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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越前龙马生贺文】茨之卷 12. 【拾叁 ...


  •   【拾叁之章.】

      弥生的一席话如同钉子一样重重锤进众人心中,哪怕是黑得彻底的人,也不由得细细想起局势背后的虚实来。

      这群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勾心斗角,陷害无辜之类的事情,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各个都是多了不少心眼的人,此时自然品出了不少蹊跷。

      若弥生殿下所言是真,而内亲王殿下真不是妖魔之类,那站错队的他们可是冲犯的宫家。有栖川宫乃天皇嫡系,博仁亲王又是天皇最器重的宫家,届时他们只怕十个头都掉不起。

      辉煌的大殿上,躁动不安的气氛弥散在众人中,不少人毫不掩饰地互递着眼神,就差把叫暗斋“拿出证据”贴脑门儿上了。

      暗斋瞧着这群跟风倒的官家就气得牙痒,面上还得装得沉重粉饰太平。

      真是麻烦...不过,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博仁殿下!“暗斋重重躬身,“在下考虑到殿下良善,念及旧情,本不愿将内亲王化为众矢之的。”

      “可是...当今外人胡搅蛮缠,”暗斋斜过眼,阴测测地向龙马瞪去,“弥生殿下也受妖物蛊惑至深,难以接受现实,若再拖下去,恐难逃妖物控制,彻底丧失心智啊!”

      “蛊惑至深?丧失心智?”弥生气笑了,“若是信了你,那可真是失了智。”

      “呵。”龙马嗤笑。

      这土御门暗斋当真是应了她哥的话,别的能力没有,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倒是一套一套的。

      若不是龙马看得见弥生殿下那白得反光的灵魂,他只怕都得着了暗斋的道。

      一个睁眼说瞎话,一群睁眼瞎,真是配极。

      暗斋志在必得,懒得再分神应付他二人,倾身向身旁宫人低声吩咐几句,便扬声道:“博仁殿下。请允许在下传唤...北枝内亲王的贴身侍女笃姬!”

      障子门扇与屋敷摩擦着,沉闷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揪紧所有人的神经。

      “...笃姬?”弥生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瞬迷茫,很快又明白过来,神色复杂地望向移开的云雀之门后的那人。

      笃姬抱着一个包袱,看起来分外紧张,眼神慌乱地扫过众人纷杂探究的视线。

      对上弥生的那瞬间,她的呼吸一顿,霎时目光闪躲向另一边,咬着唇小步挪到殿中,战战兢兢地跪下对众人行礼。

      “...”北枝长睫轻颤,不发一言地抬眸。

      一瞬间,龙马的手被紧紧攥住,明明她的手心净是软肉,霎那的力道还是带来了阵阵钝痛。

      龙马绿眸瞥过,她才下意识地猛然抽走了手,垂着头抿了抿唇,用口型给他道歉。

      “真的,是笨蛋呢。”龙马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家伙忘了他们还牵着手,无意识间又想拿指甲扎进手心了。

      “…”北枝有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很痛的。”龙马撇撇嘴,悄悄冲她勾起唇角,顽劣地扯起袖子角勾了勾手,“不报复回来可不行。”

      “…!”

      北枝栗色眼瞳中光影潋滟,万般情绪化为惊人的波澜,澎湃地起伏着。

      她忽而释然了,毫不犹豫地将手探进他的袖口,面上不复冷意,温温柔柔的,向着他绽放开来。

      一尺寒冰终是化为了透彻的清泉。

      龙马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在手心。

      她的身子清瘦,唯独手却是柔柔软软的,握起来好像抓着一朵白云。

      他报复似的轻轻紧了紧,那人却笑得更明媚了。

      龙马也掖不住地笑了。瞧了瞧她哥,又瞧了瞧她爸。

      好在殿上压根没人注意他。要是能看见她的话,只怕他今天都没命活着出去了吧。

      她也倒是大胆。

      说看不见就如此生猛地直接把手往他袖子里塞,果真不是寻常女子。

      不过…手感倒是还不赖。

      “笃姬…”博仁皱着眉头,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这号人,“在那之前就是你在负责北枝的生活起居吗?”

      “是的。”笃姬颤颤巍巍地俯身,向幕帘行礼,“自北枝殿下六岁时,小女便入宫照顾殿下的日常起居。”

      “你从哪家来?”博仁问道。

      笃姬容貌幽婉,此刻檜扇覆面,瑟缩单薄的样子放在男人堆里,怎么说也难以不注意到。

      “小女自藤原家来。”笃姬倾身。

      “喔!笃姬,我想起来了,是藤原家那位的三女儿是吧?”一旁官家中有人开口道,“呀…一下出落得这么大了,真是认不出来了呢。今年年方几何?”

      “是。”笃姬有些惊喜地向那人俯身道,“小女年方十六。”

      众人皆调笑开来,绷紧的气氛姑且在表面缓和了些。

      照顾皇室成员的宫人们,皆是从官家来的。

      像这样将未成年的嫡系后裔自幼送进宫中照拂内亲王,多半是盼着亲王赏眼临幸一番。不过博仁亲王与亲王妃感情甚好,其他妃子至今仍未诞有子嗣。再者这年龄只小弥生亲王一岁,想必那藤原家也是打着如意算盘的。

      官家们心照不宣地谈笑着,不少人都亲切地问候着笃姬,令她一时受宠若惊起来,慌忙道谢。

      单纯到愚蠢啊。

      龙马散漫地瞥了一眼那诚惶诚恐的女子。

      这群官家还能真心问候她不成?不过都是当看能乐表演似的看笑话罢了。

      看来,她也不过是暗斋的棋子罢了。

      “那么,笃姬。”暗斋可等不急他们寒暄。胜利在望,他又岂会坐以待毙?

      “是…”笃姬对上他阴沉的视线,背后一寒,不由用檜扇挡住了大半张脸,“那…那个…从哪里开始说起…”

      “自小女初来乍到时,小女便很少见到北枝殿下同别人说话。”

      “每天每天,殿下都很少让宫人跟随,总是一个人在庭院内静静地呆着,散步也好静坐也好,几乎不发一言。”

      “一开始,小女只当殿下性格内向,不善与人相处。后来才听闻,殿下的侍女已经换过好几批。”

      “毕竟殿下的眼神…”笃姬顿了顿,没再继续。

      毕竟都是体会过的,即使笃姬的话断在了这里,众人也不免一阵窃窃私语。

      龙马握了握手心的云朵,

      几息过后,温热的水汽悄悄然压了压他的手背。

      龙马便不再担心。

      “殿下不喜他人触碰,所以自小女来后,渐渐地,殿下的宫人便少了很多,贴身的日常起居几乎都由小女主为负责。”

      “直到那一天…”笃姬的神色忽地惶恐起来。

      “那天,殿下照例去了庭院。殿下屏退了宫人,如往常一样独自呆在那里。”

      “小女本也离开了,但那天晌午忽然阴云密布,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小女便带着殿下的唐衣赶去了庭院。”

      “当时…小女便看到…”

      “北枝殿下她…她在同窜进宫内的猫说话!”笃姬嗓音猛地拔起。

      “…”

      同猫说话有什么稀奇的。且不谈他拥有和动物交谈的能力,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来说,寂寞成这样的公主,同就算同树讲讲话也没什么吧。

      “…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太寂寞了?”果然有官家挠着脑袋问道。

      “…不,自那之后,小女…担心殿下,便悄悄留心了些。”笃姬梗了梗,继续道,“北枝殿下她,不仅仅是会同猫讲话,庭院里的植物也好…池水也好…其他的动物也好…”

      还真有植物?

      龙马眼神一凝。

      龙马同动物对话的能力是继承了家族的血脉,其实妖也是同理。

      可除非连那些草木都是妖,她一只猫妖才听得懂植物说话才对。

      在大阵的前提下,那些草木是妖的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更何况,他和老爸的厢房就要经过庭院,他压根没察觉到那庭院有什么不对。

      有栖川宫内,根本就没有灵智开到能说话的精。

      那她是怎么回事?

      不仅能同动物对话,连植物也…?

      “殿下十岁生辰夜里…小女…起夜的时候,透过幕帘隐隐听见殿下的声音…”

      “回想起殿下之前的举动,小女…实在担忧,便悄悄藏在幕帘后向内看去…”

      “当时幽深的寝殿内并无他人,北枝殿下独自坐在褥上…望着空气在说话!”

      大殿内,被男人环绕的环境,与殿下的寝殿,氛围是那么不同。

      笃姬昂起头,神色恍惚地透过障子,望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那个…几乎无人到访的地方。

      「新月的冷光被御帘拒之门外,只有星星点点的光透过缝隙漏了进去。

      有一些洒在了她金色的长发上,有一些落在了她浅栗的眸子里。

      溺于黑暗的妖精独自端坐在褥上,仰着脑袋,沉沉视线落在了身前毫无一物的虚空中。

      “你乃何人?”

      她声音清冷。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笃姬藏在背光的御帘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蓝色的光点,自幽暗的寝殿中亮起。如同漫天繁星,浮在空气中,一点点、一点点坠落。

      坠落在她的手心。

      坠落在她泛着暗光的眸子里。

      金色的她,变成了蓝色的妖精。

      真是不甘心呐。

      有些人,生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黑暗的、永远逃不脱的世界。

      蓝光如消逝的萤火虫,化作一串铃铛落在她手中。

      那铃铛并不贵重,虽然在夜里看不清,怎么看也更像是民间的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嗯?…因为那些东西不像是哥哥会送的,所以稍微有点在意。”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稳,压根听不出一丝变化,“果然是你啊。”

      “每年都来,你认识我吗?”

      “消失了…吗…”

      黑暗中,她攥了攥铃铛,里面的珠子碰撞到铜壁上,发出了沉闷的脆响。寝殿内寂静一阵,紧跟着的是唐衣与褥的摩挲。

      殿下起身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使劲咬住唇才忍住惊叫出声的本能。

      然而殿下只是走到了二階厨子旁,从下层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将铃铛放了进去后又将匣子收好,便如往常一般进了御帐台。」

      “暗斋大人在调查寝殿时便发现了这个匣子,然后询问了小女一番…”

      笃姬眼神微变,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过后,那个熟悉的木匣便展露在众人面前。

      她是撒了谎没错。

      第二天她就趁殿下不在打开了那个匣子。甚至在那之后,还悄悄打开过数次。

      可她没有错!!

      事先隐瞒,欺骗众人的可是那个妖怪!!

      “这里面…可全部…全部都是和猫有关的东西!!猫型的铃铛串,猫型不倒翁,猫型雉子车,就连猫面具都有!”笃姬的声音急切起来,“盒子里正正好好是十一件,只有殿下发生变化的今年没有收到!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巧合!!那个人…不…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肯定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才!!”

      “笃姬…”弥生眉心紧蹙,怒其不争地揉着太阳穴,“你怎可随意动北枝的东西?”

      还堂而皇之的拿出来…哪怕她真是为了作证,她的行为也无异于断送自己的前程,甚至是性命。

      这世道,有谁敢用暗自帘窥壁听,擅自打开主子私物,还把主子卖得一干二净的人?与这种人相处,别说是同床共枕,就是放在身边也绝对是养虎为患。

      笃姬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弥生,眼神逐渐狂乱,两人间诡异的气氛令众人都望而生畏,一时竟无人敢附和任何一方。

      弥生瞥过一眼她身后道貌岸然的暗斋,无奈地开口,“笃姬…你被他…”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殿下您!”笃姬猛地站了起来,一张凄楚的脸此刻却被怨愤扭曲变形,“明明小女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您!!那么干净,那么美丽的您!!即使其他女子使尽浑身解数也不会得到您多一眼青睐…”

      “明明您…对我…是特别的…”笃姬声音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

      没错。从未在其他女子面前多作停留的弥生殿下,却会悄悄来找她,在询问北枝殿下近况时冲她展颜莞尔,甚至将宫外的吃食带给北枝殿下时,不时也会准备一份给她…

      她鼓起了多少勇气,才做出了平安女子这辈子都难以启齿的事情?不是坐以待毙地等待,而是主动向弥生殿下直抒胸臆,她是那么勇敢,可是…!

      在她鼓足了干劲的那天,那温文尔雅的男子,只在例常对北枝殿下近况的询问过后,舒心地对她说,“照顾北枝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总是有些担心。毕竟北枝的性格,不论身边的人怎么伤害她都不会开口。以往的侍女也都是官家女子,觉得她难以忍受,甚至暗中做了不少欺侮她,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北枝也很信赖你。”弥生殿下的目光落在了自远处游廊拐过来的北枝殿下身上,莞尔道,“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弥生殿下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那么柔软,本该如落满樱花的春池一般令人心跳不已。

      然而她却如同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如履寒冰。

      皇族虽然禁止同母者嫁娶,但放不上台面的苟合根本不少见…

      她不敢置信,向前两步攥紧了他的袖角,不甘地冲他喊道:“只有感谢吗?”

      “殿下对我…只有感谢而已吗?”

      “我早已对殿下…”

      弥生殿下却只是偏过头,转瞬间便向身旁挪开,同她扯开距离。

      那么清澈明亮的栗色瞳孔中,除了一瞬的惊讶,便只是化为了疏离的歉意。

      “对不起,笃姬。”

      “只有感谢而已。”

      “现在的我,连北枝都互不周全。”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北枝殿下的寝殿,望着眼前那个美丽,却又冰冷到残忍的妖精,忍不住失声恫哭。

      是啊,他们是公家,又何必瞧得上她这样的女子?

      “北枝殿下,您没有心吗?”

      “您知道什么是爱吗?知道怎么去爱人吗?”

      然而妖精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不发一言。连一句基本的关心都不会有。

      信赖?这就是弥生殿下说的信赖?

      在那之后,心神不宁的她,竟在一个又一个夜不能寐的黑夜里,发现了那个秘密。

      “弥生殿下,您怎可…于深夜同自己的亲妹妹私相勾结?!”笃姬声泪俱下,一席话振聋发聩,殿上一时之间袅无声息。

      “…嗯???”

      “诶…?”就连龙马也被她一席话惊到了,不由得斜过眼向手心内无动于衷的小家伙瞥去。

      好家伙,两个当事人一个比一个懵逼。

      “私相勾结…是什么意思?”小家伙转过头来,呆呆地歪了歪头。

      好家伙!这个直接知识盲区了啊!!

      “这还真是…牙白啊…”龙马嘴角抽了抽。

      面对如此跌宕起伏假狗血洒满地,当事人却完全懵逼的进展,谁又能回想起当初…只是一件简简单单的除妖事件呢?

      “诶…笃姬…”弥生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走向,无语地眨了眨眼,“那个...你不会以为…我会对亲妹妹…产生...爱情...吧?”

      “如果你只是听到了我去拜访北枝的声音…那你也应该明白…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毕竟我白日里都在平安京处理公务啊??”弥生简直无言以对,“呐,我长得很闲吗?直到傍晚才回宫的我,自然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找她商讨解救苍生的事啊——哦…差点忘了你刚才没在这。”

      “白天也要工作晚上也要工作,父王没做完的工作还都要甩给我,我还没及冠呢头发都要岌岌可危了,哪有时间谈情说爱???还跟自己亲妹妹?想想都...”

      弥生脑内活动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抱怨工作的哥哥是话唠…”北枝很快跳过了她不懂的名词,长久不变的表情终于微微露出了一丝嫌弃。

      “父王。您与母妃一直恩爱有加。”弥生沉下脸,直直向幕帘躬身,“您曾教育儿臣,就算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一定要郑重地对待感情。儿臣,一直都深深记在心中。”

      “如今儿臣尚未羽翼丰满,连照顾好至亲都无能为力,又怎会有心思去面对繁复纷杂的爱情?”

      “笃姬年纪尚幼…恳请父王留她一命,将她辞回本家。”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饶我一命…”笃姬神色癫狂,眼睛一眨不眨,侧过身将周遭的人全都扫过一遍。

      官家们忍不住惊惶不安地向后挪去。

      龙马的手忽然被轻轻握了握,余光里,她指着自己的肚子,柳眉微颦。

      “龙马…她这里有红光…”

      红光…傀儡术符纸?

      品阶高到他都没发现?

      北枝北枝北枝…自原来便是三句不离北枝!他的眼里,从未落下她的半分&身影!!

      “饶我一命…”笃姬的视线终是落在了弥生身上,目光怨毒,“不如同归于尽!!”

      她自袖中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双手紧握,狠狠向弥生扎去!

      “铛!!”弥生迅速抽出腰间的红月剑,手腕轻挑,灵活地缠上了匕首刃,毫不犹豫地一剑将匕首从她手中弹开!

      “咒缚!”龙马神色一凝,霎时间从胸口掏出一张符纸催动咒术!

      符纸如离弦之箭向疯狂的笃姬飞去,相触的一瞬间,符纸化作一条青绿的火舌紧紧将笃姬缠绕住,死死制住了她的动作。

      笃姬狰狞地死命挣扎着,身上灼热的水汽直往上窜,整个大殿都是她如厉鬼索命式的哀嚎。

      过一阵,笃姬总算渐渐没了声响,仿佛溺水了般嘴唇逐渐乌青。

      已经没气了。

      旁人看来...简直就像是被他的咒缚所杀。

      不过,好歹也是护卫亲王的名头,至少他们明面上不敢胡来。

      虽然活着也逃不过被处死的命运,至少…不应该死在这个渣滓手上。

      龙马上前细细检查过,面色阴沉地扬起头,正对上暗斋势在必得的视线。

      暗斋嗤笑。

      他早已让笃姬将傀儡术和咒杀的符纸直接吞服在腹中。只待她死掉,符纸便会完全消失。那蠢女人还听信了他,以为这些符纸能保她假死一命,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果然也谈不上多爱嘛。只想杀死对方,自己却想苟活。

      本来还想留她一阵子,嘛…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了水到渠成的命运啰。

      暗斋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面露惋惜地连声抢地。

      是时候送上最后一击了!

      “博仁殿下,虽然局势很混乱,但想必您也明白,这里只会越拖越严重。所以,便让在下最后的证据解决这一切吧。”

      暗斋暗暗催动身后式神向殿前服侍的宫人呈上短匣,见宫人接过包袱递至幕帘后,便俯身道:“在下呈上的,便是十三年前,土御门家为有栖川宫六壬占卜的密函!”

      龙马沉眉,直直盯着幕帘后短匣的虚影。

      终于,用到这个了吗。

      “当年,亲王妃孕有子嗣。土御门家家主观星推演,卜算出世克应者,胎儿有凶——也就是说,将有至灾降临至亲王妃腹中之子!”

      “尔后家主同阴阳头,阴阳博士推演十余天,得出的卦象竟是——亲王妃腹中未出世的内亲王殿下,将被大妖吞噬生魂,夺舍躯体!”

      “…这…”

      幕帘内,博仁亲王盯着面前板上钉钉的证据,不知该作何表现。

      “天呐…”

      “这已经无可辩驳了吧…”

      “可怕…太可怕了…”

      官家的窃窃私语如沸水一般迅速炸开了锅。

      龙马不动声色地将手心拢了拢,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见北枝明白地点点头,便松开了手。

      “博仁殿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龙马躬身向幕帘行礼,“那封密函,可否让在下一窥?”

      “喔…暗斋这边…”博仁自然是想让龙马一辨真伪,不过这毕竟是土御门家密函,他也不便直接做主。

      “莫非…你还在怀疑我造假?”暗斋嗤嗤一笑,大度地摆手,“我就是有齐天的胆子,也不敢骗到亲王宫头上啊。再说了,土御门家的密函根本造不了假。拿去吧,随便你看。”

      说的谎比喷出来的飞沫还多。

      龙马无语地瞥一眼他,接过宫人手中的密函,仔细检查一番,果然没有任何问题。

      密函上,暗底的桔梗家纹斜铺于其上,隐隐流动的咒力否认了内容被篡改的嫌疑。

      也就是说…

      龙马勾起唇角,一对琥珀色的眸子盛着盈盈绯光。

      当年,是真的有大妖要来夺舍公主之身。

      而且,恐怕…就是现在老爸对上的那个!

      只要老爸能解决那边,带回证据,暗斋的偷天换日的计划便会彻底崩盘!

      而这个不通人性的笨蛋,便是…

      终于在繁复冗杂的线索中勘破真相的龙马舒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人。

      她果然反应极快,冰凉的眉目倏地展开,柔和的嘴角巧笑吟吟。

      一瞬间,龙马仿佛陷进了静止的时空。

      星斗不再运行,自她眼梢蔓延开来的安心与信任直直向着他奔来。

      所有人都瞧不见的她,那对摄人心魄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人。

      此时的他,清晰地听到了血液沸腾的声音。

      脑袋的活跃另他的思绪如走马灯般飞驰,眼里闪过的一幕幕却净是她。

      立于怪树上的她、对他下言灵的她、轻声在他耳边喃喃的她。

      老爸口中的她、开了灵智的动物们口中的她、沉默却又坦率的她、倔强地对他下言灵却耗尽最后的力气护住他的她。

      毛茸茸的她、睡懵了的她、带着灿烂的笑同他开玩笑的她。

      头脑转得极快的她、维护青炽白炽的她、死脑筋到另他焦躁的她、落寞的她、乖巧的将手递给他的她、偷看他被当场抓住竟会露出羞恼模样的她。

      叫出“龙马”的她、斜着眼不肯看他的她、毫无男女之防想将鱼分给他的她。

      在臭老头面前毫无羞耻地将他乱夸一通的她、毫无自觉地凑到他耳边一本正经地问着莫名其妙的问题的她。

      鼻尖萦绕着的,是她身上的草木香气。

      耳畔余音袅袅的,是她清冷却泛着甜的声音。

      手心里燃烧着的,是来自她腰际的灼人热度。

      他一心埋头修习阴阳道,从未考虑过男女之情。就算要解决的事牵扯到他人复杂的感情纠葛,他也不曾真正将自己代入其中。

      现在想来,他只怕早就意识到了——

      自己并不是那会日久生情的人。

      老爸总是笑他是块木头,他却懒得辩驳。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只是没有一见钟情,便不会有再见动心。

      所以才会不在意那些一旦给予了些许帮助,便恨不得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的女子。

      不是因为不懂而不在意,而是因为未曾动心,才根本不在乎。

      没有遇到便是没有遇到。但若是遇见了,他自然也就不会放手。

      胸腔的震动仿佛要突破皮肤,他坚定的望着她,眸光闪动。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已经难以自抑地不断投向着同一个人的身影?

      什么时候开始,只是简单的视线相碰,便已经心意相通?

      他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他是明白了——

      看来,现在后悔,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也不会后悔就是了。

      “博仁殿下。请允许在下做一个合理的推测。”

      龙马已参破真相,少年低沉的声线透着难以辩驳的坚定。

      “十三年前,的确有大妖欲夺舍内亲王之身。所以当年土御门家主占卜的结果,便是如此。”

      “当年大妖应是想夺舍殿下躯体,也就是说,不仅要侵占殿下身体,还要将原本公主的灵魂泯灭掉,以除后患。”

      “夺舍躯体会导致剧烈的灵力波动。想必是它动静太大,惊扰了守护祈野山的山神。”

      “这不是跟暗斋说的一样吗?”官家里有人不解地问道。

      “但土御门家的密函只证明了大妖的存在,并未明确这是何妖,也无法证实大妖真的夺舍成功。”

      “土御门暗斋,正是利用了这微小的错位,用真假参半的言论在辩论中自圆其说。”

      “不过…说的越多,错的越多。”龙马微微一笑,嘲弄地开口,“狸猫换太子虽是妙计,但…”

      “像你这样,以你那以为用半真半假的话术便能托底的愚蠢脑袋,自然想不到啊——”

      “仅凭一半的真实,也能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少在那里妄自菲薄!”暗斋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得意的脸撕成万段。

      “事实上,那妖孽想必是并未成功地夺舍掉北枝殿下的身体,所以现在才会在山外候着,只待土御门暗斋将殿下&体内的魂魄抽离出来,好彻底夺舍殿下之身。”

      龙马仿佛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语气淡淡,懒散地继续着。

      “土御门暗斋与那妖的交易,一个显然是为了钱财权利之类的庸俗之物,另一个,则不会对这种东西有多少兴趣。”

      “它的目标,想必就在宫家里,而且极有可能,是曾与天皇陛下有过感情纠葛,对陛下恨之入骨的母妖。”

      “…可北枝殿下不可能是人啊?人哪会变成猫…”

      “狸猫换太子…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扯到天皇陛下上了…”

      “嘛…天皇陛下处处留情…难保他说的不做真。”

      官家们都被整糊涂了,议论声不绝于耳。

      “十三年前,大妖来袭,”龙马平静地阐述着,“山神将其赶走,却晚了一步。大妖恐已伤到殿下魂魄,真正的殿下只怕生死难料。而现在在殿下&体内的,不是别人,正是山神的神魂。”

      “而山神使用神术,将自身神魂从体内抽离出来,使用神窍结成护山大阵,将自己封于阵内,如此便可防止妖物入侵,夺舍殿下躯体,甚至吞噬神力,以便——”

      “祸害苍生。”

      “我说的对吗?”龙马神色自若,勾唇对上面色愈发阴鸷的暗斋一瞬,挑衅地笑了起来,视线悠悠飞向天空皎洁的明月——

      “曾在阴阳寮郁郁不得志,被本家驱逐,便杀害同级三人,曝尸罗城门;同妖物狼狈为奸,早已知晓大阵会将妖物抵挡在外,便杀害蒲龙神君,将其炼成能够遮蔽殿下神息的镣铐:借妖物之手控制了阴阳寮和本家势力,并准备趁妖力最甚的月圆之夜将殿下神魂抽出,直接从内部击破阵法,里应外合的暗斋大人?”

      臭老头看来知道的真不少。两次拿月亮做文章,竟然是这么回事。

      “你这家伙…!!”暗斋赤红的双瞳充满血丝,本就可怖的面容此刻更是阴森诡异,死死锁住龙马的脸。

      这臭小鬼…竟然对他的事情一清二楚…

      完美的计划就这样被一个臭小鬼毁于一旦,竟一丝退路都不给他留!

      既然如此,就都给他死!!有了她的力量,用傀儡术控制整个有栖川宫也不是难事!!

      暗斋狞笑,手指飞快动作,铺天盖地的咒杀符纸便如灼灼火焰般自他袖中飞出,直直朝众人逼去!!

      火光摇曳,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兵荒马乱的脚步声里。

      “保护博仁亲王!!”弥生迅速抽出红月剑,毫不拖泥带水地斩向疾驰的符纸!

      龙马正色,手决翻飞,迅速结障将来不及逃脱的官家挡在障里。

      咒杀符纸妖异的橘红色光亮触到幽蓝的障壁,宛如熊熊烈焰撞上粼粼水幕,炽热的蒸汽使得殿内急剧升温,近乎化为了滚烫的火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暗斋面若癫狂,从怀中抽出一张赤火符,“当初他们就是这么死的,现在你们也一样!”

      “不好!”龙马神色一变,扬声大喊,“快跑!!”

      “定!!”

      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仿若黄莺啼唱,猛地打破了岌岌可危的局面!

      暗斋浑身僵硬,深凹的眼眶下那对吊梢眼狠戾贪婪地死锁住龙马身后那暴露了身型的女子。

      “龙马…快…夺走他的符纸…”

      北枝跪倒在地,冷汗已顺着额头滑至下颌,指甲将细嫩的手心刻出浓重的血痕,才能勉强抵抗骨髓中那剥床及肤,摧心剖肝的苦痛。

      “他有抵御我力量…的法宝…我撑不…了多久…”

      “北枝?!”弥生惊诧地偏过头,但也无法停留过久,一把捞起两个人便往外送。

      龙马迅速掐诀,满襟符纸如离弦之箭猛攻向神色阴测的男人,“咒反!”

      霎时间,暗斋襟内的符纸宛如烟花般炸开,各种符咒的攻势如同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地将暗斋完全淹没于其中!

      龙马另催咒法,将暗斋用牢笼式的障完全包裹在内,避免伤及无辜。

      宫人动作很快,瞬间大殿便空空荡荡,唯有四人立于其内。

      “…不对…”龙马神色一变,“这些符纸伤害不了他!”

      好在他不会有多余的符纸对付其他人了。

      帐内的暗斋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咒杀的符纸在障内铺天盖地地碰撞着,却完全无法近到暗斋之身!!

      “他身上还有其他的法宝!”

      “该怎么做?”弥生沉声道。

      “…弥生殿下,将他身上的法宝用红月剑破坏掉!!”龙马想起红月剑的威力,猛地冲弥生喊道。

      红月剑连蒲龙神君做的镣铐都能砍,这些随身带的神器宝器肯定不在话下!

      “哈!!”弥生的剑锋如游走的灵蛇飞快地拨动着暗斋的衣袖,很快将襟内几样法宝挑出,一一毁掉。

      直到最后一刻,他一把敲碎了那面玉镜后,内里的攻击总算起了作用!

      身后的她实在抑不住,低低的痛苦呻&吟慢慢自唇齿间漏了出来。

      龙马凝神,咬破指尖,以血代墨,自空中画过咒杀符。食指中指交汇,符文金光大作,顷刻袭向暗斋!

      只要一刻不解决他,她的痛苦便一刻不停!

      “轰!!”

      远方如同有惊雷炸开,席卷而来的狂风将二枚格子击打地摇摇欲坠!

      “…哈啊...”几乎是同时,龙马身后骤然拔高的哀嚎将暗斋的束缚打得支离破碎,暗斋猛然向一旁摔去,堪堪躲过咒杀符印。

      “青炽白炽!”龙马猛掐手决,虚空中两道影子互相撕扯着,很快便化为了两只体型如同牛车般的巨猫!

      青炽一口叼起弥生,扭头就将他们甩到了背上,风驰电掣地冲出殿内!

      龙马撑住白炽跳上它的背,反手一道风决将扑面而来的漫天烟炎向殿内吹去!

      “去山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越前龙马生贺文】茨之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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