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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夜 末章:雪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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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天之内,雅思翰和蜜姬没有机会再见面。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次殿下也没有时间和心情召蜜姬去他的寝宫。流言在整个鸿蒙皓月宫里像藤蔓一样滋生蔓延,听不见任何人的议论,却能知道公主殿下去国离乡寻找所爱之人的全部始末。不眠的夜晚,舞姬们偷偷用眼神和表情交流,只有蜜姬沉默着望向漆黑的窗外,一个人静静思考着什么。
公主离去的那天是她的生日。那天晚上有一场美丽无比的流星雨。当蜜姬找到机会再次来到神庙的时候,这两点居然是她脑海里最深的记忆。她仿佛感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那个酝酿了很久的想法像小鹿一样撞击着心灵。不知过了多久,雅思翰熟悉的身影才从垂地的帘幕后转了出来。尽管相爱已经很深很久,乍然见到眼前的女子,他的脸上依然会闪过孩子般稚气的羞赧。蜜姬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抬起手想要轻抚他的脸庞。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淡然内向的雅思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搂住她,低下头就是一个深而长的吻,良久,他才离开她的嘴唇,蓝色眼睛空明澄净一如雪后的天空。他苍白的双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微带迷茫:“……我该怎么办?”
蜜姬不知道他此言何指。因为她没有看见一位新寡的异国贵妇来参观神庙。面对清俊秀逸的年轻贤明者,眼睛里闪过怎样的光彩。事后又怎样在皇太后面前闲闲提起,要雅思翰到她的城堡里“教授”她的幼子。那时候次皇子殿下在旁边一脸促狭,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下掩盖着何等龌龊的目的,没人比这久经风月的少年更加心知肚明。
蜜姬仰起脸来凝视他,眼波像情人的歌声一样甜蜜温柔。雅思翰的神情带着淡淡哀伤,在平时,他这种孤独而哀伤的神态几乎是习惯而不自知的,所以蜜姬并没有在意。她沉默着,考虑了一下如何措辞,然后迟疑着问:“你,想不想跟我永远在一起?”
雅思翰身子一震,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蜜姬直视者着他的眼睛,声音缓慢而坚定:“我们逃走吧,作为奴隶,我们的命运只能操控在主人手里,可是一旦离开这里,我们就可以成为自己的主人。永远拥有自由、快乐和……爱情。”
说到爱情,蜜姬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羞涩而颤抖,目光却始终不曾移开。雅思翰显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一时间不由得紧张慌乱起来:“逃走?那……那怎么成?如果被抓回来,我的父亲也会受到株连,我……”
蜜姬长长吐了一口气,神情热切而坚定:“如果不逃跑,我们结合的希望太渺茫了!你能去主人那里,求他们允许我们结成夫妇么?就算你敢,主人会答应么?就算主人答应了,我们真的会过得快活么?雅思翰,难道你真想生生世世都当梦涯皇室的奴隶?你不想去看一眼故国,去亲眼见识一下古老东方的神奇智慧,去印度看看你父亲故事里的风物吗?”
“我们逃走吧!”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去享受自由的生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你去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命运、爱和希望,以及以后要走的路,都会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雅思翰的神情剧烈地变换,他爱蜜姬,何况如果留下,必定不可能跟她在一级。她的话对他的诱惑大到无以复加。一时间,父亲讲过的东方奇闻、古书典籍里记载的奇异智慧,还有美丽的蜜姬跟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旋风一样在他脑海里轮番闪现。这安静而谨慎的少年,越是作出重大决定时就越是果断。他没有考虑多久,就决然对蜜姬说:“好,我们去找一份地图来,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些日子里每个人都很忙,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雅思翰和蜜姬在做些什么。他们制订了周密的逃亡计划,一切只待机会。那个夜晚,四周安静得让人紧张。雅思翰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隐约听见神庙里传来报时的钟声。他知道蜜姬会在平时见面的地方等他。父亲的房间门关得极紧,雅思翰走到那扇门前,手指轻轻抚过木门上精致的雕刻花纹。这是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还有他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的亲人。在永远的离别之前,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美丽而凄伤。他静静伫立在门前,对门里的人作无声的告别。然后转过身,拉开门要出去的一刹那,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也披着贤明者的黑礼服。他有着高卢人特有的窄脸庞和高鼻子,一双灰褐色的眼珠除了学者的深邃和睿智,还沉积了深如夜海的无奈和悲伤。雅思翰后退了一步,垂下头低声叫道:“爸爸。”
“你要去哪里?”老诺拉西亚的声音很平静,看着他长大了的儿子,缓缓地问,“你很爱那个印度舞姬,是吗?你想和她一起走?”
“是的。”雅思翰回答的声音轻而坚决。多年以前的那个诅咒像寒冰一样冻住了他的生命,蜜姬的爱情之火却已将之化开。爱与自由像反复出现在朝圣者梦中的灯塔,无论真实还是幻觉都始终如一的指引着方向。他咬了一下牙,低声说:“父亲,你让我走吧。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老诺拉西亚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者说,他不知该怎么告诉雅思翰,其实他们的行为早已被发现了。皇太后不会容许他们就这样逃走。她早已被公主的情奔惹得怒火万丈。雅思翰和蜜姬一旦被抓住,后果如何谁也难以预料。可是……他想起自己血腥而灰暗的青春和绝望的爱情,觉得把真相告诉儿子,是一件太残酷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雅思翰的嘴唇紧紧抿着,变夜快要到了,蜜姬应该已经在神庙等了很久。正在僵持的时候,一名冰族贤明者猛地冲了进来,大声叫道:“雅思翰!雅思翰!你那个蜜姬被皇太后抓住了!要用火刑处死她,你……你快去想办法!”
大惊失色的雅思翰,甚至不曾意识到他爱情在这座宫殿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老诺拉西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仿佛二十年前的悲剧在眼前历历重演,命运的车轮在心头狠狠碾过。他的儿子是奴隶,他自己也是,拿什么去拯救自己的爱人?喘息未定的冰族少年看着他们惊惶无措的神色,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雅思翰,你去求求储君殿下吧,他是皇太后最宠爱的孙子,或许可以……“
雅思翰陡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点着头,踉踉跄跄地向外狂奔而出。他的父亲叹了口气,也跟着追了过去。剩下那个冰族的少年贤明者在他们身后大叫:“雅思翰,你别急,我们都会替你求情的……”
当次殿下天骊闻讯赶来的时候,神庙后边的小广场上已经架起了火刑架。蜜姬脸色苍白,神情委顿,被反手绑缚着跪在皇太后脚下。他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雅思翰,神情顿时阴郁下来。借着淡淡的星光,可以看到皇祖母的表情是何等冷厉,但天骊一向不在乎这些。他向前跨了两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皇太后身边的女侍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情绪的响了起来:“流华宫舞娘蜜姬,与神庙贤明者雅思翰有私,目无法规,秽乱宫禁,当处以极刑。如有代为求情着,一并严惩!”
天骊倏然抬头,发现皇祖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某处,一双凤眼亮如妖鬼。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匆匆而来的长兄,以及脸色惨白的雅思翰。那几句话,显然是对他们说的。
储君神情镇定,或者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了解皇祖母的性情和手腕,知道事已至此,求情也没有用处。蓦地他转过身来,厉声喝道:“雅思翰。你可知错?”
这一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天骊微微张嘴,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暗暗在袖间捏了一下拳头。雅思翰茫然的喃喃回答:“我……知错。”
储君几不可察地颔首,接下来的话却被蜜姬的尖叫截住,她大睁的双眼里满是血丝,声音嘶哑:“不!他没有错!是我勾引他的!”
储君双眉皱起——冰雪聪明的舞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要一身担下全部的罪责以保护雅思翰周全。二十年前,年幼的他亲眼目睹雅思翰的母亲这样做了;二十年后,蜜姬仍然如此。恍惚间两个女子的脸重叠在一起,岁月沧桑呼啸而过,一时之间竟不能成言。
“是我勾引他的!”舞姬显然豁出去了一切,她仰着苍白的美丽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决绝:
“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是我在储君殿下的婚礼上对他一见钟情,又在神庙里诱惑了他,是我主动勾引他的!”
天骊再也忍不住了,疾声道:“不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被蜜姬的目光生生刺了回去。养尊处优、风流浪荡的小王子,一生都没有见过那般痛楚而决绝的眼神,而她接下来吐出的话,更是惊心动魄:“我本来是二皇子殿下的女人,却又忍不住去招惹雅思翰,死不足惜!雅思翰作为帝国贤明者,久居神庙,不问世事,抵抗不了迷惑也在情理之中,首罪在我,望皇太后明鉴!”
皇太后不置可否,冷冷一笑,转向雅思翰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一边是利益,一边是良知,或者说,一边是生命,一边是灵魂。这是太进退维谷的抉择。雅思翰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目光看向蜜姬时是果断坚定的,但移到父亲斑白的鬓发,开始变得哀痛而犹疑。广场上气氛安静压抑,忐忑得几乎无法呼吸的人们等待着结局,
终于,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是的!是真的!”
出声回答的不是雅思翰,而是天骊。浓黑的夜色里,他的脸部轮廓刀削一样,俊美中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只有蜷在皇太后足边的蜜姬向上仰望,才能看到他眼底无尽的明澈和温柔。这个混血少年全身上下都是毒蛊,唯有双眼从来不曾背叛主人的心灵。就像那个忘不了的夜晚,他向她俯下身子,一脸的自得和迷醉,只有眼底,殊无笑意。
“我想,我真的、真的爱上了你,”
满广场惊诧的目光中,这几个字仿佛带着闪电划过蜜姬的心灵。天骊向所有人诉说着她的水性杨花滥情不忠。可是她的耳朵里,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像故乡的暖湿季风那样温柔纯净,像恒河里盛开的巨大莲花一样美好芬芳,那是真正的情人的耳语,会让倾听的人心弦都震动莫名。
“印度来的小姑娘,我做出以前种种,只是因为迷恋你的美色,但是今夜,我以我王族的血统来发誓,今夜,我真的爱你。你是我此生最值得骄傲的战利品,但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圣洁莲花,移到北极只有枯萎的结局。因为爱你,我会助你保全你所爱的人,却也不得不毁掉我得不到的你。此夜之后,一切都将结束,汝将毁灭,我将忘记。”
蜜姬能看出他用术法制住了雅思翰,不允许他开口辩解;皇太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只等待一个残酷到能令她满意的结局;储君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究选择了沉默。天骊直视他威严的祖母,刀剑一样锋利的目光,掩盖了他蓝紫色眸子里的淡淡水汽:“……舞娘蜜姬,当处以火焚之刑,贤明者雅思翰,永禁于神庙,与世隔绝……”
尖利的镶翠金指套在垂地的广袖中闪动着刺眼的光芒。皇太后微微一笑,高吊的眼角处延伸出一丝细纹,在绝艳面容上划开一丝居高临下的刻毒,她含笑颔首,天骊又上前一步,沉声道:“孙儿请求亲手执刑,以示惩戒。”
天边的残月被阴霾掩住,哪怕一丝最细微的光亮也不复得见。雅思翰知道,这是整个夜晚最黑暗的时刻,就在这个时候,他所爱的人被缚在高高的火刑架上,次皇子殿下手持火把点燃了她脚下的柴堆。
清楚的记得,火刑是一个多么残酷的过程。在欧陆的邻邦作客时,储君曾亲眼目睹了一个女巫被焚烧的整个经过。堆满鲜花的圆形广场,月光像轻纱一样在夜色里飞扬。橙红色抖动如绸的火苗,从女子纤细的足踝蔓延向上,吞噬了她敞开的裙裾和修长的双腿,美丽丰腴的胸前还垂挂着长而繁复的骨石珠玉串成的项链。长发在烈焰中卷起,人群发出的尖叫唾骂盖不住她声调平静的吟唱。他忘不了的,是那个女人暗夜优昙一样艳丽邪魅的容色,以及深邃如爱琴海的蓝色眼珠。这些景象,直到如今,还会在一些难眠的夜晚闯进梦境里对他微笑。而现在,它们幽灵一样从记忆中浮起,穿过几千个日夜的磨蚀而清晰如旧,带着高傲、讥诮、悲悯,以及不可侵犯的圣洁,与蜜姬火光映照中的脸重合到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笛声。
由于天骊施予了术法的禁锢,雅思翰无法开口成言;天性的柔顺怯懦和白发苍苍的老父悲切的眼神,使他无力投身烈火,与恋人共同承受这一场触及禁忌的案情带来的审判和惩罚,但他没有忘记,手里还有它。
那是一支精致而小巧的、绕着金丝的小小竹笛。老诺拉西亚还记得他当年游历印度时,是如何迷恋这只小小竹笛吹出来的曲调、还有吹笛的远东少女浆果一样鲜红诱人的香唇。以至于在鸿蒙皓月宫苍白的生命里,他把这洋溢着活泼与热情的宝物,珍而重之地送给了他唯一的儿子。
回旋在广场上空的笛声清幽而流丽,竹笛音孔上起落的手指细长而白皙。可以看出吹奏的人并不熟练,但神情是专注的。感到广场上所有人的注视,雅思翰没有显露出半点慌乱,眼神反而更加坚毅。他吹的还是那一天神庙里初见时的曲子,并不复杂的旋律:月光,放肆地流过破旧王宫的台阶;微风,丝绸一样掠过菩提树的枝叶;再一杯,那古老神秘的恒河水;美丽舞娘额头的猫眼,闪耀过传说里倏忽交替的每一个昼夜……
雅思翰清楚的知道,在此后漫长的余生里,他都不可能再吹奏出如今夜这般美妙的笛声,也在不可能爱上任何女子。他看见蜜姬在火中向自己微笑,眼神一如既往的迷恋和温柔。那些逝去的时光里的相爱和相守,像永不枯竭的泉水流过心灵。他的爱人,来自遥远神秘东方的天使,笑容宛如圣父耶和华手中的玫瑰,周围熊熊燃烧的火焰是她的舞衣,这是此生此世的最后一次忘情。
一曲既终,东方的天空已经铺起了晨曦。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盛放花朵的芬芳和喷水池边独有的清新湿润的气息,轻柔地卷起火刑架下的飞灰,转瞬又向四面八方吹去,一生一瞬,不过如斯。
天骊静静站在原地,目送老祖母离去的背影。她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的姿态遮住了冷漠的眼神。他对自己说,好了,该忘记了。但是在忘记以前,风中还飘荡着蜜姬的气息,需要拭泪,他的眼睛。
朝阳再次挂在地平线上,又一个极昼到来了。美丽巍峨的鸿蒙皓月宫沐浴在初生的万丈霞光里。神庙中依旧烛光如海,只有垂低的丝幔偶尔微微一动。
雅思翰静静的靠在石柱上,银制算筹在烛光中闪动,纯黑的礼服衬出他苍白的脸,恍惚间披着大红纱丽的女子在他面前起舞,班舒丽短笛的声音清婉如故。
高高的神龛上,日月双神的眼睛依旧俯视尘世。太阳神的双眼是天空大海一样无法穷尽的碧蓝,太阴神的目光带着淡淡如烟岚的紫色光晕。也许,对于芸芸浮世发生的一切,神祇们只是注视,绝不触及。
雅思翰的视野里,蜜姬漆黑的眼睛星星一样闪耀。而他是这双眼睛的囚徒,这座神庙的囚徒,也是时光与爱情的囚徒。活下来的人也许比死去更痛苦,他的余生已经沉入永夜,纵然沧海桑田、光阴流转,头顶便是天神的注视,这也是无可改变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