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拂晓 在那一场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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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木窗前垂着长及地面的丝幔，将室外的寒冷与室内的温暖隔绝成两个世界。洁白的大理石墙壁上雕刻着精雅繁复的花纹，壁炉中的火苗红绸般抖动得一室皆春。来自古老东方的香料的气息氤氲弥散，整个房间显得华贵而典雅。
妆台上用宝石珠玉镶嵌出简洁的装饰图案，但这些华丽的饰物不会比水银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更加耀眼——这个地处欧陆北部的冰雪国度的种族拥有着冰雪一样纯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肤，但镜中的女子拥有温润细腻的蜜色脸蛋，五官轮廓深刻而艳丽，眼珠漆黑，嘴唇鲜红，瀑布般的乌发缠绕着长及腰间的璎珞,小巧的鼻翼上竟不知用什么方法扣着一颗光华如血的红宝石，细而闪亮的链子牵到耳后，灯下看来，风情无限。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催着她快些理妆。妆镜前的异族美女盈盈立起，流光溢彩的舞衣下是高挑婀娜的身材，纤秾合度，柔韧曼妙，充满勾魂摄魄的女性美感。麋鹿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却是迷惘的。
——今晚，是储君殿下的大婚典礼……
镜中的丽人，是这座宫殿里的一名舞娘。虽然有着出众的美貌，来自远东印度的神秘风情和超卓的舞姿，依然摆脱不了奴隶的命运。对于帝国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她纵使再是出色，也不过是一件顶多有意思些的玩具而已。
可是，美丽的舞娘永远记得她初次献技的那次晚宴上，那个有着纯白皮肤淡紫眼眸的年轻人的笑容。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她不是女奴，而仍然是遥远古国里尊华骄矜的贵族少女。那个把她当作战利品的次皇子用得意的目光看着她，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志得意满的琅琅笑声：“大哥，这是我这次东征印度俘获的最美丽的女奴，你来给她取一个名字，如何？”
那面容俊美、目光清澈的长殿下凝视着她，在他浅紫色的剔透眼珠里，清晰地倒映出舞娘宛妙的体态，而他声音里含着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好啊……她皮肤的颜色像蜜糖一样，我们就称她为‘蜜姬’吧。”
这并不是一个多理想的名字，而起名字的人当时也不见得多么用心。可蜜姬在听到别人这样叫她的时候，依然觉得甜蜜而温柔——在充满炽热阳光和湿润暖风的恒河河畔，从没有过这样月亮一样清冷明洁的男子，这样风琴一样优美朗悦的声音。虽然，她没有资格爱他，但就这么远远凝望着，每天听别人叫起他为她取的名字，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远离家乡被掠为奴的悲伤和怨恨。
但是从今天开始，他有了他的新娘！
使女催到第三遍时，舞娘才推门走了出来。举行婚典的神庙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虹一般的精巧回廊勾连起鸿蒙皓月宫的亭台楼榭，园中花木清疏，翡翠湖上盛放的夜舒荷，绰约如仙子凌波。一弯琥珀色月牙斜挂天际，朦胧的夜雾中，整座宫殿典雅剔透如水晶雕成。
舞娘提着长裙穿过回廊，步伐猫一般细碎快捷。高大的神庙矗立在夜色中，奇异的威压汹涌而来。大门犹未关紧，苗条如蜜姬者闪身即入。水晶灯座折射出柔和的光线，神庙里是烛光和音乐的海洋。一双新人盛装华服，并立在满布壁画的穹顶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见没有任何人注意，提着裙子的舞娘松了一口气。正要悄悄溜到歌姬舞者的队伍中去，却倏然打了个寒噤：玉座上端坐的皇太后正不悦地盯视着她，涂了蔻丹的红唇抿得紧紧的，素日妩媚的凤眼闪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将近七十年的岁月没有磨去这位昔日国母的倾城之色，即使在这样佳丽满座的盛会上，她的容光依旧令人不敢逼视。但领略过这位御下极严的皇太后的手段的蜜姬，只觉得脊梁骨上有凉意如毒蛇般蜿蜒而过。健康的金蜜色肌肤褪尽红润，只剩下游移的倔强眼神。蜜姬雪白的牙齿咬紧下唇，身子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正在进退两难的尴尬时刻，神庙半掩的大门訇然洞开，一下子惊动了所有的人。连紧张的蜜姬也转头望去：大步走进神庙的少年，披着一头张扬如火的红褐色长发，双眉斜飞，一双眼珠碧蓝中浸着幽幽紫意，鼻子微呈鹰钩，略宽的嘴唇线条深刻优美，一张脸庞比神庙中的太阳神更加英俊夺目。
“天骊！”皇太后的心神被完全吸引过去，细长如蛾须的青黛色秀眉几乎蹙到了一起，沉着脸斥责这个一向并不得她宠爱的混血种皇孙：“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婚典上迟到，是表示不把长兄放在眼里吗？”
“啊？噢，不！”漫不经心地摇头，贵族少年的眉宇间带着不在乎，那般飞扬跋扈的轻狂神态，却因为他的俊美而并不令人厌恶。蜜姬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去，却在灯光一晃间瞥见，这个桀骜不羁、一向令她畏惧的次皇子颊边，居然溅着一块浅浅的血迹！
不同于帝国皇族其他的成员，二皇子身上带着异族的血统，加上执掌帝国军机，长年南征北战，风吹日晒、血火淬炼之下，本就不甚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浅古铜色，在这个冰雪国度里极为少见。即使如此，那块还未退去鲜红的血迹依旧显得十分刺目，更何况，在他身上披着的淡金色长披风上的某处，也在缓缓被血液濡湿。
“你手里提着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太后依旧端容正座，语气间却已透出愠怒之意。一旁的帝君微蹙长眉，望着自己一向钟爱袒护的次子。
天骊却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慢吞吞地拉开披风。他披风下的左手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圆东西，此刻五指一松，那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即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出一行刺目的殷红，血腥气丝丝散开，混入神殿里圣洁芬芳的香料气息中。
座上那些异国的贵宾一阵骚动，夹着男宾的窃窃议论和女宾的尖叫声。然而皇室成员、军政大臣、以及主持婚礼的宫中祭司们却没有半丝动容，仿佛一切早已司空见惯。那颗圆睁双眼的头颅一直滚到王座下，停在帝君陛下精致的靴尖前。头颅的额角上，是一个鲜血和创伤也掩不住的黑色刺青，昭示着死者的某种身份。
“摄提国刺客图谋不轨，于储君婚礼上来袭，罪不容诛！儿臣适才调动御林军，将刺客一百二十七名尽数斩获，并将其首脑之首级献于父皇御前！”看出了帝国君主眼神中的赞许，少年朗声回答。
王座上的男子颔首微笑，示意爱子归座。早有宫娥卫士收拾了死人头颅，将地面重新打扫干净。蜜姬才收回目光，刚才那个清朗飞扬的声音蓦然响在耳畔：“小姑娘，还不归队？真想让我祖母处罚你么？”
美丽的舞娘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已落坐的次殿下正对着她挤眼睛，表情生动，语气轻快，周围的人却都恍如未觉。蜜姬自然不知道这是传自古老东方的“传音入密”之术，但得他一言提醒，猝然反应过来，连忙一溜烟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十二弦琴的声音一直未曾断过，祭司们荡着香炉，祝颂声听不分明可是悠长如水。音乐，香气，高大华丽的神殿，光怪陆离的壁画，美酒映着媚人的红唇，灯光迷离地荡漾在一双双或湛蓝或碧绿的眼睛里……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神话般绮丽，而那些杀戮、残忍、血腥，都已经成了地下河的暗流，在这庄严宁静的湖面上惊不起半丝涟漪。
“传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建立了高度文明的国家。在数百年以前，它被称作‘大唐’的时候，曾有一个僧人万里跋涉，到我们的国家来拜佛求经。这个僧人名叫‘玄奘’，他索取走、后来在大唐广为流传的，正是我们的大乘佛经。
“后来，大唐经历了很多变乱，最终建立了新的朝代‘宋’。曾经的王室成了庶民，曾经的贵族俱已沦落，唯一保持着不变的地位、被许多国民奉为经典的，却是来自佛陀的智慧.”
蜜姬想起当年在故国时，母亲讲给她听的掌故。尽管她的家族信奉的是印度教，但谈起佛家经典在中土的崇高地位，仍然不自禁的为此骄傲。
十二世纪的西方，还不曾有哥伦布那样的探险家，为了黄金和香料远赴东方，寻找未知的土地和利益。而在东方的宋朝，早于欧洲“打破骑士阶层“的火枪出世，便已诞生了威力惊人的管状火器。而天文、水利、算学、航海……均已取得了足以自傲的成就。一批批海客自盛唐时起，便驾驶舟楫远渡重洋，探寻那一片蔚蓝中隐藏的秘密。
无论是居住在东海之滨的渔民，还是号称到过传说中的“瀛洲”的海客，都曾经在海面上见过恍如仙境的幻象：楼阁玲珑五云起，其间绰约多仙子。云雾、宫殿、异兽、佳人……几乎构成了信奉神力的唐人的最奢华幻想，他们以为那是蜃怪吐气结成的幻景。殊不知，那些景象都是真的，只是不在海上，而在极为遥远的彼岸，通过云雾水汽一层一层的折射，才穿越了遥远到不可思议的距离，投进他们的眼里。
蜜姬知道，自己正置身于这华美的幻境中。
这个渺远得少有人涉足的极北之国，有着不下于中土的绚丽文明。传说他们的皇族正是来自中原，来时便携带着东方的典籍文化，并以此奠定了帝国文明的基础。由于国土地处北方，冰雪常年不化，遂将自身所处的黑发紫眸的种族命名为“冰族”，他们听说了“海市蜃楼”的传言，颇为以此自傲，称自己的国家为“梦涯帝国”，取“梦之边际”的意思。
蜜姬默默出神，回忆着她所知的有关这个帝国的一切。冰族貌美绝伦，智慧超卓，血液里流淌着天生的浪漫和优雅；另一方面，却又高傲嗜战，热衷于征服与掠夺。这座鸿蒙皓月宫中的美姬娈童——包括她在内——倒有一大半是从战争中掳掠而来，剩下的小半里的一大半，又是藩属国进纳的贡品，真正从本族中遴选出来的，寥寥而已。
盛大的婚典已接近尾声。圣像前的皇太子吻过新娘的面颊，目光迷醉，笑容温柔，他的思想中只有她存在。蜜姬远远地看着，不由一阵伤心。毕竟，她是那样迷恋这个永远无法触及的人。神殿中已不光是十二弦琴的乐声，风琴、竖琴、长笛……一样一样的加入，由独奏到合奏的变化有条不紊。蜜姬茫然地抬起目光，正对上次殿下投射过来的眼神。
那真是一双奇异的眼睛，仿佛碧蓝，又仿佛深紫，带着多变的、狂野的、若有情若无意的神采，流转之间重重魅影炫人心魄。这双眼睛的主人，曾率领军队攻陷了她的故国，勒令国君臣服于梦涯帝国的君主，并将她充入奴隶的队伍来到千里之外。以至于她一见到这个魔君，就会忍不住因为恐惧和怨恨全身战栗。但即使如此，当她触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时，依然会控制不住地心跳。
这实在是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蜜姬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视线游移着，不去与那个人相触。她执拗地不愿倾服于他带着魔性的诱惑，为此不惜以自虐的方式破除他的术。坐在次皇子身侧的少女微微蹙起眉，注意到了舞娘渗出鲜血的手掌。
梦涯帝国的王室一向血脉凋零，这一代的帝君也未能例外——拥有数目可观的妃嫔姬妾，却只得到四个子女，帝国唯一的公主此刻正注视着蜜姬，眼中的神色复杂莫测。
蜜姬有些不知所措的回望过去，玉座上的冰族少女看起来异常娇小。漆黑柔软的长发有珍珠的光华，白皙细嫩的脸颊有玉石的光华，淡紫色的晶亮眼睛有星星的光华，玲珑的薄唇边带着玫瑰色的笑意，纤长的黛眉间却凝着银白色的忧伤。在神殿的灯光里，美得近乎虚幻。
蜜姬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心神，她茫然地感觉，如果次皇子是光芒四射的太阳，那么小公主就是春夜最美妙的时刻才有的、光华流溢的月亮。她听说过，公主殿下的母亲是这整个帝国、乃至整个欧陆整个天下最负盛名的美女，而站在这个孩子的面前，那感觉仿佛在喧嚣、疲惫、炎热中长久跋涉的旅人，骤然见到一泓清澈柔和的湖水一样。
那么、储君殿下又是什么呢？蜜姬感到一阵苦涩的甜柔——储君殿下，他是整个大地和苍穹。
感觉到舞娘也在同样注视着自己，公主殿下移开了目光。蜜姬知道，那是个安静而不爱说话的孩子，总像是在出神地沉思着什么。灯光中的少女侧脸轮廓完美，宛如不含瑕疵的玫瑰水晶雕塑，令得自负美貌的舞姬自惭形秽。
绵长的祝祷声渐沉渐寂，婚典那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一双新人挽着手归座。盛宴即将开始。蜜姬透过新嫁娘脸前的珍珠面幕，依稀可见她幸福的笑容。她的心脏划过尖锐的痛楚，仿佛有什么在胸腔里碎裂。耳边传来呼喊她名字的声音，舞娘却恍如未闻。
如果国都里有什么盛大而欢悦的庆典，需要领舞的丽姬，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有着其黑眼珠蜜色肌肤的异族舞娘。来自远东印度的舞蹈，焰火一样绚丽和热烈，能够勾起观者心里最隐秘的欢喜。此时此刻也不例外，欢呼声中，衣饰精雅的侍者捧上佳肴和美酒，穿着丝绸和细纱作的贵重衣服的歌舞姬们齐齐退开，让出中间一块宽阔的场地。
蜜姬茫然地走到场中央，眼睛却情不自禁地望向年轻的王储。后者带着笑意，举起手里的夜光杯接受身边宾客的祝福。乐声更加悠扬，香气更加馥郁，身上的璎珞撞击出细碎悦耳的声音，美丽修长的舞娘举起手臂，流畅美妙的身体线条框着柔腻如丝的肌肤，艳光四射，莫可逼视。
在遥远的恒河河畔，没有北欧的竖琴和风笛。蜜姬很不习惯梦涯帝国的音乐，却也无可奈何。轻轻扭动蛇一样的纤腰，小巧的双足在地上轻快地踏步。蓦地舞娘身躯一震，仿佛身体里注入了新的血液，陡然间容光焕发。
因为，她听见了一个来自故国的声音！
那是细而流丽的管乐器曲调，在群奏中并不显得突出，然而久别故国的女奴却因为那无比熟悉的旋律而敏锐地倾听到了它。心脏狂跳，笑容绽放，贵宾席上传来惊艳的叹息。舞娘对身侧的一切浑然不觉，只用心地捕捉着那来自遥远故乡的乐器奏出的每一个音节。
那个乐手吹奏得并不熟练，蜜姬眼光一掠间，已经找到了乐声的来处。那是一支绕着金丝的、精致的小小竹笛，音孔上起落的手指细长而白皙。班舒丽短笛！班舒丽短笛！蜜姬心里响起欣喜的呼叫，几乎热泪盈眶。
只是这样不甚在意的舞姿，已经带起了全场的情绪。舞娘在每一个节拍的空隙里，都悄悄去打量那吹奏短笛的人：苍白的皮肤，清秀的高额，狭长的眼睛，黑发垂在耳边，灰蓝眼珠仿佛覆了一层水蒙蒙的薄雾。这是一个看不出血统的少年，瘦削，斯文，决不会超过二十岁。
感受到舞姬热情的注视，少年更加局促不安。笛声渐次蹦出不和谐的音符。他显然不是专业的乐师，缺少了几分镇定和自信。蜜姬不敢再把目光投过去，却暗暗记下了那张秀气的脸——从这张脸上丝毫看不出印度血统，而他居然会吹奏这来自遥远南国的竹笛，这使得背井离乡的少女，感到异样的温暖和好奇。
庆典的后半夜，是属于贵族的舞会。看到次皇子殿下挽着那位艳丽绝伦的伯爵夫人步入舞池，蜜姬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趁着众人全未留意，一个人悄悄溜到了花园里。
喷水池是洁白的大理石砌成的，池水清澈，泛着夜明珠一样清润幽丽的波光。隔着一架开得正盛的蔷薇，蜜姬隐约看见池里倒映着一个清瘦而颀长的影子，披拂的黑发用朱砂色丝带竖起，手指间把玩的，正是那只短而精巧的班舒丽竹笛。
溶溶月色里，舞姬可以看清那欧陆人的纯白皮肤和灰蓝眼珠，但少年的侧脸轮廓，犹如东方人般清秀柔和。她不知为什么，竟有些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动了那个幻影一样单薄的人。夜雾在她的大红纱丽裁成的舞衣上坠出露珠，一闪一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拂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