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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越前龙马生贺文】茨之卷 11. 【拾贰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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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之章.】
大殿中,气氛剑拔弩张。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那贵族狠狠骂道,“有栖川宫岂是尔等未受教化的贱民能撒野的地方?!”
“...贱民?”龙马沉默一阵,黑着脸勾了勾嘴角,“身为阴阳寮一席,一不以阴阳术论高下,二无能解决异怪。不能给平安京带来福祉也就罢了,没想到,还净是些视苍生为草芥的渣滓呢。”
所以他最讨厌官家。
自大,傲慢,卑鄙,无礼,无知,无能。
难怪臭老头宁可满山乱跑也懒得来应付这群蠢货。
不过...
龙马微侧过头,幽幽瞥过幕帘后心情差极的博仁亲王。
博仁亲王素以仁爱著称。无论真心如此也好,还是表面维持名誉,实则忌惮妖邪也罢,既然愿为女儿“祸害苍生”的论调将她置于这种境地,自然不可能在他在的情况下开诚布公地接受“贱民”这种词。
更何况,博仁亲王既然能为了让她少受点苦,不远千里将最难找的臭老头从山里捉出来,便已证明了他并非那好面子的后者。
“你...你这——”那贵族还想继续骂。
“行了!你给我闭嘴!”博仁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暗斋,口说无凭。你既说她是妖,那便拿出证据。”
暗斋拳头攥得死紧,压了半天呼吸才勉强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普通的障眼法在当下这个碍事的臭小子面前显然都配不上用场。不过,好在他也没有硬性证据,而且舆论也还是站在他这边比较多。
只要能尽快打消他们的怀疑,就不会妨碍到大局!
暗斋收敛好神色,开口道:“在下——“
“不如,”龙马轻笑,扬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就从公主真正的魂魄在哪里说起吧?”
“嘶——”暗斋气得直抽气,咬着牙恨恨道,“...公主殿下的魂魄,自然是还在公主殿□□内,不然我大费这周章是为何?”
“诶?可若是这样,妖魂强行夺舍人类躯体,必然会引起人魂本能的排斥。更何况,妖与人毕竟不同。”龙马抿抿嘴,一副轻松的样子,“敢问博仁亲王殿下,公主十二载,是否有过性情大变,情绪暴戾的时候?”
北枝一怔,默默垂下头。
“...未曾。”博仁愣住,脑海中掠过过往种种,竟找不任何出她生气的例子,“这孩子...她虽然性格疏离了些,终归...未作出过出格的事。哪怕是她发生变化的生辰夜,也没有过。”
北枝猛地抬起头,双瞳穿过幕帘,落在了那个对她严厉至极的男人身上。
博仁眼前浮现出北枝那对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暗自苦笑。
自幼,小女儿便不喜与人交流,只会用双眼默默地注视着来人。那对栗色的眸子里即便在面对他时也从未有过一丝涟漪,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太过洞若观火。被那样不言不语的她盯得久了,潜藏在人内心深处的魑魅魍魉,便好似被看尽看透了一般,暴露得无所遁形。
令人心生畏惧。
然而她的心始终是向善的。即便他们出于对她的畏惧默默放任了土御门的所作所为,看着她成长了十二年的他也从未真正否认过这一点。
即使是今天,在弥生的帮助下逃离的她,明明轻易就能报复所有人的她,也未曾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无论是对惨绝人寰的哀嚎无动于衷的监视者,还是悄悄将她的吃食倒掉的宫人,亦或是…
暗中纵容着这一切的他。
她的眼里,仍未曾有恨。
他们畏她,惧她,避她,恨她,她却不恨任何人。
博仁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这是他继承有栖川宫后,第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控制。
是他错了吗?
“十二年前公主还未出世时,这妖孽便借机侵入了亲王妃殿下腹中!这妖孽霸占公主身体十二载,近乎将公主生魂压迫至泯灭,再不缚诛,公主生魂便将灰飞烟灭,永无超生之日!”暗斋看风向不对,急急扬声,“博仁亲王殿下,您万万不可因一时心软而放弃,不然最后只得落到追悔莫及的地步!”
“依你之言,若是妖侵入了公主殿下的身体,压迫公主殿下的生魂,那她为何不在一开始就直接夺舍她的躯体,泯灭她的生魂?”
“若她真是妖物,泯灭她的生魂又岂非易如反掌?”龙马见他暴跳如雷的样子,越发眼笑眉飞,“都说多智近妖,她还能傻到为自己留下如此显而易见的隐患不成?”
“...那是...”暗斋一梗,额上汗如雨下。
这臭小子...真是碍事至极!
事情走到这一步,谁也没有料到中途会杀出个真懂阴阳术的小鬼头来。他的质问来得措手不及,只怕之前那套应付的说辞,在他对事况的了解下根本站不住脚。
不行...不能再拖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投来怀疑的目光了...只能...
他斟酌着开口,竭力稳住声线:“那是因为守山的神明,将公主的生魂封印了起来!公主十二生辰夜,封印抵挡不住妖力,已现崩坏之势!“
“守山?祈野山?”龙马一怔,旋即皱起眉来。
守山的神明,大阵,封印,妖力...
妖...
难道,他知道吗——
护山大阵的事!
那么,被大阵拦在外面的家伙们,是...?!
家臣一片惊势,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守护这座山的神明?”
“...神明?祈野山中有修筑过神社吗?山中应该没有供奉过神明啊?”
“从未听说过啊——这样的存在什么的...阴阳寮的那群人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是三皇五帝?”
“公主是皇族血脉,自然是受天照大神庇佑!”
“这妖孽竟害公主如此,当诛!”
“鸠占鹊巢,到底是何居心?!”
“她那打量人的眼神都是慑人的,阴森得令人发毛,还能不是妖孽?”
“赶紧把真正的公主换回来!还等什么啊?”
“哼...”暗斋嗤笑,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不愧是他。
真假参半,自然真假难辨。这下,这小鬼可没话说了!
他显然是已经知道大阵的事了,这样一来,只要这小子猜不出那件事,他就更加不可能从这番言论里找出漏洞!
暗斋死死盯住对面那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眼中阴狠之色宛如炽红的炎炎烈焰,势必要将他生生烤化。
只要事成...
只要得到那股力量...
第一个送上刑台的,就是他!
群起而攻之?
龙马冷哼。
以往明争暗斗的官家们,在这时候却显得异常团结。
他说什么来着——愚蠢而自私的群众们,总会为了共同的自身利益联合讨伐无罪之人。
自古便有妖女惑人心。
妖女又有几个是真?
当权者无能,朝野腐败糜烂,最后总是要拉一个出来垫背。
法不责众。
因此,在这个世道,一个人的痛苦总会变成一群人的狂欢。
“...喂,如此重要的信息,为何瞒至现在才讲出来?”龙马已将他的目的猜了个七八,但明知他的话不可能是真的,他却一时无法找到漏洞,只得从他的隐瞒开始反驳,“以你所言,她耗费如此心力夺舍公主身躯,意义何在?她可曾贪财?可曾慕势?可曾用过公主身份对任何人做过过分的事?”
“…贪财慕势?”暗斋冷哼一声,“她占用公主的身体获得的锦衣玉食,难道不够多吗?她现在拥有的,可是你无论努力几辈子都得不来的财富和权力!!如果不夺舍公主的身体,她一介猫妖又如何能拥有这些东西?”
没错,这些贵族,皇家,天生就高人一等吗?摆出一副令人作呕的高贵姿态,个个将他视作尘土!
凭什么他不能拥有?
权利,财富,无尽的仰慕与服从,只要实力够强,就应该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才对!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本是他无论努力几辈子,都得不来的!
既然人人都瞧不起他,那他也不必屈于任何人!
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都是他的!都是他的!都是他的!
“信口雌黄!”
蓦地,暗斋志得意满的幻想被一道清朗的男声打断!
暗斋桀骜的嘴角猛地收回,阴鸷地盯着大殿前身着华服的俊朗青年。
弥生!一个两个都来坏他的好事!
“北枝自幼,从未将身外之物视作必需品!你可知,她自愿将月俸削至三成?你又可知,其中一成她只用于收集书卷,剩下两成她都交与了我,托我接济贫苦苍生?”
“她在提出开挖河道,引洪涝之水灌溉农田;改良百姓房屋结构,以抵御海上飓风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弥生面上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冷意,从前温朗的俊秀小亲王,此刻竟如开了刃的利剑一般寒光毕露,“殃及苍生…你也配提起殃及苍生?我看你这阴阳术不精,以升量石、推己及人的功夫倒是深得很!”
北枝深深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如一尊人偶般,本是精致的面庞霎时间面无表情,下垂的嘴角将她覆上了层层冷霜。
【北枝,哥哥新给你寻了两本算学,一本《算学启蒙》,一本《算法统综》,你可藏好咯。这次再被发现,神都救不了你。】
【北枝,削减俸禄不是小事,斗粒米救不了苍生,你可真想好了?】
【算了,哥哥自是站在你这边的。哥哥养你。】
【不论你想做什么,哥哥都会帮你的。】
【呀,不努把力可不行了呢。毕竟,宫里还有个小北枝,需要被安安稳稳地护在哥哥的羽翼下呢。】
【今年那须的谷子真的长势良好呢,都是多亏了我们小北枝呀。】
【哥哥没有你可不行。】
【北枝?!】
【...北枝呢,变成猫咪也是可爱极了。】
【是妖也好,是人也罢。哥哥,永远是北枝的哥哥。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所以,至少不要...害怕哥哥,好吗?】
【北枝...变成猫会更想吃鱼吗——啊我错了我错了,轻点哈哈哈!】
【不可能!北枝她不可能是妖!父王,您怎能如此对她?母妃!您说说话啊!】
【北枝!!】
【哥哥无能。本说...要护你一辈子周全的呢。】
【对不起...哥哥是骗子。】
【北枝,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来!!】
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她面不改色,熟悉的尖锐刺痛一如往常。
耳边倏地传来浅浅的布料摩擦声。
不算柔嫩的手掌紧紧将她握拳的手包在了掌心,不算烫,温暖却顺着皮肤的接触源源不断地传来。
北枝蓦地抬眼。
他的宽大的袖口将两人的手罩在里头。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哥哥那里,没人在意他挪动的袖子。
也没人注意到,洁白的广袖下,她紧握的手指被一根根悄悄掰了开,仿佛一块寒冰融在了柔和的暖风中。
墨发少年目不斜视地盯着哥哥,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他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散漫的开口道——
“傻不傻。”
“你这样比哭还难看。”
难怪宫中势力一片倒戈。
龙马漫不经心地环视过大殿内窃窃私语,举棋不定的官家们。
放眼望去,这群人的灵魂早已近乎纯黑,压根瞧不见半星光点。
大殿之中,唯有殿中名为弥生的亲王,灵魂的光亮如同初生的婴孩一般纯洁无暇。
那群人只怕,早就见识过她这副目空一切的模样了。
残害苍生的猫妖之论,暗斋一个人是无法扩散的。舆论的滋生,面前所有做贼心虚的老腐朽都难辞其咎。
她有异状的想法,恐怕早就深深根植在了这群人心中。
毕竟被这样透彻又冷若冰霜的目光打量,但凡问心有愧,都会惶恐自己完美伪装的伪善人皮是否有被彻彻底底地撕开,暴露出了那深不见底的阴暗与罪恶。
但谁又知道,她这副表情,仅仅只是在难过罢了。
仅仅只是,感到痛苦罢了。
幕帘后,博仁的喉咙哽了哽,颤着声挪唇,“...弥生,你所言...为真?”
“父王,您比儿臣更清楚啊——内亲王之身不得谙世事。内亲王说到底,若是出嫁,便也不过是天皇陛下与其他亲王的储妃罢了,又怎能同男子一样,学习这些东西?”
“除了托儿臣代为完成,她又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弥生正色,向幕帘重重叩首,“公家从未为内亲王设过文学官,若真是直出她之口,恐怕早就有作妖之人出来污蔑她耍弄妖术了。”
储妃?
龙马斜眼瞧过身边再度僵硬的人,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僵直的指节,叫她放松下来。
“如若她真是会因为贪财慕势而夺舍他人性命的妖,为何夺舍的对象不是我?”
她这哥哥还真是为她着想。
不过也多亏了他,完善了他不尚成熟的推测。
夺舍的对象不是亲王,而是内亲王。
土御门暗斋这样的人,若是同与他合作的妖分赃,只怕半分权利都不得退让。
所以,那妖锚定的,应该非为权利,财富这样的东西。
相反,这些东西,只怕是那妖与他交换的筹码。
内亲王俸禄只为亲王一半,她的还削至三成,若是亲王失势或是去世,她还未嫁,则根本无力生存。
而内亲王之身,能获得权利与财富的渠道,只有一种。
那就是——成为妃子。
龙马气定神闲地瞥过面前地位匪浅的众人,又像挑拣黄豆般一一略过。
不够高啊。
龙马悠悠转向宫殿一角。
雕梁画栋的大殿挡不住他的视线。
他如同一只自由的飞鸟,透过重重宫墙,穿越层层山峦,直抵凉凉月色笼罩下的平安京。
恐怕,那妖正是母妖。而她想要的,多半是——
复仇。
向那尊贵的天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