到,整整半年,太阳都悬挂在地平线上。然后夜幕降临,冬季也无声而至,冰海的潮汐,帝国的历法,人民的耕织、狩猎、爱情,都由这昼夜与春冬的变化而决定。

      花园中的玫瑰盛开之际,蜜姬又一次见到了天骊殿下。这烈火一般耀眼而跋扈的少年,不由分说地把她堵在花丛边,语气蛮横而温柔:“美丽的舞娘,在你的黑眼珠里,我是洪水还是猛兽?为什么你总要避开我?”

      他的神态完全不像手握军机的亲王,倒似是下定决心要得到心爱玩具的、漂亮倔强的孩子。蜜姬因为惊惧而心慌意乱,她想起他身边有过数不清的美女,他对她们的感情却如露水般暮结朝晞。她不爱这位风流素著的小皇子。更不愿为他流泪伤心。万般无奈之下,她一边不住后退,一边急切地解释:“不、不,殿下,不是这样,我……”

      她的躲闪被他理解成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有过无数情人和无数罗曼史的贵族少年,对自己的魅力不是一般的自信,多年修习东方武术和西方技击,使他轻而易举地拥舞姬入怀,低头往她丰满红润的嘴唇上吻去。

      令冰族皇子始料未及的是,生长于遥远南国的女孩,爱与不爱都热辣直接,在他攫住对方的唇的时候,被她一口咬在嘴上,血的气息在两个人唇齿间弥漫,剧痛钻心。惊怒之下,性如烈火的天骊一把将怀中女子狠狠推开,腕底缠绕的短马鞭毒蛇般暴起。

      蜜姬跌倒在花丛里,细小花刺潜入柔嫩的肌肤,即将落下的鞭子不能吓退她眼中的愤怒和倔强,反而使这目光亮如纯度极高的火焰。到底是以涵养著称的梦涯皇族,鞭子没有落下,天骊蓝紫色的眼波由郁怒转为平静,接着居然浮现出笑意:“你拒绝我?很好,很好,小姑娘,你不怕将来会后悔?”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手掌和裸露的肌肤都被刺得鲜血淋漓。天骊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愧疚,迟疑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却意外地一愕:“哥?”

      蜜姬触电般地仰头,她的脖颈柔韧无比,可以看见身后仿佛倒立的玫瑰花树,以及树旁华服玉饰的储君殿下。年轻的王储脸上满是怒气,声音冰冷:“天骊,你在撒什么野?”

      天骊抿嘴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呃……大哥,我该去找阿骥了,答应了帮他讲解算题的……”蜜姬又听见了那只能她听见的声音:“再见吧,小姑娘,我还会来找你的。”淡金披风一闪,那少年已匆匆溜走了。

      储君任由弟弟离开,微笑着向地上的舞娘伸出手。他气质清冷,神态却和煦温柔,舞娘心头鹿撞,脸上发烧,迟疑地把手放在他掌中,借力站起。

      由于生长在北极的苔原气候中,冰族的血液温度远远低于其他种族。她魂牵梦萦的男子,手指细腻而微凉,如上佳的玉石。眼神关切,语气柔和:“我想,你应该去御医那里看一下。”

      蜜姬垂下头,感到欢喜在心里一瓣一瓣地开成花朵,比身侧的玫瑰还要娇艳芬芳。储君抬起手来,轻轻触碰一下她垂在肩头的发梢,柔声说:“——真是美丽,难怪天骊会主动来招惹你。”
      舞娘感到某种奇异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又像高兴又像委屈,想远远逃开,却又想进一步接近。储君却低声笑道:“好了,伤口很疼吧,快去看看.”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蜜姬却怔怔地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感受到伤口处细密的刺痛。

      梦涯帝国的医学和它的文明一样华丽而精致,就像涂在蜜姬手臂上的药膏,感觉像吹拂过紫罗兰花丛的微风一样芬芳和清凉。医署在神庙的旁边,白天看来,这座神庙并没有那次婚典的夜晚那样庄严而具有压迫感。重阁复殿之间,不时有披白袍的巫师或者穿着长礼服的贤明者缓步走过,巫术或者学术赋予他们从容而神秘的气质。

      大理石砌成的墙壁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洁白晶粉,黑曜石的地面却坚硬而沉凝。透过银丝软底的舞鞋,那种冰冷的感觉一直传至心底。蜜姬犹如中了某种术法,一步一步迟疑地走进神殿。穹顶上用夜明珠和蛇宝石镶嵌出完整的星野图,或柔和或灿烂的光辉像银粉一样洒落,映得壁画上一双双神祗的眼睛脉脉流光。

      庄严高洁的圣殿里,印度舞姬像魇住了一般伫立原地。紫水晶砌成的祭台之后,是黄金铸成的太阳神和羊脂玉雕成的太阴神像,空气中弥散着带有宗教神秘感的香气,时间在此似乎已失去了意义,存在的只是巨大的气场,令人眩惑和沉迷。

      蜜姬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直到垂地的风幔掀起,她才从神魂出窍的境地中惊醒。令她大吃一惊的是,从风幔后走出的人,正是那个婚典的夜晚,吹奏班舒丽短笛的少年!

      神庙内如海的烛光中,少年灰蓝色的眼珠显得异常深邃。他个子很高,比身材颀长的蜜姬还高了半个头。依旧用朱红色带子束着黑发,只是换了一袭纯黑色的礼服,颈下缀着一颗淡青色的玉扣,苍白手指间还握着银质的算筹。看见怔怔伫立的艳丽女子,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问:“我想,你是否有什么事需要人效劳?”

      少年的声音幽雅而清越,仿佛原野上的风笛,使人联想到的不仅是风笛奏出的悠扬音乐,还有吹奏风笛的人的忧郁的眼睛。蜜姬摇了摇头,移步靠到神殿高大的石柱上,低声问道:“你……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雅思翰•诺拉西亚,梦涯帝国的贤明者之一。主修算学、天文、以及历法修订。”年轻的贤明者回答道,“你是琉华宫的舞娘蜜姬——我知道的——来自远东印度的传奇美女。”

      “不,我不过是奴隶。”她低声回答,语气里有某种自伤和自厌,“没有自由的、众神都背弃的人形玩具而已。”

      那样的态度令雅思翰再度愣住,淡而修长的双眉微微蹙起,仿佛不知该说些什么,可又不愿就此走开,过了好一刻,才迟疑着询问:“众神都背弃……你信奉主,是吗?”

      蜜姬再次摇头:“不,我信奉的是印度教,伟大的湿婆大神。”提起所信仰的神祗,单纯而热情的印度少女语调开朗起来,“我的歌喉舞步,即使在故乡都少有人能比得上。一位婆罗门曾经说过,我是湿婆大神搅拌大海时生成的天国歌伶的转世,世上再没有哪一族的女子能拥有比我更美妙的舞姿。”

      “是的。”生长于欧洲北陆的少年点头赞同,“在鸿蒙皓月宫里,即使是那些鲛人舞姬,也未必及得上你。”他沉思了一下,又说,“神庙里有关于印度教的壁画,左边第三到第五个偏殿。”

      “那只是画,不是神。”在遥远的印度,画师和工匠们怀着虔诚信仰的心来绘制或雕塑神的容颜,在那样的情况下,作出的神像才有着神圣的、令人沉沦的感觉,才有真正的神的光芒。而鸿蒙皓月宫的冰族画师,只能徒劳地描绘湿婆大神的英俊和轩昂,他们不曾信仰、不曾奉持、不曾膜拜,笔下的神又怎么可能显示出神祗的魔力和光彩?

      雅思翰不明白蜜姬的意思,作为研究宇宙奥秘的贤明者,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信仰任何神力的。对于他来说,壁画里的神像只代表了美与艺术,不含有任何主宰精神或通达时空的作用。而在他眼中,湿婆神壁画的吸引力不会大过眼前少女玫瑰花一样娇艳的脸颊。

      蜜姬出神地仰视着太阳神像:“这个,也许更像一点。”

      雅思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太阳神是矫健高大的青年男子形象,半仰着脸,跨在同样由黄金铸成的战马上。左手抱着竖琴,右手举着长剑,五官轮廓英俊绝伦,深蓝宝石嵌出的双眸神光流射,一股威行四海、横扫天下的气势扑面而来。

      “它代表了征服与威势。”雅思翰沉吟着回答,“他身边的月神则代表着美丽、浪漫、优雅,日月双神是阴阳两界,依附并存,分别象征了冰族的两种品质。同时,太阳和月亮又主宰了昼夜、四季的变换,是生命的源头、历法的依据,所以成为了梦涯帝国供奉的主神。”

      月神半垂着绝美的脸庞,紫晶玉嵌成的眼珠仿佛在温柔的俯视着他们,也俯视着广袤大地、芸芸浮生。那是母亲的眼睛,或者情人的眼睛,柔美的、圣洁的、不含丝毫杂质的爱,令人因感激而战栗。雅思翰似乎了解一些印度教的教义,轻声问道:“她,像萨蒂女神吗?”

      蜜姬叹了口气,像或不像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座长裙曳地的优雅玉像,是梦涯帝国的月之神,永远不可能代表湿婆大神的妻子,就像她,来自印度的女子,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冰族人。

      她偏过头来向他一笑,有意无意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吹班舒丽短笛?”

      “是我父亲教我的。他曾在东方游历过。”雅思翰露出回忆的神气,悠悠叙述,“他给我讲述东方的景色风物,亚热带旱季的风,古老神秘的恒河水,月光给破旧王宫的台阶涂上华美的银色,那些故事,好像无数个梦境,无数的谜题,要慢慢参透。”

      “那么,”她娇笑了起来,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为我吹一曲伴舞吧。”

      年轻的贤明者微笑颔首,取出那支小小的竹笛放到唇边。那笛子的声音细小,清幽而流丽,他的指法并不娴熟,但却十分认真。目光专注而柔和。蜜姬仰起脸,在久违的美丽声音的环绕下,如同离水已久的鱼儿重又回到江河的怀抱。蓦的一个灵动的旋转,大红的舞衣飞扬开来。雅思翰看着那盛放如花的裙裾,不自禁地想起父亲曾经讲过的故事。

      草原上的旱季熏风,像情人的嘴唇和爱抚一样温暖湿润;暖水河里盛开着车轮大的莲花;有月光的夜晚,美人鱼浮上水面展示她的娇躯。这些神奇的景象,在蜜姬的舞蹈中被一一复原,在他那理性的头脑里组成一幅幅绮丽的画面。雅思翰有目眩神迷之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呼吸、血脉,无不系于她旋转的指尖和柔细的纤腰,心底有细微如花蕊的喜悦悄悄探头。

      烛光将神庙照得通透,太阳神依旧笑得神采飞扬,月神仍然低眉凝视,壁画上诸神的神态平静如初。在这场缄默里,有什么东西正等着绽放,或者,爆发。

      一阵轻风卷落了荼蘼花架上的残瓣,有几片被吹进喷水池里,片刻间还绽放在枝头的细微美丽,在清凉的水里仿佛依旧触手可及。蜜姬隔着一条细碎石子铺成的小径,看见小公主站在水池边去够那花瓣,苹果花一样的脸颊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靥。

      蜜姬极少看见公主殿下的笑容。只觉那昙花惊鸿般稍纵即逝的美丽,世间任何事物的光彩也无法比拟。她出神地凝视着那仿佛受众神眷顾的少女,甚至忽略了次皇子殿下的走近。

      天骊似乎没有留意到蜜姬,而是径直走到妹妹身侧。少年的眉宇间锐气流宕,银冠上装饰着一根长而微卷的金红色雕翎——那是新立战功的标志——带着他惯有的、若有情若无意的微笑:“怎么,我的天使,你又在出什么神?这泉水这么美,倒可以做一首唐人的诗呢。”

      梦涯帝国的文化血脉,尤其是皇族的文化,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遥远东方的大唐。小公主偏过头来,笑意加深,仿佛逝去的春天重又回到风里花间:“噢?二哥居然想作诗了?这可新鲜,念出来听听。”

      蜜姬见了天骊,本想立刻逃之夭夭,却又醉心于这对兄妹之间的谐趣而不舍离开。卸下锋芒与压迫的天骊殿下,实在是可爱之极的少年。长眉斜飞,星眸光转,语调像风琴一样撩人心弦,冰族人的汉语带了些微卷舌音,听起来更具磁性与魅力,何况是那么一副拉腔拉调摇头晃脑的神气:“泉、泉、泉,迸出珍珠个个圆……”

      即使是生于天竺的舞姬,也能约略辨别汉文里的诗句和顺口溜。小公主更是早已忍俊不禁,天骊偏在此处故意顿了一顿,等到妹妹笑出声来,方才收了惫懒神气,斩金截玉迸出后边两句:“玉锁顿就顽石髓,金钩搭出老龙涎!”

      这两句的精妙,已经不是蜜姬所能领会得了。然而小公主了解兄长的才调,倒也并无太大惊讶。隔了好一会儿,女孩蓦地问道:“二哥,我听说,父皇要把我嫁出去,是真的么?”

      掌控帝国军机的少年皇子微微怔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清楚,只听说,皇祖母的意思是这样,可父皇却说,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在本族贵胄中另行遴选适龄女子,以公主的名义嫁到外国。”

      蜜姬没有听到小公主的声音,只有细碎风声里隐约散开的一声叹息。

      “其实,那位佛朗西王子是很不错的人啊……长得英俊,有才干,又受他老爹宠爱,前途无量啊……再说了,他喜欢的是你,如果让别人去了,恐怕……”一贯玩世不恭的少年人眼睛里,陡地闪过一丝与他神态不相称的伤感,看着眼前还不满十七岁的妹妹,语气犹疑,“你还没有忘了‘那个人’吗?他早就走了,难道,你要一辈子等他回来?”

      “那个人”?蜜姬一阵恍惚,想起宫廷里关于公主殿下的一些传闻,那是个来自东方的小游侠,他们彼此相爱,却囿于身份地位的差异而被迫分开,“那个人”更是回到了遥远的宋国——他的故乡,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这片刻的失神,令她没有听到两人后边交谈的几句。再转过头时,天骊正伏下身来,把他娇小的妹妹抱在怀里,眼神悲悯而哀戚。

      那一刻,他英俊绝伦的脸上染着一抹属于孩子的忧伤,令得蜜姬也感到一阵淡淡的辛酸。公主像小猫一样柔顺的伏在兄长怀抱里,夜雾一样轻柔的长发铺了他半身。消瘦的肩头微微颤动,看上去稚弱而无助。

      天骊任由妹妹伏在自己胸口哭泣,眼中掠过神秘莫测的光芒,蓦地用传心术冷笑起来:“小姑娘,偷看偷听够了没有?”

      那声音直接在蜜姬心底响起,令得她骤然失色,下意识的转身欲逃。可一步尚未迈出,周围的空气瞬间粘稠起来,形成巨大的阻力,进而凝固如松脂,将她包裹成琥珀里的小昆虫。蜜姬不知道这是由术法结成的“界”,只觉得恐惧随着周围的空气汹涌流动,将自己重重淹没。

      “我听我大哥的话,不再来纠缠于你,可你为什么要来偷听我们的谈话?”次皇子的声音轻佻跳脱,蜜姬却紧张得心跳几乎失控,“小家伙,你如果以为我对你已经失去了兴趣,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你这一个月以来,经常去神庙那里,是不是?雅思翰•诺拉西亚,他似乎并不是个很能吸引女孩子的人呢。”

      他提到雅思翰,不知为什么,蜜姬居然镇定了下来。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寡言的北欧少年灰蓝色的宁静眼睛。欣赏她的舞蹈的时候,那双眸子里会闪出绚烂而细小的火花。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在心底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不会因为妒嫉而对他作什么,只是,我要提醒你,——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的爱情,属于禁忌!”

      “爱情?”

      记忆中,雅思翰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词。他似乎很腼腆,从来不会直视自己的眼睛,也很少主动跟自己说话。在他的笛声里,她曾一路舞过神庙里的每一座圣殿,可实际上对他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他已经被你的光芒炫住了眼睛……”次殿下把下颔抵在幼妹的额际,嘴唇微微开阖,眼神奇异,似乎刚才的哀戚之情犹未退去,“而且,他的外表,他的才情,他那几乎是男孩不该有的羞涩,还有那只可爱的印度竹笛,这一切,应该也很容易的就能迷住你这小姑娘的心。可是,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其实……”

      “是的,我不了解他!”蜜姬在传心术的作用下无法出声,却在心底激烈地反驳,“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相爱,总有一天,我会了解到有关于他的一切!而你……”

      她闭上双眸,神情执拗而决绝:“如果我爱了你,你能让我了解你吗?”

      紫眸少年的身躯无法控制的震动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去柔声安抚抽泣着的妹妹,术法的禁制于弹指之间如潮水般退去,蜜姬又恢复了言语和行动的自由。但是,响在她耳畔的清朗声音仍未散去,第一次退尽了惯有的恣肆和桀骜:“好吧,我认输了,小姑娘,你想要的爱我给不了。”
      蜜姬更不迟疑,转身疾奔,那个声音也渐渐恍惚:“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为爱情付出一定的代价,那么,记得来找我,雅思翰……”
      后边的话,终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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